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询问他的名字,而他却好似放空了一下,对我说他没有名字。
我有些吃惊。
“不如,你给我取个名字吧。”他望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奇异而稚嫩的光芒。
“啊?这样好吗?”我愣了下,迟疑道。
“哪里不好?你不愿意吗?”他稍稍歪了下头,看起来竟有些调皮。
我呆了呆,不自觉紧张起来,然后又赶紧摇头说“没有没有”,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地开口:“那,那我就叫你暮紫……怎么样?”
话到最后居然有了小心翼翼的意味。
他闻言慢慢地笑了,“暮紫……”他轻轻重复着这个刚刚从我口中诞生出来的名字,精致的脸像一株月光下悄悄绽放的紫色水莲。
“我非常喜欢这个名字呢……暮紫暮紫……真好听,谢谢你,泽曦。”
纤长睫毛下包裹着的那两颗紫色宝石散发出了璀璨的光芒,我仿佛看到有几缕带着香气的雾气从他身上欢快地逃逸出来。
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感觉自己的眼睛被一片深浅程度不一的紫色占据了,以为眼前出现了某种离奇的幻觉。
那时正是黄昏,我放学回家,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被我刚出校门就脱下来随意挂在脖子上,一边的袖子摇晃着快要垂到地面。然而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脑子里还充斥着刚十多分钟前被一个同为男性的家伙告白的事,一时间不能缓过神来。结果没注意在路过小区的公园时脚底竟拐了个弯,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等我意识到时,发现自己身处公园,而里面没有像往常一样总有几个小朋友逗留玩耍迟迟不肯回家,反而空寂无人。远处西方的天空宛如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红橙蓝紫……各种颜色的丝带般的云彩大面积地铺展在广阔的天空中,在高楼林立的尽头,鲜红色的巨大落日正宛如火焰般燃烧,几缕狭长的云在它身上横过,带着明橙的颜色像刚刚挣脱开的束缚。
在那之下——
意外注意到站立在公园一角的那个人——入眼是一片紫。好像除了已经被映成浅浅暖色调的雪白皮肤,他的垂至脚踝的长发、眉毛、眼仁甚至连覆盖在对方身上的那件看起来略显宽大的长袍也都是紫色的,只不过颜色极淡;衣袍的领口也有些大,一截雪白如玉的颈项下是凌厉得仿佛要刺破肌肤的锁骨。
他赤着脚,脚踝突出明显,从来没注意过这种部位的竟我觉得那双脚很漂亮。
偶尔有风吹过,在眼前更明显地勾勒出一个单薄瘦削的身形。
这样的色彩出现,似乎使这个破旧得好像半成品一样的小公园都变得不一样了。
此时此刻我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过去,大脑似乎在一瞬间被这一奇妙景象狠狠冲刷,所有纷繁杂乱的物质全都一丝不剩地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眼泪在这一刻竟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胸口也好像被堵住了一样竟诡异地发闷。有那么一会儿,一些说不清的细碎的东西仿佛裹挟着电闪雷鸣窜进了我的身体。我感觉自己喘不过气来。
太美了,这简直就像一幅充满瑰丽色彩的奇异画作。我几乎移不开自己的眼睛,连眨眼都舍不得,像被一只美丽的精灵蛊惑了魂魄。
我完全没有意识地向前走了几步,当我稍稍走近了才发现他那异常纤长浓密的睫毛也是紫色的,张合之间似悠然的蝶翅。
此时我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如果不小心割破了他的皮肤,从里面流出来的血会不会也是紫色的呢?也许还是带着一股古怪香气的那种。我深深地嗅着空气中逐渐浓郁起来的奇异芬香。大概刚才就是这香气引诱我过来的。
可能是我盯着对方看的时间太长了,他终于侧过脸回望着我,而他的神情似乎在这一瞬间奇怪地恍惚了一下。他定定望着我,过了一会,那双深紫色的眸子渐渐露出了一个有些疑惑甚至是迷茫的神色。
“……你是谁?”我终于回过神来,轻轻咳了一声,好奇地问。
怎么说呢——我从来没有主动跟陌生人说过话。
我看到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然而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垂眸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只是摇了摇头,复又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后便转身离开了。
周围的香气也开始慢慢变淡。
我独自一人在原地伫立了好长时间,大脑里大面积的紫色迟迟不肯退去,像是烙在上面的,整个人也好像被钉在了原地。直到被一只不停摇晃着小尾巴蹭我裤腿的小金毛唤醒。它仰着毛茸茸的小脑袋望着我,两颗黑亮的眼珠湿漉漉的,里面分别映着一个两眼还有些放空的我。
太阳西沉,天边所有艳丽的云彩都开始像盛放到极致的花一样逐渐呈现枯萎灰败的景象。四周渐暗,我看到金毛的主人正一脸焦急地快步朝这边赶过来,呼唤着它的名字的声音却依旧轻柔,充满了怜爱。
其实,如果我面前的这个人跟我一样就仅仅是个普通人,没有那铺天盖地般的异常抓人眼球的颜色,也没有那过于反人类的精致白皙的脸孔,我想我应该会在看到他的第一时间就注意到对方眼中那饱含悲伤的神色吧,明明那么浓烈,那么明显,那么沉重,重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压抑不住朝我席卷而来。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在黑暗中睁着一双毫无困意的眼睛反复思索傍晚所看见的一切究竟是不是真的。毕竟那一场面是如此的不真实,存在时间是如此的短,充满了像水中泡沫一样一吹即散的虚无感。或者更像是过于枯燥繁忙的高中生活莫名其妙给我来了个莫须有的彩蛋。
从回到家之后我就一直被这件事干扰,一瞬间觉得自己魔怔了,好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我觉得自己该睡觉了。
——不对。我伸手触摸自己的眼睛,好像有某种东西的残留还在那。我感觉到睫毛刷过指腹,像来回摇摆的钟。——我突然想起自己在看到那个紫色少年的第一眼时竟然流下了许久不曾流过的眼泪。
眼泪?
我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流出这种液体是什么时候了。
所以……当时那种感觉是怎么回事?是被刺激到了吗?想了一会儿,我发现自己描述不清。但那种莫名的情绪此刻似乎随着我的回忆在悄悄复苏,与周围仿佛墨滴入水中无声散开来的黑暗一般将我包围。只觉得自己的心都在发出一阵阵被隔着什么东西击打的钝痛,眼睛酸疼得好像独自一人在黑暗中呆了太久太久,陡然间见到了不知渴望了多久的阳光一样,激动的只想不顾一切扑过去。我想起来了,在对方转身离去的那一刻我的嗓子都哽咽住了,像泥沙堵塞、海水倒流,难受得几近窒息。当时如果有人跟我说话,我想我应该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正常开口交流。
被寂静包裹的黑暗中,我听到了一声陌生的叹息。
后来我每天都能在公园的各个地方发现那个像某种紫色精灵一样的少年,他巴掌大的脸白润稚嫩,看起来好像比我还小些,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雌雄莫辨,可是站起来时个子却比我还要高一点。而他似乎总是处于一个半睡半醒的状态,看起来很是疲倦。每次放学回家发现他时,他不是靠着秋千两边的铁索睡觉就是伏在儿童滑梯高处的出口里睡觉,浅紫色的长发顺着从里面伸出来的一只细瘦苍白的胳膊逸了出来,在夕阳的映衬下像闪闪发光的丝线。直到这时我才注意到这个人过于纤细的手指上连指甲都是莹莹的紫色。
不过有时候他也会坐在角落里的长椅上,只是低着的头一点一点的,仿佛下一秒就能栽倒在地上,让我总是止不住地心惊胆颤。
这个人……难道真的是一只精灵吗?或者说,妖精?
可是我知道无法控制自己不去被他吸引,不去接近他——在那天第一眼带给我的巨大冲击之后。某种无法描述的东西从我身体深处产生又随之离去。
我大概是想要找回那种东西,那种神奇的、说不出的感觉。
本想控制住自己不要再去公园了,结果仍旧被那股独特的香味引诱过去。
是啊,明明第一次不由自主地走进去就是因为这个气味……
公园不大,中间有一个小型花坛,里面杂草丛生,原来的花早就不知道枯萎了多久。我扫了眼四周,除了进门左侧有一个体积最大的儿童滑梯之外,其余五个设施都零散地分布在这个方形公园里的四周。滑梯旁边的那个小沙坑里还放着几个没人拿走的小孩玩的小铲子和铁皮小桶。右前方不远处的那两个秋千一动不动,看起来好像从来都没有人玩过。公园最两边的破旧长椅上也空无一人。
他不在吗?
我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会,空气中的香味虽然很淡,但是一直都没有消散过。
在失落还没来得及入侵我的心脏,我的脚步就已经迈了进去。
最近这两天的天气有些阴凉,还好没什么风,只是不穿外套的话还是会容易冻感冒的。我漫无边际地想。
天空一片茫白,偶尔飞掠过一两只鸟,太阳早已不知去向。
那……他呢?
一直都只穿那件奇怪的宽松长袍,里面的灯笼裤仅到膝盖,让人看起来就觉得冷,能挡什么风呢?
结果不到一分钟,我在花坛后面发现了他。
他一动不动地蜷缩在花坛后面铺满石砖的地上,单薄的身体紧紧折叠成一团,淡紫色的长发几乎铺满了他的全身,我看不见他的脸。他仍旧赤裸着白皙的双脚,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脆弱的胚胎。
此时的他好像和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的样子没什么两样,又好像更虚无缥缈了起来,像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的的投影,仿佛风一吹就散。
我的心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一样刺痛了起来。
我小心翼翼地走近他,慢慢蹲下身来,静静望着他,连鼻间的呼吸都被我不由自主地放缓了。我只能听到风声和自己胸膛里心脏跳动的声音。周围的香气渐渐笼罩了我。
他还在睡觉吗?我有些犹豫,要不要叫醒他呢,地上那么凉……他不怕生病吗?
“喂……那个……你……”我居然结巴了。
突然,眼前这个脆弱的胚胎动了动,身上的头发有几缕散落到了地上,他一边揉眼睛一边慢慢支起上半身,随后睁开了那两排浓密的睫毛,两颗还带着雾气的紫色瞳仁里映出了我半张着嘴呆滞住的身影。
“泽曦……”
第一次听到这个少年开口说话,而第一句话竟是自己的名字,那微微有些生硬沙哑的声音,就好像刚学会说话一样,充满了小心翼翼。
然后我也听到另一个有点紧张的声音从我口中传了出来——
“……你要不要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