第4章 宇宙与现实
蒋成心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此时此刻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早知道今天出门的时候穿那件和裤子一套的上衣了。
见他愣着没说话，梁以遥又好心提醒道：“那天之后薛容有和我提过你，你是他的大学学弟，对吧？”
蒋成心从被闪电劈中的感觉中回过神，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有点语无伦次：
“哦？对、对……我是他学弟来着，我们一起选修了同一个戏剧社团，哈哈……”
“那个……我是稻城一中的……也是学长你的学弟……”
“我知道。”
梁以遥像是被逗笑了，又重复了一遍：“嗯……我知道。”
“我高中的时候听过你的名字，只不过和脸对不上号。
蒋成心觉得自己现在在梁以遥眼里一定跟一条狼狈的落水狗一样。
不止是因为那人或许还记得聚会的事。
……还因为他察觉到自己的脸已经不争气地红了。
“今天有点热哈——”
蒋成心大脑下意识空白，不得不给自己找补：“我刚刚车停在停车场，结果被正好轧到钉子爆胎了，只能打电话给拖车的，明天还得再过来取车一趟，唉……”
因为身高原因，梁以遥微微低头看向他，嘴角还噙着一丝笑：“你今天怎么会来天文台？还带了个小朋友？”
蒋成心不敢看梁以遥的眼睛，尽管他知道注视着那双眼的感觉会有多美好：
“这是我一个大客户的孩子，她今天有事，我就把她孩子给带过来参加这个……咳，亲子研学。”
汤汤拉了拉仔仔的手，问：“仔仔什么是大客户？”
仔仔轻蔑地扬起下巴：“就是主人的意思。”
汤汤恍然大悟：“那就是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哦！”
蒋成心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拍了拍仔仔的屁股：“他说你们是什么关系？”
“主人和狗的关系。”
仔仔倨傲地说：“在幼儿园我们玩扮演游戏，我当主人，汤汤当我的狗，当然出了幼儿园那个结界就无效了。”
汤汤也自豪地挺起胸膛：“我是自愿的！”
“……”
梁以遥露出一种很无奈的表情：“汤汤，这种事你爸知道吗？”
一说到爸爸，汤汤就怂了：“爸爸……不知道……”
仔仔插嘴道：“这是我们小孩子的游戏，才不让大人知道呢！”
“叔叔你们也要替我们保密噢！不能告诉汤汤爸爸！”
蒋成心听到“保密”两个字心里又是一咯噔，好像某个埋得很深的不定时炸弹被人踢了一脚。
但梁以遥似乎反应不大，只是拍了拍仔仔的脑袋，对蒋成心笑了笑：“唔，小朋友还挺机灵。”
蒋成很怂地避开他的眼神，附和道：“是啊哈哈，仔仔挺皮的，一会儿进馆可得看好他。”
天文馆内有供游客专属的观赏区域，一进场，灯光便完全暗了下来，只余头顶3D投影的全息银河熠熠闪烁，仿佛一道能将人深深吸进去的深空之眼。
仔仔和汤汤手牵着手去玩“太空滑梯”，把两个成年男人给留在了原地。
“汤汤是我同事的孩子，他爸爸给学生上课去了，借给我暂时带一会儿，晚上还得还回他们家。”
梁以遥抬着头，望着头顶那片虚无缥缈的银河，勾了勾嘴角：“忘记说了，我在南安大学教天体物理。”
我知道。
蒋成心在心里说：不仅我知道，稻城一中上三届和下三届的同学都知道。
梁以遥的自我介绍似乎有点过分低调了。
据姜颜所说，梁以遥当年是从宣京大学读完本科后直接进入斯坦福物理系硕博连读，导师的同事是诺奖大牛，最后以特聘副教授的名义回到南安大学教书。
“你呢？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蒋成心尽量表现得不紧张：“我么？我毕业之后就直接去了XX银行，现在在私行部工作。”
“忙吗？”
“唉，工作了之后大家好像都挺忙的。”
“……”
短暂的空白让蒋成心有点不知所措。
梁以遥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这种闲适的姿态只会他愈发慌张。
“那个……学长你是研究什么的？给我简单科普一下呗。”
蒋成心觉得他只能靠不断说话才能维持单方面的热络。
他跟在梁以遥身边慢慢地走，头顶的银河系在不断地缩小，一颗颗或明或亮的恒星像沙砾一般迷失坍塌在无垠的宇宙里。
紧接着，上面的色彩逐渐变得瑰丽而雄奇，像被天才无意中打乱的调色盘一般，一片芭比粉的小麦哲伦星云笼罩在了展馆头顶。
“大方向来说，应该算Cluster of galaxy（星系团）吧。”
梁以遥回答道：“简而言之，就是很多星系组成的聚合体。”
虽然灯光昏暗，蒋成心还是隐约察觉到很多人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
梁以遥人高腿长，将近一米九的身高，走到哪里都像天生的衣服架子，哪怕身上披块破布，都有人觉得这是模特在演绎废土风。
哪怕把室内所有光源都熄灭，他依然是人群之中最显眼的那个人。
从小到大，从校服到西装，从十六岁到二十八岁，梁以遥依然还是那个梁以遥。
只不过，蒋成心看惯了他的背影，今日乍一换成看他的侧脸，还真有些不太习惯。
“嗯……就是银河系那些的么？”
“包含关系吧，银河系只是星系团的一个很小的组成部分。星系群的量级小于星系团，星系团又小于超星系团。”
蒋成心用迟钝的脑子艰难地思考：“那太阳系呢？”
“太阳系不是星系，是银河系中的一个恒星系统。”
梁以遥停顿了一下，轻轻“咳”了一声：“抱歉，是不是有点超概念了。”
蒋成心顺口答道：“没事，反正我又不是你的学生。”
他说完自己又突然紧张了一阵，直到半晌后听到那人笑道：“也是。”
蒋成心感觉自己的脸颊像起了静电一样，痒痒的，令人忍不住抓心挠肝地挠一挠。
“本星系群属于室女座超星系团，它包括了银河星系、仙女星系，还有我们头顶的麦哲伦星云等等，不过最大的星系还是银河星系和仙女星系。”
那人的声音像平缓的河流，从左耳一直淌向全身，给人一种很安心的感觉。
蒋成心竭力控制住自己不去看梁以遥的脖子，因为他说话时候上下滚动的喉结简直在时时刻刻挑战自己心率的上限。
——Fk！
“你知道仙女星系吗？”
“……呃？我……我不知道，哈哈……”
梁以遥收回视线，嘴角好像弯了一下：“仙女星系是离我们银河系最近的螺旋星系，所谓螺旋星系呢……就是类似漩涡的形状，因为离得相对近，秋冬天的时候用肉眼可以观测到。”
“而且，它是少数蓝移的星系之一。”
“呃，蓝移？”
“还记得高中老赵带我们做的那个多普勒效应实验吗？”
老赵是稻城一中的实验课的物理老师，当年人就快退休了，讲课那是相当佛系，照着课本念完就权当上完课。
以前蒋成心无聊的时候还和姜颜一起对比过老赵讲的课和课本原文究竟有什么差别。
后来发现差别就是老赵本人比课本原文的催眠效果更胜一筹。
“他讲的课谁能听懂？？这种实验我一般都……”
蒋成心噎了一下，想起梁以遥曾是老赵天天挂在嘴上的“爱徒”，于是便委婉地转换措辞：“这种实验我一般做完就忘了，哈哈……”
他大学的专业是金融，与物理更是毫无关系了。
梁以遥帮他回忆：“通常来说，波源靠近观察者被称为蓝移，因为光波的蓝端波长较长，频率较高，反之，波源远离观察者的现象称为红移。”
“通过近红外光谱仪，可以观测星系红移或者蓝移的现象，不过因为宇宙现在在不断膨胀，几乎所有星系都在远离我们银河系，这一现象也被称为哈勃红移。”
蒋成心完全听不懂，但还要装模作样地问：“呃……所以这意味着什么？”
他看见梁以遥镜片后的眼睛眨了一下，感觉天上的星星都掉了下来，脑袋有点晕眩：
“这意味着——”
那人故意停顿一下，再以一种骗小孩的语气恐吓道：“四十亿年后，仙女星系极有可能会和银河系相撞。”
“哇，宇宙末日啊！”
“嗯，最近牧夫座的三个星系正在发生碰撞，通过观测这个现象，大概可以观测到银河系的未来。”
蒋成心“咳”了一声：“这也太遥远了吧，到那时候我都成灰了。”
梁以遥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笑了一下，把话题从宇宙拉回了现实：“也是，那就聊点现在的事儿吧。”
他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我听说老赵现在退休了？”
蒋成心接过他的话茬，感觉话题也轻松了些：“嗐，我们大学毕业那会儿就退了，现在听人说每天白天在家里带外孙女，晚上和人在南山公园里下棋，还挺有生活的。”
“我去年春节回去的时候……”
“……”
有关母校的回忆将同在异乡的两人拢得近了一些。
望着头顶遥远的宇宙，蒋成心觉得自己从未和梁以遥这般肩并肩地近过，就连聊起天来也像正常的朋友一样。
而且他发现和梁以遥近距离地相处，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舒适，不管话题走进多少次死巷子，那人一句话就能巧妙又自然地引回来。
在不知情的旁人看来，一定会觉得这两个人是久别重逢的故交。
蒋成心想，这把值了。
等回去和姜颜那个死女人好好炫耀一下，当然，聚会自爆那种衰事是绝对不会告诉她的。
……
“要不要喝水？”
走出场馆，梁以遥贴心地问他。
刚才为了避免显露情绪，蒋成心只有不断地讲话来掩饰内心的紧张，现下已经口干舌燥了。
“没事学长，我包里有带水……”
“成心我也想要那个——”
仔仔指着汤汤手里的“玫瑰星云”冰淇淋，眼巴巴地看着蒋成心。
蒋成心刚要掏手机，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回了裤兜，没好气道：“你不是吃过糖葫芦了吗？”
“我还想吃冰淇淋嘛！”
“不行啊，这个是人家校职工限定的，我买不了。”
梁以遥站在一旁，适时地提议：“我可以用教师职工卡帮你们买。”
蒋成心忙推辞道：“唉，不用不用，那小子今天都吃两根糖葫芦了，书包里带的小零食一点没吃……”
“那你想吃吗？”
“……”
蒋成心尽量无视仔仔那装可怜的眼神：“我……呃、我……”
最后还是败了：“那我也吃吧，谢谢学长……
不一会儿，梁以遥拿了三支甜筒回来，四个人在“深空之眼”那里照了拍立得，两个小孩就已经饿了。
在天文台附近的披萨快餐吃完饭后，太阳正好落在一个将落不落的位置，整个世界坠入了一片金色之海，连树梢都带着温柔的暖色调。
从蒋成心这个角度，能隐约看见梁以遥手机屏幕里的ins界面，那人似乎是把刚才展区里深空之眼的照片上传到了社交媒体平台。
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他的目光，梁以遥自然地合上手机，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蒋成心连忙下意识地转移视线，毕竟偷看别人手机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而且，他还不知道梁以遥社交平台的账号呢……
秋日傍晚，气温骤降得厉害，在仔仔连打了三个喷嚏后，蒋成心只好把自己那件工装夹克脱下来给他：
“别把我衣服当裙子甩啊！再嘚瑟小心真的感冒了！”
仔仔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的路灯底下。
梁以遥则侧过头看他：“不冷吗？”
蒋成心里面只穿了一件家居式薄款卫衣，还是拉链式的，只要一拉拉链就得裸奔。
他其实已经被冻得胳膊打颤，但还是打着哈哈道：“不冷不冷！我经常去健身房健身的，这点小风根本不算什么！”
梁以遥笑了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问：“你们现在怎么回去？”
蒋成心说：“我记得停车场好像有回市区的专线大巴。”
仔仔听见了，很大声地抱怨道：“我不要坐那个大巴！拐来拐去的！而且我头会很晕很晕，会很想吐的！”
蒋成心有点尴尬：“哪有那么夸张，我们回去很快的。”
仔仔不领情地哼道：“哼……如果你让我坐大巴，等我回去就和妈妈告状！”
“……你这小鬼！”
“要不要坐我的车回去？”
梁以遥的邀请自然而然，像随口的提议：“汤老师今晚要和学生在这里实验，我正好要送汤汤回家。”
仔仔迫不及待地答应：“好啊好啊！我想和汤汤一起坐车！”
汤汤听到之后小脸一红，高兴地攥紧了仔仔的手。
蒋成心讷讷地，也不好再说什么，因为好像根本没有他拒绝的余地。
一切都像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