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寒料峭,一夜细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顺京城,寒潮将通明灯火禁锢在温暖的窗扇之内,天蒙蒙亮的时候,锦衣卫上了街,在还没来得及清扫的薄雪上踩出连串脚印。周围静悄悄的,唯闻远方市集上隐约传来的人声和红泥火炉下爆裂的炭响。
“怎么选在此地见面?”
“风声太紧。家宅院外四处都是锦衣卫,不得不防。”
“顺京城中哪里没有锦衣卫?此举太过冒险了!”
“若非刻不容缓,我断不会冒此风险,今日危素使团入京,锦衣卫都在城门,无人会在意这一个小小的茶楼。我已打点好了,且放宽心。”
木门嘎吱一声闭合,最后进门的男人脱下斗篷,抖去一身潮湿与寒意,这才快步走到桌旁坐下,将冻僵的双手伸至火炉边烘烤。
几个膀大腰圆的侍卫守在门外,屋内门窗紧闭,四人围桌而坐,待最后一人落座后,方才有人不阴不阳地开口:“不过一群蛮子入京,竟能出动那样多的锦衣卫,到底是贵妃的娘家人。”
坐在他身旁之人闻言,提醒道:“陈公,如今该称皇贵妃了。”
陈大人不禁嗤笑:“皇贵妃?一个危素蛮女……”
“慎言!”当即有人低声斥责,打断了他的未竟之言。
“那到底是皇贵妃,不容我等妄议!”
红泥小炉中发出水滚的噗噗声,伴随着第四道声音响起:“晟王及冠在即,内阁便请封皇后,分明是司马昭之心!”
“先皇后秀外慧中、德才兼备,与皇上伉俪情深,岂是她可比的?只可惜当年被定远侯连累,就连未满一岁的二皇子也……”
众人脸上皆浮现出愤懑之色,陈大人怒而甩袖,压低了声音咬牙切齿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内阁竟请封一个蛮女为后,简直荒唐至极!”
“只怕请封皇后为假,揣测圣意才是真。”他身旁之人看起来年纪尚轻,却是最为稳妥,沉下气来给其余三人倒茶。
“我收到山西密报,段云平病重。”
话音才落,屋内骤然一静,良久,另一人的声音才响起:“自十八年前定远侯率玉麟边骑谋反,山西便一直由段云平经营,如若真如密报所说,莫非……内阁想借此把控边军?”
“内阁与皇贵妃往来甚密,若此事有皇贵妃推波助澜呢?”
陈大人却道:“傅宁一个泼皮无赖,给他再多军功也不能服众!内阁凭什么把控边军?”
“别忘了,皇贵妃身边还有个楚鸣珂呢。”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便沉默下来,屋中唯余那一道带着讥讽的声音。
“御马监掌印,统领西厂、提督四卫营,整个顺京城的安危都在他手里,就连兵部行事都得看他脸色,区区一个边军主将算什么?”
提及此人,众人脸上都浮现出憎恶与畏惧的神色,陈大人怒道:“他一个阉人能有多大能耐?不过是阿谀谄媚之辈罢了!”
另一人却道:“陈公,慎言!他毕竟是……”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四人连忙止住话头,面面相觑,只闻得脚步声由远及近,愈发急促响亮,陈大人清了清嗓子,朝着屋外朗声道:“何事?”
话音未落,大门便被撞开,两个守卫前后摔了进来,紧接着,数名青衣番役鱼贯而入,手中持刀,眨眼便将四人团团围住,陈大人见状,一拍桌案猛地站了起来,怒斥道:“放肆!你们是什么人?!可知此处乃……”
“此处乃反贼密谋之地。”
陈大人的话猝不及防被打断,一道冷然如冰的声音接上了。
四人向门外看去,只见一人缓步自廊内走来,穿一身象牙白金坐蟒服,脚蹬鹿皮小朝靴,头戴三山飞凤帽,腰佩宝珠白玉带,端的一副盛气凌人的跋扈模样,生的却是秀美异常、花容月貌。
待他行至门前,屋内一众番役便纷纷转身,低头行礼:“督主!”
楚鸣珂没有应答,只是用手拨开堵在门前的番役,到得站在最前方的陈大人面前,微微扬起下巴,露出倨傲神色,似笑非笑道:“将这四个反贼带回去。”
周围番役顿时一拥而上将四人拘押,陈大人当即大怒,两下挣开束缚上前,又再次被人按住。
他被人制住双手,压制在地,双膝半跪却仍在挣扎:“什么反贼!荒谬!楚鸣珂,你凭什么抓人?”
“凭我有皇上特许的先斩后奏之权。”楚鸣珂微垂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呸!狗仗人势的东西!你不过是皇上的一条狗!你这阉狗——”
啪!
陈大人的怒骂随着那一记响亮的耳光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维持着脸被打偏的姿势,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短暂的死寂后,屋内立时响起其余三人此起彼伏的怒骂之声。
“楚鸣珂!你放肆!陈公乃我大楚肱骨,你胆敢动手!”
“西厂行事简直无法无天!我定要奏明圣上!”
“阉狗!你罗织罪名、陷害忠良,必定不得好死!”
……
楚鸣珂不顾其余三人叫骂,目光淡漠地看着面前的陈大人,不紧不慢道:“骂我一句,打你一巴掌。”
“阉狗!”
啪!
又是一巴掌落下,楚鸣珂站在原地,不带感情地说:“再骂。”
“阉狗误国!我定要——”
啪!
“再骂。”楚鸣珂垂着眼睛,说。
“你这阉……”
啪!
楚鸣珂看似一副儒雅斯文的模样,下手却极重,仅四个巴掌便已打得陈大人满嘴是血、头晕目眩。
血溅在他的手上,身旁立时有番役前来奉上手帕,楚鸣珂摆手示意退下,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陈大人:“你再骂呀。”
“阉……阉……”
第五个巴掌即将落下的时候,走廊内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楚鸣珂顿了顿手,旋即侧过脸看向门外。身穿飞鱼服的千户从廊内快步走来,叫了一声督主,附在他耳旁低声说了些什么。
楚鸣珂瞥了地上的陈大人一眼,拿过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净手上的血,说:“带回去。”
廊内青衣攒动,番役们如来时般一拥而出,将连同陈大人在内的四人押解出了茶楼。
天光已经大亮,但乌云压城,四处仍是灰蒙蒙的,楚鸣珂率领一众番役出了茶楼,但见一队锦衣卫守在楼门前,左右一字排开,见他出来,皆恭恭敬敬地叩头行礼,齐称千岁。
为首的见他出来,连忙弓着腰身快步迎上前去,谄媚道:“千岁大人。”
楚鸣珂斜过眼睛睨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大人折煞我了。”
锦衣卫滴溜转了转眼睛,佯装没听出他的疏离,只维持着那副点头哈腰的姿势,笑问道:“不知千岁大人今日到此有何贵干?”
楚鸣珂垂眸看向他,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反问道:“是锦衣卫叫你来问我,还是东厂叫你来问我?”
“卑职……”
锦衣卫顿了顿,很快便继续接话道:“卑职带队巡城,闻得此处有动静,方才带队前来查看,的确是不知千岁在此处。今日危素使团入城,千岁竟不在宫中,实在是……叫卑职摸不着头脑。”
那抹隐隐约约的笑意变得愈发明显,楚鸣珂微微一笑,眼神中却泛着冷意。
“我也有一事摸不着头脑。今日城中到处都是锦衣卫,怎么会有反贼在此处谋反呢?”
一滴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锦衣卫紧抿双唇,久久不言,楚鸣珂不欲久留,只微微倾身,凑到那锦衣卫面前:“我不管今日这四人因何缘故聚集此处,但若再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动手脚,我就把你的头砍下来挂在灵济宫前当灯笼。”
说完,楚鸣珂冷笑一声,吓得那锦衣卫浑身战战、猛地一抖,再回过神来时,楚鸣珂早已带着一众西厂番役走远。
锦衣卫心有余悸,一连咽了几口口水,这才转过身,面朝他恭敬一拜:“恭送千岁。”
大楚建宁三十年,危素使团入城,楚帝龙颜大悦,于宫中奉天殿设夜宴,为使者接风洗尘。
春雪将落未落,一口气从白天憋到了晚上,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席卷顺京,就连灯笼中的蜡烛都不安地来回摆动着。
朱衣太监在前方引路,楚鸣珂紧随其后,穿廊而过的风吹起他的斗篷,走在前面的太监缩了缩脖子,哈着气道:“千岁白日去了何处?娘娘寻您半日都不见影。”
楚鸣珂拉紧了被风吹开的斗篷,淡淡道:“我白日在四卫营。今日使团入京,怕有纰漏。”
一提使团,太监尖细的嗓音不由得高了几分,带上了些许笑意:“到底是千岁一心想着娘娘、为着娘娘!自使团出发,娘娘便提心吊胆、千想万盼,如今使团总算平安入京,娘娘心中的石头也算是落地了。”
楚鸣珂心里揣着事,随意应了一声,话锋一转,问:“使团中的人,主子都一一见过了吗?”
正说着,二人已到达奉天殿门外,太监点点头压低声音道:“都见过了,陪伴在侧的是老祖宗。”说罢,他便朝内努了努嘴,示意楚鸣珂去看殿内站在皇帝身旁的老太监。
不想楚鸣珂连个眼神都懒得赏给他,小太监闻着他身上幽幽凛冽的梅香,咽了口口水,不知这阴晴不定的千岁又在心中盘算什么,只得继续道:“此次使团中,除陪伴老可敦入京探望娘娘的部族勋贵外,还有一位名唤赫连昭的小将军,十分年少英武,颇得皇上赏识。”
说到这里,小太监又伸出手向内指了指,楚鸣珂循着他的指示向内看去,目光落在首位下边的次座上。
座上之人侧对着他们,仰头饮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一滴未被饮尽的酒水顺着唇角往下流,被他随意抬手擦去,那双手五指修长,手背上青筋突起,一看便是武人的手。
楚鸣珂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人似有所觉,转头看了过来。
青年的眼眸如鹰隼般锐利,目光说不上是挑衅还是轻蔑,如雪夜的刀,带着锋芒与寒意,叫人心生不安。
太监被他看得一个激灵,忙别过了眼睛,同时小声道:“赫连昭便是这位了。”
楚鸣珂应了一声,迎着青年审视的目光大步进殿,循着侧方的台阶登上主座,恭敬一礼:“主子爷,奴婢来迟了。”
建宁帝背靠龙椅,漆黑的双目叫人看不出情绪,见楚鸣珂来,他微微颔首,而后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道:“皇贵妃适才入偏殿更衣,尚未归来,你去替朕看看。”
楚鸣珂的眼神在这一刻发生了些微不明显的变化,他眯了眯眼,然后躬着背、低着头,垂下眼帘,恭敬应是。
他转身向外走去,进退有度、低眉卑谦,身上早已没了白日的倨傲与跋扈,唯有肩背立得很直,像棵不肯轻易折腰的寒梅。
门外太监见他快步出来,忙迎上前问询,楚鸣珂摆手示意无妨:“娘娘还在偏殿?”
太监刚要开口回答,安静的殿门外便又响起了第三道声音:“鸣珂小公公。”
身旁的太监身形一僵,第一反应却不是回头,而是不安地看向身旁的楚鸣珂。正要往偏殿去的楚鸣珂停下脚步,半转过身,看向从身后殿内追出来的老太监。
通明的烛火照亮了他半张侧脸,浓密的长睫在那张白皙的脸上投下阴影,显得极其阴柔秀美。楚鸣珂静立殿前,薄唇微微弯起,带着轻慢和讥诮,漫不经心地回应:“何事?”
老太监摆手屏退周围众人,向前一步,这才露出爪牙,眯眼冷笑道:“楚鸣珂,你好大的胆子。咱家听说,你今日公报私仇,仅凭一张嘴便抓了四个朝廷大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