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完全不知道对方一点来历的情况下就莫名其妙把人家带回了家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我一边上楼一边后悔,太冲动了,真是太冲动了……能把他藏哪?他这样子一会爸妈看见了会不会……

正当我一脸淡定而内心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思考该怎么办的时候,一直默默走在我身后的他好像感受到了我的困扰,轻轻扯住我的袖子,小声对我说不会的,除了我,没有人能够看见他。

暮紫,嗯,这是我给他起的名字,他说他一直都没有名字,希望我能替他想一个。而当我问他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时候,他却不说话了,眼睛躲躲闪闪,问多了就只会说“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泽曦的名字”,话语断断续续,略显生涩。

我笑了,一瞬间说不出什么感觉,似乎是有些愉悦的。

他话很少,可以说是几乎不说话。虽然我对他非常好奇,但是我也并没有打算问些什么。而他也只是睁大了眼睛乖乖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看着我在房间里或是写作业或是收拾东西。他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像某种不谙世事的小动物,非常容易让人心生保护欲。

晚上洗完澡吹干头发准备睡觉时,他已经缩进了被窝一角,穿着我在他进卫生间前递给他的我的另一套睡衣。他仍旧像我在公园里看到的那样蜷缩着身体,两只手微微握拳叠压着放在脸颊一侧,安安静静地睡着,像一个非常听大人话的乖巧小孩。半个小时前被我吹干的浅紫色长发被他拢到了身后,露出的精致脸孔在台灯散发出的淡黄色的灯光下显得那么柔和那么沉静,宛如一块玉石。

“泽曦……”

睡梦中,他仍旧在喃喃呼唤着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我知道他很依赖我——眼神和肢体动作都表现的过于明显。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份依赖又是从何而来。

其实在我问出那句话的时候,我内心的第一反应是害怕,我害怕被对方拒绝——我甚至根本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如果他不跟我走,那我怎么办呢?究竟要怎样才能把这个看起来懵懂无知不善言语的紫色少年拐骗回家呢?幸运的是,在那寒冷的风中,片刻的寂静之后,在焦躁充斥我的大脑之前,他伸出手轻轻拽住了我的校服衣角,点了点头。

苍白的脸上带了点紧张不安的神色,但并不犹豫。只是奇怪的是,他颤抖的厉害。

在很久很久以后当我回想起这一幕时,我才明白,他是因为终于能够真实地接近我而欢喜激动到流露出近乎紧张的样子来——只是面部表情生硬单一着——就好像那是从来不敢想的一件事竟会发生在眼前一样。

熄了灯,凝视着天花板上在黑暗中轮廓模糊的吊灯时,我战栗于自己那一瞬间疯狂的想法。也许我潜意识就想将他带走占为己有。

第二天被六点闹钟吵醒的时候,我正在做梦,痛苦地翻个身,强行睁开困倦得什么也看不清的双眼,没有注意到被子的形状已经发生了变化——塌了下去,第一件事就是小心掀开被子,带着某种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期待和忐忑。

然而却是空的,整张床上只有我一个人。盖在被子底下的只有那套勉强还维持着人形的皱巴巴的睡衣。

那个紫色头发的少年不在。

我瞬间清醒得好像被人扔进了冷水里。

清晨的光透过紧遮的窗帘在寂静的房间里覆上一层微弱朦胧的网。

房间里的灯全部被我打开。

他走了?

他来过吗?

我闻了闻被子,又小心凑近了那件睡衣,确定上面还有熟悉的淡淡的香气,而我自己身上也有。

然后我毫不犹豫地下了楼,衣服也没有换,头发还是一副刚睡醒的有些凌乱的样子。

冷空气瞬间将我包围,我没忍住打了一个哆嗦,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天色灰白,太阳还未登场,月亮的残影依旧留在天空的一角,显得单薄又冷清。

——我去找那个小公园。

可是……哪里有什么公园?

只有几棵粗壮的梧桐树栽种在那里,彼此缠绕,风一吹,铺满了一地的落叶随意的移动了几步,不甚在意。

我呆住,记忆一下子变得混乱了起来……那个公园是在这吗?长什么样子来着?

一个路过的扫地阿姨推着小车奇怪地看了我一眼。

啊……对了,今天是周末,闹钟忘记提前关了……我有些恍惚地想着。

暮紫……还会回来的……吧?

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书桌上摆放的一个小圆表正散发出荧绿色的光芒,显示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半。长[腿。

胸口有点发闷,我换了个姿势,再一次闭上了眼睛,试图继续入睡,回到刚才的梦境中去。

——我刚刚梦到了那个让我给他取名叫暮紫的少年。

可是自从上一次他突然消失之后,我已经差不多一个月没有见过他了。那段时间我像是被深海里的水草缠绕住,不知不觉迷失了自己。

小区里确实没有什么公园,更没有他……

像妖精一样的紫色少年。

睁开眼睛,视网膜上是橙色和蓝色交织在一起的天空。有风吹来,我听到了海的声音。

撑起上半身坐起来,我发现自己躺在海边,礁石遍布,大大小小的水洼成片,海水带着白沫正一遍遍地拂过我的小腿,双脚赤裸,我感觉有点冰凉。

低下头,看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很宽松的白色长袍,已经被海水浸得半湿。

现在好像是黄昏,远处宽阔的落日正在被海水吞没,被稀释出来的鲜红色颜料与大海沾染,海面仿佛被一层带着闪光的紫红色覆盖。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我站起来,身后是一片广袤而又漆黑的森林,偶尔有一两只鸟从里面飞出来。

盯着这片森林看了几秒,我竟不自觉后退了几步,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对这里产生了一种诡异的恐慌感——尤其是森林,仿佛正在无声地朝我散发着什么恐怖的气息。心脏在剧烈跳动, 感觉下一秒就会有一群似人非人的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扑向我。

像无数只黑色怪物的口。

莫名的慌乱不安中,暮紫出现了。

“泽曦来了啊……”

花瓣落地一样轻的声音,却直直地传达进了我的耳朵。我扭头一看,是那个有着浅紫色长发的少年,他正站在离我不太远的地方,那张略显稚嫩的精致脸庞带着莫名的忧伤和淡淡的欣喜,身后是还未完全沉入大海的落日。

“……暮紫?”

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快步走向他,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心情。

“暮紫?”他重复了一遍我刚叫的他的名字,吃惊的语气也相同,只是似乎比我的更重。

“你刚刚……叫我什么?”他定定地望着我,眼睛眨也不眨。

“暮紫啊……这不是你让我给你取的名字吗?”我微微皱眉,难道他忘记了?

这时我看到他眼中产生了一丝波动,极快,还没等我看清就消失了,眨眼间眼前的人仍旧是那副带着淡淡忧伤的表情以及看到我出现在这里露出的微笑。那大概是我的错觉。

“没有,我不会忘记的……泽曦,我很开心,你终于又……来了,我还以为这次也等不到你了。”

“什么?”我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着他,感觉自己好像有点听不懂他讲的话了。而且走近了我发现他的脸上还沾了一点沙子。

“没什么……”他微微垂眸,紫色的睫毛纤长浓密。

我抿了抿唇,手指在腿侧动了又动,终于还是没忍住伸了出去,将面前这个人脸上的几颗沙粒轻轻拂去。

他惊讶地看着我。

“你脸上有沙子。”我说。

他眨了眨眼睛笑了笑,好像有紫色的蝴蝶从我眼前飞过。这时我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像是儿童玩的那种,上面沾满了沙子。

他蹲下身,用小铲子去铲沙——他面前有一个刚刚做了一半的城堡,旁边一个铁皮小沙桶半埋在沙堆里。

这回轮到我惊讶了,我也跟着他蹲下,轻轻戳了一下那个城堡,“你这么幼稚的吗,竟然还玩沙子?”

“我很无聊……”沉默了一会,他说,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长发从两侧垂落到地上,我看不见他的脸。“不过也很久没有玩这个了……这次碰巧被你看到。”

我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一点一点将城堡垒好。

他修长的十指沾满砂砾,紫色的指甲把他的肌肤衬托得异常白皙像某种纯粹至极的玉,就好像站在阳光下可以看清里面潺潺流动着血液的无数根血管以及根结分明的指骨。视线转移,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城堡的形状有点眼熟,似乎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

正回想着,我又听见他闷闷地说:“暮紫,不幼稚……玩沙子,不是幼稚的事情……”好像还有点不开心,又好像还带了点委屈,小声地为自己辩解着,“暮紫经常看到小时候的泽曦玩这个……泽曦那个时候明明玩的很开心……”

“诶是吗?”我没忍住直接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再在对方不满的注视下连连抱歉,“我不记得了,可是你都说是我小时候了……”

我说怎么有点眼熟呢,原来已经是那么久远的事情了。

一切又重新安静下来,我不自觉微微咬了下牙——这个人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我感觉自己又被顽韧的水草拖住了心智。

我看着他,手指也开始不自觉地跟着捏了一小撮沙子不停地揉来揉去。不知道怎么回事,少年的身形轮廓在这里呈现的异常清晰,让我有一种他真真正正存在在这里的感觉。这种感觉很奇特。我试图回忆以往关于他的记忆,却发现那些画面里的他都略显模糊,好像都在渐渐地融化成了一团紫色的烟雾。也许是因为我看到他的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沉睡的缘故,无边的紫色像网一样覆盖住了我的记忆。

他很快就把城堡弄好了,精致小巧,看起来非常熟练,没有什么过多的修整,像是重复过很多遍的样子。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大部分沙子,没有看我也没有再看那个刚刚完成的小城堡一眼,然后开始沿海边朝着落日慢慢行走。

夕阳依旧灿烂,鲜红似火,从海面吹来的带着咸湿的风扬起他的长发和那件过于宽松的衣袍,使他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瘦削。很像我第一次看见他时的样子。这样的场景让我产生了一种悲伤的错觉——仿佛下一秒他就要化作无数颗闪着紫色微光的细小沙粒,被风带去海尽头那片红色的火焰里,只留下一件空荡荡的衣袍散落在地,最终被海水沉默吞入。

我快步追上他,与他一起并肩行走。其实我是想要牵住他的手的,然后还想要带点难过的情绪抱怨为什么不等我,但是这些想法又被我在跟上他的某一刻犹豫着压抑住了,就好像被身体里的某个突然睡醒的东西措不及防提醒了一下,这感觉真奇怪。

正当我拼命思考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我听见他问我这里是什么地方。

啊?我看了看四周,这里不就是海边吗?

我如实回答。虽然我莫名觉得这个答案并不对。而且我对这里的感觉似乎也很矛盾,明明景色很美,莫名让我觉得亲切甚至是怀念,是个可以让人放松的好地方,但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心里隐隐泛起不安。

我尽量不让自己去看那片森林。

“已经是第九十九次了啊……我的泽曦,为什么你还是这个回答……”他轻轻叹了口气,停下了脚步,仿佛在喃喃自语般,望着偶尔会掀起浪花的大海,语气越来越轻,“我等得心好累……你什么时候才能记住我……”

“……?”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他此刻为什么是一副充满失望的样子,更不理解他说的话,而且他看起来总是那么悲伤,我感觉胸口有些发闷,就好像我的心也跟着难过了起来,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这到底从何而来。

“你刚刚叫了我你在现实世界里给我取的名字,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闭了闭眼,似乎是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喃喃自语,“原来只是又是和以前一样每次出现的泽曦都不太相同……我困了,你走吧。”

他的嘴唇轻轻张合着,可是我却只听清了最后几个字,让我走?走哪呢?明明这里就是我——充满疑惑的思绪被打断——我惊讶地看见有一颗眼泪从他刚闭上的眼睛里快速滑落,掉在脚下的沙里,又瞬间被轻轻涌起的海水吞没。

暮紫……哭了?

那一刻,我竟然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想要把他抱在怀里,可是刚触碰到他的衣角,我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仿佛突然失去了重量般滑落在地上,就像他眼睛里刚刚流出的那一滴泪,轻柔得不可思议。然后,海水代替我拥抱了他慢慢蜷缩起来的身体。

就像一支被点燃的香薰,他的周身开始泛起一层紫色的烟雾,缓缓向四周扩散,香气浓郁,渐渐的,烟雾变得越来越厚重,网一般将我包裹其中,我逐渐看不清周围的景色。与此同时,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轻,仿佛也跟着燃了起来,逐渐融化进了那紫色的雾霭之中。

我慢慢合上了双眼。

梦境到这里就结束了。然而我刚刚的试图入睡并没有再梦到那片海以及海边的他。即使我一直在努力想要抓住刚刚在梦境里的感觉。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都没有再见到他,也没有再做过梦。就好像被对方单方面屏蔽了一样。我无法表达自己此时的感觉,因为我也不知道现在这个状况我该是什么感觉什么样子。就好像某种该有的情绪被人挖空了一样,怎么掏也掏不出来。我只能继续如平常一样去学校上课,回家一如既往坐在写字台前摊开一张张试卷做题。

是一切回到了从前吗?

也没有。

以往在做什么现在仍旧如此,身边什么变化都没有产生,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细细想来,那个少年并没有占据我生活的多少时间,甚至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是我却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自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在那个从来都曾不存在过的公园。

真是见了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