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困(上)
(1)
屋里齐刷刷跪着一排穿白的人,阴凄凄的空气里,到处都在下着不存在的雨。丘壑被浇得如瘫烂泥,扶着墙都站不住,整个身子直往下出溜。
一眼便望见娘直挺挺躺在正中央的一张床上,骨瘦嶙峋。
在这黄黯的房间里踉跄着歪歪斜斜地前进,他猛地跪倒在床边,原本麻木的神经缓慢复苏,接着便是昏天黑地的嚎啕大哭。
“读书......读书!你偏偏要读书!这下好了,娘断气前念着要再见你一面都不行......”他的哥哥站在一旁青着眼眶,大声斥骂,口沫飞溅。
“我们已经把你给朱家了......当妾。”这是他嫂子说的,最后两个字说的很小声,哪怕之前铺垫的再多,仍显得心虚,然而态度依旧是铁一般冷而坚决。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这群至亲,忽然泛起一阵恶心,心口却像是腻了一层白花花的油脂,封住了,想要呕吐却又呕吐不出。
全然不相干的两件事!分明是他们不给娘请医生,光是每天熬些草药,全是土方子,什么都往里面加,甚至于娘就是被他们毒死的......封闭的小屋子好像哪哪儿都漏风,吹得他心底阴冷。所有的争论已经毫无意义了,娘已经不在了——人世间最后一点温度。
这里到处都是他的亲人,可都是假的,只有恶是实打实的。
每一个都直勾勾地盯着他,都是活生生的穷的铁证。
他努力挺直身子,仿佛是要向全世界证明自己足够硬气,可耐不住从脚底一直凉到心底;在娘亲的庇护下,固执地当了孩子太久,现在这最后的屏障在这群人手中毫无征兆地碎了,五千多年孔夫子的教诲也将一并碎了。
一个男人,嫁给另一个男人,做妾!
这个小镇上的梅雨天仿佛提前驻扎到他心里了。
潮湿,迷惘。
(2)
他未来的丈夫是个痨病鬼,早些年家里已经娶了妻,但是从未抛头露面。
“你可别被什么大老婆给制住了,什么正妻偏房的,都是骗人的”,他嫂子一边剔牙一边笑着告诉他,“你就专心伺候那男人——专心等他死......”声口拖得很长,又道,“我们打听了,那个大房出身也不好,更何况小哥儿你读了那么多年书,尽管使出手段来,末了那钱最少不得有你一半?”
说罢自己笑得很得意,仿佛说了什么至理名言或是出了什么锦囊妙计。
其实不过都是为了钱。
他坐在床上,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家里人供他读书,也只不过是为了卖个好价钱罢了。只不过现在等不下去了,连个完整的收场都不肯给他。
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这么多年的书读下来,原来终究还是读到了床上去。
能逃吗?可逃去哪儿?
(3)
很快,丘壑被送进了那堵高墙。做妾,又是个男人,自然搬不上台面,因此是夜里偷偷摸摸进的门。
森然的庭院,到处都是黑影与神秘,到处都是死人脸上的那种青灰。
圆白的月亮贴在天边,也成了漆黑的夜空中的一抹突出的白色污点。漏下来的月光照在院墙上,挂了一路,顺着墙面流下来。
一眼便望见墙头埋着的一排泠泠的玻璃渣,被斩断的短到畸形的腿与胳膊一般,白花花的骨节直戳上去,点缀着几抹早已阴干的红。
也许是小偷,但也有可能是有人想逃走——然而逃都逃不掉。
心里一时震惧。
“您别看了,没有老爷允许是出不去的。喏,这不是连腿都摔断了......”领他进来的婆子这么笑着对他讲,表情很神秘。
一棵树里墙边很近,躲在阴影的暗处,是一只高大健硕的黑污的鬼。落了半树的叶子,也没有开花,因此很难认出是什么品种,其间隐约传来苍老的蝉声,仿佛是在强撑着等待下一个春天。
(4)
他跟着老妈子走进一条狭窄的楼廊,两边是数不清的屋子,直到看到了一个大堂方才停下。
在大堂中央等了一会,终于看见从后门缓缓走进来一个拄拐的男人,后面跟着一个小厮。
那男人走的很慢,并且是一瘸一拐,很明显是腿脚不太方便。他望着男人的腿,猛地炸雷似的一颤,自然而然地想起了之前那个老妈子的话,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夫人。”有人给他介绍。
很端正的一张男性化的脸,疲惫不堪地微笑着向他点头。纯黑的头发,长相温吞,然而从他那暗色的衣裳与紧闭的嘴唇中可以看出是已经厌倦了一切的。身体倒是意料之外的高大健壮——与丘壑自己的完全两样。
接着眼睛不禁粘在了他的肚子上,因为很惊奇地发现男人的小腹居然微微鼓起一道圆润的弧线。可除了他之外没人觉得这一切很是怪异。
“向夫人叩首!”旁边有老妈子推他。
然而丘壑僵着身子没有动弹。
这种凛然的拒绝显然并没有让男人生气,他只是呆呆立着,仿佛不知如何是好。旁边的老妈子急忙打圆场,“姨太太读过大学,自然与众不同,夫人别见怪......”
听罢,男人忽然间睁大眼睛,接着变得茫然且惶恐,稚气得可笑,仿佛遇见了一种没见过的珍奇异兽。
在这古老陈旧的世界里,他是摆放多年已然落了灰的旧物,而丘壑,新的格格不入。
“你读过大学?”男人以一种好奇的探求的眼神问他,眼睛里满是羡慕。
“对......”丘壑道,“咱们握手,这是大学里最寻常的见面礼。”
说着走近,向男人伸手——靠得太近,男人身上的奶味和汗味都可以闻得到。
小心翼翼地,有些怯怯,男人也握住了他的手——宽厚的男人的手,有些粗糙,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掌,立马就放开了,仿佛是一只小兽刚将信将疑地舔舐完人类的手心,立马警觉地退后几步。
然而男人的温度却使丘壑意外地安心。
“我叫丘壑,你叫什么?”多,文来1,3,94946,
“席逾......”
(5)
就在此时,另一个瘦削的男人从里屋走出。
穿的是黑色对襟大卦,板着脸,头发全都往后梳,露出一张苍白的小长脸。眉清目秀,只是眼白太多,一股子死气。
隐隐约约,丘壑看到席逾有点颤抖,仿佛是感受到了一股压迫力——一种积年累月的动物自我保护的本能。
那个男人看都没有看丘壑一眼,直直地向席逾走去,抬手就狠狠给了他一个耳刮子。
脸上挨了一个巴掌,席逾并不见任何反抗还手,单是跪下来,给他的丈夫砰砰砰地磕头。
“老爷求求您,让我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吧.....”
他揪住他的头发把他从地上薅得挺起腰,又啪啪给了他两个耳光,席逾的头偏向这边又偏向那边,直到嘴角绽开鲜血,两颊红肿才算完。
丘壑站在他们旁边,能看见他的脸上尽是可怕的瘀伤,肝一样的血红色。
“你算什么东西,跟我拿乔?让你怀孕是为了出奶,真的以为会让你生?谁知道你会生出个什么怪物?!”
席逾不说话,只是静静听着,直挺挺的跪在地上,上身显得太长,有些突兀。
他一改之前的软弱,仿佛终于鼓起勇气以一种顽固决绝的眼神与他对视,然而也透着绝望。
这种近乎斗争反抗的姿态愈发引起他丈夫的怒火,于是又恶狠狠又补上一脚,直踢在他的肚子上。
一瞬间,五脏六腑都在蠕蠕地爬行。
男人惨叫一声,终究是软弱的血肉,像是一棵忽然就枯萎了的树,终于支撑不住瘫软,臣服着颤抖着倒下去。咚的一声,健壮的身体如同生锈的铜锣敲偏了位置,发出闷声一响。拱起的身子也终究认输似的陷了下去。
慢慢红透的裤子映在每个人的眼底。
全完了。席逾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这是他死去的第三个孩子了,这死亡仿佛是一种断然拒绝,对他的断然拒绝。
人生的冀望......风筝的线,断了。
(6)
这天晚上,朱明镜自然是来的丘壑的房间。
这是他们俩第一次单独共处一室,朱明镜躺在烟铺上低声跟他说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他家中的情况,脸上全然漠不关心的神气。
忽然话锋一转,幽幽道,“你是读过书的人,该知情知趣,我实话跟你说,今后我可以出钱供你继续念书,但是不会跟你同房;另一方面对外我会宣称你是我的专宠,所以以后我也不会再有别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少爷不想留后吗?”
“留后?”明镜略摇了摇头,笑得十分讽刺,“我不好那档子事,也不在乎......抽鸦片的,那种快活自然你们不会懂。”
“那夫人的肚子......”
“我故意放仆人们进去干他,开始还不肯,有了孩子倒是变样了......不要脸的贱人,真以为求我我就会让他生下孽种吗?不过是要他的奶水罢了!”他顿了顿,“实话告诉你,要不是个老道告诉我爹这种不男不女的东西的奶水可以治痨病,你真以为我会娶他?”
话说到这步,事情终于明晰——朱明镜为了治痨病娶了席逾,但是长期的鸦片成瘾让他已经很难行房,于是让下人奸污了席逾,让他怀孕产乳——孩子自然是不会让他生下。可另一方面,他又认为自己娶了席逾是一件丢脸的事,所以买了丘壑当妾,一个上过大学学堂的男人给他作妾,搁在哪家都是少见。至于为什么不娶一个女人,自然是为了掩盖自己无法行房的缺陷。
丘壑不开口,光是略略点头,然而心中已是十分震动——人人都说显赫的朱家,当家人是抽鸦片烟的,正妻被迫着和下人行房,而自己也不过是个掩护。
荒唐。丘壑直觉得是不可想象的荒唐。
(7)
席逾掉了孩子,丘壑心底里总是觉得他可怜,于是决定去看看他。
明明是正妻,却被安排着住在最角落的偏房里,清一色的灰暗的老宅,四周都是灰蒙蒙的四角的天,一直延伸到那扇紧闭的大门。
有个女仆端着个黄铜盆出来,看见他远远地行了礼,给他留了门。
一进去就看见男人赤身裸体躺在床上,侧过身,被子没有盖好,能看见一面露在外面的金色的脊背与一道突出的脊梁,肌肉隆起很漂亮的线条,屁股倒是不似一般男人,而是挺翘肥圆——席逾忽然想起了美术课上先生给他们展示过的人体画,可也全然没有这个男人的身体这般撩拨。
他沿着炕床坐下,整个屋子静悄悄的,窗户半掩着,照进来的阳光也爬不到床边,席逾忽然转了个身,在半明半暗房间的阴影里耷拉着眼皮,似睡非睡,整个人都略带点灰尘的气味。
仿佛是做了什么噩梦,口里咿咿呀呀也不知道在念些什么,欲喊不喊,所有声音都哽在喉咙里,胳膊和腿不自觉地小幅度抽搐。
被圈在这个小房间里,想必是连心都被锁住了吧,而他已经这样被困了五年。
穷途末路。丘壑的脑子里忽然出现这四个字。
(8)
席逾睁开了眼,眼珠无意识地望向上空,隔了几秒才看见丘壑。
丘壑冲他笑笑,他一愣,回以淡淡一笑——很努力勾起嘴角,然而悲伤过度,仍旧是双悲剧的眼睛。
他撑着身子仿佛是想坐起来,但是刚流了产实在太虚弱,又滑了下去。
“你安心养病,不用起身,我只是放心不下,来看看你。”一种探病的寻常的问候。
“谢谢。”他缓声回答,很温柔的样子。
“现在还好吗?”
“好一些了。”
“夜里冷吗?要不要再加一床毯子?”
“不用了,不冷,谢谢你,我什么都不需要.....”
丘壑忽然觉得自己说的都是废话,白白让席逾伤神打起精神来应付。
又坐了一会儿,忍不住道:“那我先走了.....”
然而席逾开口叫住了他,犹豫着问道:“我的身上是不是有一种很难闻的气味.....”羞涩地抬起头,扭过头去,仿佛是不好意思,露出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媚态。
丘壑装作很认真的样子抽动鼻翅嗅闻。
“不,并没有。”
其实心里明白他说的是那股奶腥气。
席逾很感激地望向他。
又好奇地问,“你真的去大学学堂读书吗?“
丘壑点点头。
“我相信你的话”,像是阴暗的房间里忽然吹进来的一点别样的气息,席逾很认真地告诉他,“你身上有股子书香......”
望着席逾,丘壑忽然很难过——这个男人,依旧有着健壮的身体,然而精神却被锁在了这宅子里,成了活着的鬼。
而他自己呢,也许以后也一样。
(9)
丘壑走后,席逾躺在床上,一只手不自觉地落在自己的胸上,鼓蓬蓬的。
忽然他有些震动,连手都抖了几下。
冷不防眼泪滚了下来。
他来自一个大家庭,自小什么都缺,只是不缺四处告帮的穷亲戚。
父亲是废物,进长三堂子,三节里付不起账被打出来。而他是大哥,母亲死后也就是他了,尽全力维持着整个家庭的开销,出去搬麻袋、卸货,拉黄包车,单是为了供弟妹读书——自己却只是小时候读过两年私塾就没再念下去了,虽然还做着梦:指望着家境好一点的时候可以再去上学,但是随着年纪愈发大了,终于也就断了这个念头。
因此他崇拜一切有学问有知识的人,有很大一方面的原因就是因为明知自己不可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所有体力活他都干过,不怕累不怕脏,决心只要鼓起所有的意志力,没有什么能绊住他的脚步。关于家计,却还这里那里都节省,到头来弟弟妹妹没一个不埋怨他的,嘴上虽然不说,可心里总觉得是他多吃多拿。
他是一直等着父亲改过自新的,因为心中始终抱着传统不敢撒手责任,然而最后却被卖了抵账。
可即使这样,到头来,他也就不怨任何人——人穷志短,到了陌路,没有别的选择。
刚嫁过来,席逾准备好好跟朱明镜过——从未想过一个少爷,居然肯明媒正娶自己这个双性人,他从心底里感激这个素昧平生的男人,直到当天就得知了事情真相后,他几近崩溃。
他们告诉他,有个游方道士给他算了一卦让他娶了他,让他怀孕,喝他的奶,说是能治好痨病。
席逾没上过几年学可也知道这是无稽之谈,然而朱家上下却是深信不疑。
朱明镜让下人干他,可没人能单独将席逾按倒在床上,朱明镜就指示几个男人一起合力按住他的手脚奸污了他。
(10)
刚开始,他也逃过,这么大的个子,身手也不错,偷偷溜出来绕过屋角,在黑夜里扶着墙走,猫着腰,情愿放缓脚步走的慢些,也不能发出一点声音。自己都觉得自己是道没人看得见的黑影。手心早就发麻出汗,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下一步就踩到一个在黑夜里盹着的下人。
终于看见了一堵两米多高的墙,上方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犹豫着,最终也不敢去抽大门的门闩,一方面知道外面可能有人守卫着,另一方面也怕那吱呀刺耳的叫声会吵醒拴在不远处的狗。终于,他决定翻墙。
脚底是软的,外面就是大街,隐约有光。
席逾个子高,又是做惯了粗活的,猛地一跳便扒住墙头。忽然手心一凉,像是被什么直至扎穿了手掌,闷哼一声从墙上掉了下来。
耳朵贴着土地,脚步声传到耳朵里十分震动,太多的火把围了上来,晃得他什么都看不清。
只感到有一只手揪住了他的头发,猛地把他往一个方向拖,头皮一阵发麻。另有许多脚往他身上各处招呼。
“要你跑!要你跑!”他的头被扇打得左右摇摆,意识还在,很想反抗,然而手脚被麻绳捆了个结实。
他们把他绑住吊在屋子最当中,看他挣扎着乱晃。毒打一顿,然后把他整个头按倒一个盛满水的大缸里。
开始挨打他还还手,后来像是认命了,不再动弹。
(11)
这个宅子成了他的牢房,铜墙铁壁,他得陪着自己痨病的丈夫一起在这里腐朽落灰。
他们把席逾锁起来,任他疯了似的在房子里吼叫,乱砸乱踢。
一到晚上就放四五个男奴进来干他。
但他的力气太大了,简直想头垂死挣扎的疯牛,他们不得不联手箍住他的手脚,为他拴上锁链。他低沉的呻吟喉音很重,在床上很容易哭,身子异常敏感,呻吟粗哑。底下那两张暗红的嘴一齐一张一合,红得仿佛抹了胭脂。
到后来他只敢贴着墙睡,并且只要房门外响起噼啪的脚步声,就开始神经性地痉挛抽搐——受了太久这个声音的折磨,却又忍不住竖起耳朵时时刻刻去听。时间久了,总是幻听,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抱着自己大哭——哭声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动静。
到了最后,连他仿佛都得了软骨病,男人们干他的时候扶他站起来换个姿势都不行,非得几个人合伙把他架起来,然而即使这样仍就像是栋随时可能坍塌的建筑。
不知何时,他坚实的胸膛肌肉不受控制地一天天胀大,他们不让他穿衣服,无意间吹过来的风搔着他的颈项、后背和胸肌就能愈发瘙痒。
席逾不知道,他的饭菜里每天都会被下催情和催乳的药。
来这里的第二个月,他的肚子慢慢大了起来,这成果显然传到了老爷口中。
仆人们极其兴奋地用团皱了的手绢去摩梭他的胸口,把黄白的乳汁挤到手绢上,擦脏东西似的挤按他肿大的乳头,一直到奶水将手绢涨饱,滴滴答答往下落为止,然后邀功似的给明镜看。
“你怀孕了。”他们告诉他,一种看笑话的神气。
绝望。全都是绝望。
(12)
然而讽刺可笑的是,五年后的今天,倒是他需要肉体实打实的安慰——这世上唯一可以让他相信的东西。每次被男人压倒在床上,被什么东西直戳戳地顶弄身体,自己觉得很羞耻,可是也明白,被调教的下贱的身体并不是真心拒绝。
“给我个孩子好不好......您不发话,他们都不肯再碰我......”
有一天,他甚至跪在朱明镜脚边,用一种微弱,然而满含感情的声口向他哀求——因为活在自己的悲惨里,他亟需个从自己身体里爬出来的只属于他的孩子——一种矢志不渝的安慰,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主动去勾引男人跟自己上床,发媚犯贱,大胆轻佻,甚至想过自渎,把自己的精液弄进自己的子宫。苌腿
自己也知道自己可能是发了疯病——太缺爱,所以发了疯。
他们挤进他的身体里,被他所引诱,然而只有肉体——末了,连他自己完全找不见自己的灵魂。
(13)
“所有男人都是一个样”,席逾躺在床上想,“单只是有一个,好像是两样......”
(14)
席逾坐在屋角的一张椅子上,房间里的光线灰暗,唯有身后那扇半阖半开的窗灌进来的一蓬阳光盖住他的半只脚,空气有点模糊,所有的一切都让人昏昏欲睡。
狭长的房里,不远处躺着一张大床,一只男人的手从里面伸出将床帐撑起来,露出一张清俊的脸,一脸倦容。一刻钟后,朱明镜下床来,穿的是件深色的长衫,趿着鞋走到藤椅上坐下,丫鬟立刻过来为他膝上盖上毯子然后站在他身边烧烟泡——一阵鸦片的甜香,也能看见烟的云雾。
他睡在藤椅上不时地咳嗽,在灰暗的这古老阴森的房间里,因为身体的缺陷被圈禁在了一尺见方之地,灵魂也被困住了。这时候抬眼看着台上供奉着的一个小神龛更显得很滑稽——人在危难中真的会奋力抓住一切抓得住的救援。
“你出去吧。”朱明镜忽然扭头对那个丫鬟说。
席逾顿时紧张起来,眼看着那女孩子掩门出去。
朱明镜用冷然的眼光望着他的妻。
于是,房间里又窒息起来。
(15)
席逾每天清晨都得当着他丈夫的面挤奶,好趁热吃。
一层层亲手解开自己衣服,露出他那太过于触目的发达的乳,整个胸部都被一件背心紧紧裹住,自己深深感到自己的丑陋和耻辱。
明镜其实也不怎么抬眼看,偶尔望上一眼,就会不自觉地露出一点残忍的笑容。
他喜欢看他这种屈辱与痛苦交杂的表情,这一切足以使得他的包括性欲在内的一切欲望得以满足——凌迟他人自尊心的快乐。
受了病痛太久的折磨,整个人连同心理都成了畸形的残废,这时候完全凭借自己的残酷的本能支配理智,虽然一切过后,心里依旧是空空洞洞的。
很久之后,终于结束了这屈辱的一切,席逾小心翼翼地端着小半碗黄白的乳走近朱明镜,递过去。
栗色的碗里浮着的稀薄的乳汁,上面结了层薄薄的膜,明镜尝了点,又含了一口在嘴里,望了一眼一旁候立着的男人——高高大大的那么个人,垂着眼睛一动不动,光是驯从的蠢相。
想都没想,起身揽住席逾的脖子把他按到自己嘴边,口对口把那点奶渡到他的口中。
“咽下去。”他对他命令道。
(16)
三个人坐在饭堂里吃饭,席逾等朱明镜动筷之后才也开始吃。
丘壑微微瞟了他们一眼,觉得气氛很异样。
席逾聚精会神望着碗里的一根青菜,发着呆。
忽然,安静的空气里响起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席逾像是刚被惊醒,下意识望过去,正对上丈夫那双半眯着的狭长的眼。视线一对接,气氛忽然变得特别窘。
朱明镜的身子颤了颤,终于稳住了气息,静了半晌,忽然压着嗓子低声叫席逾过去跪下,语气很是镇定。
席逾不明所以,可还是乖乖过去跪下。
朱明镜“刷”的给了他一个嘴巴,力气极大,打得席逾的脸歪了一歪。
朱明镜骂道“你刚才那是什么眼神?我咳死了你就高兴了......”苍白的脸上露出残酷的笑,“别指望我会让你好过.....”
席逾并不反抗,因为很清楚地知道反抗的后果,同时也是惯了——他这位名义上的丈夫青白而癫狂的脸上永远藏着静静的杀机,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究竟是怎样的毅力能让他在他手底下活着过完这五年。
(17)
等朱明镜一走,一只手立刻将他搀起来。
是丘壑。
因为本来就摔坏了一条腿,此时只能一瘸一拐地被他扶着坐到椅子上。
“没什么大事吧?”他仔细端详他的脸,“要不要给你盛碗粥?你刚刚吃得太少了......”
声音很温柔,轻声细语,仿佛是母亲在安慰受了委屈的孩子。
从来不觉得会有这么好的人会喜欢自己——自己太笨了,别人说什么他信什么,所以才会被卖了,弄到这步田地。可此刻,他很想告诉丘壑他有多痛苦,告诉他他只需要一点温暖,虽然多年的训练已使他麻木得很彻底,但是一点点温暖就能让他重新复苏。
“送我回去好不好,送我回房间去......”他简直是在哀求他。
丘壑似乎有些为难,他知道他也不是很想搅进这潭浑水,可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哀求。
丘壑点了点头。
(18)
到了席逾那间偏僻的小屋,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他再也忍不住了。
两个人对坐在张小圆桌边,他一面哭,一面倒下去,深深弯下腰去,直枕住丘壑的大腿。
丘壑有点窘,轻轻推了推他,可他没动。
在世间的时间实在太有限了,遇见了一点温暖,他立刻就不再贪生怕死了,尽管他相信死后的世界,也相信这样做今后是要下地狱的——可即使死了,即使要下地狱,也必须把该做的事情全都做掉。
不管谁,朱明镜抑或是神佛菩萨,今后愿意怎样处置自己都可以,他只求再多一点点的安慰。
丘壑能感觉到他强烈的注视,甚至能看见他眼睛里的一滴眼泪,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对于彼此的存在都没有什么真实感,也都在等着对方说下去。可是席逾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脱去了外面的一件衣服,然后又脱了一件。自己觉得自己是只横死的鬼魂——油尽灯枯的最后一夜,哪怕第二天天一亮就得死了也没有什么大碍。
丘壑望着他,尤其是很触目惊心的胸部,眼睛眨都不眨——他也是个正常男人,很难抵抗住这样的强烈的视觉刺激。
两个人也不知怎么的,推推搡搡就一齐倒在了床上。
忽然,丘壑浑身一僵。他在干什么?和另一个男人偷情?这么轻易就被这个认识了不到两个月的人给用性支配住了?
一瞬间,理智重新回归大脑,并且矫枉过正地对于席逾的勾引与献身产生了一种憎恶的感觉。二十三年了,他丘壑一直洁身自好,从不贪图享受性的快乐——虽然学习的是最先进的西方知识,可他心中一切有关家庭的观念仍是最传统的,他相信婚前的节操有其必要性,虽然他和席逾在此刻都算得上是“已出嫁”。
(19)
“怎么了?”席逾怯怯地打量他一下,迟疑着又伸出手来搂他。他并不知道丘壑的想法,但这一刻他实在太爱他了,愿意用一切去换取他的哪怕一丁点安慰。
他伏在他的耳边跟他说话,“我不求你......但是如果你愿意,以后可以全部推到我身上,真的。我会告诉他们全都是我的错......”
这句话,这个人,这具身体太有诱惑力——想要悬崖勒马,可这只懵懂骚动的一只小手忽然拽了他一下,终于摔了下去。
身体完全没有躲开的意思,一翻身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一具标准的男性的肉体,但好像又有什么不同。
丘壑的一只手越过席逾的身子撑住床榻,垂下头,直看到他的眼睛里去,歇半天,叹了口气,然后低下头吻住他,再看时发现席逾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睛里陡然出现了些光。
“你看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啊?”紧张到极点,丘壑露出一个笑,玩笑似的问他。
席逾并不回答,光是定定看他,浑身颤抖,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刚才的某个霎那,他非常害怕自己畸形的身体失去了对于男人的性吸引力——也知道其他的方面完全没有拿得出手的地方,连带着对于整个的自己都有一种轻微的敌意。
刚才那个吻,仿佛一个响亮的巴掌,打得他简直耳鸣。耳边轰隆隆的响,是心脏跳动的声音,太快乐了。
濡湿的床单,丘壑只剩件里衣钻到被子里抱住他,被子里很冷,只有他,微微带着点热度。席逾立刻回过头伸出双臂围环住丘壑的颈项,礼义廉耻一下子全都灰飞烟灭。两个人都不作声,交缠着亲吻。
席逾精壮的肉体给了丘壑一种全新的别样的刺激。在黑暗里,他很震动,摸索进他的甬道,顺着他的指引,狠狠地捅进去了。
他痛得叫了一声,被逼的伸长脖子。
谁也不知道,究竟是谁被谁征服了。
(20)
席逾又怀孕了,他知道这是他和丘壑的第一个孩子。
他很开心,但又完全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自己也知道他们俩是不可能的,这个孩子也活不长——本身就是很凄惨的开头,并不是不能预料到结尾。至多四个月,就该显怀了。
眼望着肚子一点点变大,只有自己能够察觉,这一件处于性的中心的大事,性爱的另一方却完全不知晓。每次看到丘壑,他总有一种悲哀的喜悦。
现在为了避嫌,丘壑在有人的时候完全不跟他说话,哪怕十分必要交流的状况下,勉强开口语气也是怏怏的,饭后就立刻走开了,仿佛连瞧他一眼都是多余的。
在他眼中,席逾是一段被人吸残的烟,烧得只剩半截,哪怕他给了他一种迷幻的快乐,哪怕如今自己半推半就地接过来了,也得时时提防烧到自己的手。
可是人一旦有了性爱经验,性当中多少能够掺杂一点爱。
到了晚上他还是忍不住偷偷摸摸来找席逾,什么都不说立刻吻他,把他推到在床上。
席逾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肚子,丘壑敏感的眼光立刻射过来。
“你不会有了吧......”他用一种讪讪的语气笑着问他,然而自己都预料不出自己已经变了脸色,眼睛里有一种最深层次的恐怖,仿佛只待他一点头就立刻掐死他。
席逾也看见了,半霎了霎眼睛,强撑着微笑,“没有的事。”
丘壑对于这种事情没有一点经验,立刻释然,然后逼他转过身,从身后搂住他。他从他的肩膀后面望下去,把头蹭着他的脖颈,两只手蠕蠕地爬上他的胸脯。
在丘壑看不见的为止,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太清楚自己只是一厢情愿,可是不敢哭,立刻很用力地眨眼睛。
他低下头去看自己赤裸的前胸,被他握在手里,一时间云里雾里,感到自己整个人都被丘壑紧紧攥在了手里,简直要揉碎了。
吞没一切的热情,吞没一切的性。
乘他还在出神的功夫,丘壑已经进入了。抽插半晌换了一个姿势,两个人都浑身瘙痒炙热,淹上来的潮水一次次涨褪。
丘壑又把他调转了个个儿,专注地望着他的眼睛,吻他,趁虚而入。
席逾高高抬起自己的腰,觉得自己是在交配的猪狗,肉体十成十的快乐,虽然心里苦痛。丘壑望着身下翻腾摇摆的席逾,猛地把他往自己的胯下拉扯——这么个简直称的上熟艳的男人,在床上却十分动人。
“看着我好不好,睁开眼......”
席逾望着他,忽然羞涩起来,他乘机一顶,像是插进了一根温热的内芯——一寸寸的肉缠上来,都是活得。
浪荡得不能再浪荡,纯情的亦不能再纯情。
“婊子!”
这是他第一次骂脏话,看席逾终于掩面哭了出来,自以为他是羞耻,看得他愈加激动。
(21)
偷情的次数太多,席逾也知道家里的下人总有些察觉了,这风吹到朱明镜的耳朵里,也不知道他到底会做出些什么。
大不了是杀了他,席逾想,可他已经不怕了。
“我预备送你出洋念书,你看怎么样?”然而这日在饭堂中,朱明镜忽然这样对丘壑说到,口气里带着一层轻描淡写的愉悦,然后状若不经意地去看席逾的表情。
席逾实在没想到朱明镜为了整治他,竟然能做到这一步——原来他谁都不恨,单单是恨毒他。
朱明镜望着席逾颤抖不停的身子,终于忍不住快意地笑出声来。
他知道他不安分,妄想找到另一个可依靠的人,他着实为他这种痴心妄想感到恼怒。这么些年了,自己的身边只留下了他,即使只是个玩物,可名义上仍旧是他的妻,怎么能让他跑掉?
(22)
“丘壑,你觉得呢?”
丘壑听见朱明镜问他,一张似笑非笑的脸,仿佛已经笃定了他的答案。
他是聪明人,早就猜到有这一天,可的确没想到朱明镜会给他找好这样一条退路。
他忍不住去看席逾——一瞬间,他在他的眼睛里望见了自己,眼睁睁地看着他,那么认真的眼睛,简直像是在审判他。
卧在这样一双迟暮的眼睛中,他却只是微微颤动一下,接下来就立刻装出全然不在意的模样,但还是忍不住望向别处去。
席逾不过是双破鞋,自己穿上走了一程子,并不能趿着他走一辈子,这时候有人愿意为自己雇上一辆车,怎么能拒绝?再者,就连席逾自己都说了,他不过是寂寞,谁知道是不是真心。为了这么个简直算得上萍水相逢的男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这是想都不可想的事。
烟烧到了手,他得扔了。尽管此后这香烟味也许依旧会笼罩了他很多年。
(23)
“谢谢少爷。”终于,在席逾绝望的眼神中,丘壑这样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