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匹马出了溧水镇,驿道也宽阔起来,听那些随从停下来歇息时的交谈里,再走不到十里地就是金陵。

我开始有点慌了。

往日只有镇上有大集时,我才换了草鞋,带上一篮子鸡蛋赶七里路,去集上卖了鸡蛋,再换点油盐草纸。

城里我一个人不敢去,师傅也懒怠走那么远路。都说城里好,要我说,大概也好不过咱们溧水镇的大集,那么那么多人,鞋都能挤掉了我的,街边好些卖糖人肉包。

"给。吃罢。"在驿道边的茶摊打尖,一个随从递给我一肉包。显见得就不如集上包子的面发得宣软。

"和尚也吃荤么。"旁边另一个小声嘀咕。

递给我肉包的那家伙横了他一眼,也就不吱声了。

我吃了俩包子。还想吃一个但不大好意思。

茶摊人不多,再过几里地就是城里,这道口的东西自然贵些。能不歇息的,都赶紧着往城里去,哪里会在这里停下来喝口茶。

雪停之后,日光清朗。驿道两边的槐树上积了厚厚的雪,有车马路过,震下来扑扑簌簌落在地上。

赶路的人和马,脚踝上都密密匝匝绑了一圈稻草,雪浸不进去。我还穿着在家的圆口青布棉鞋。一路虽然都坐在马上,下马上马一番折腾,也湿了鞋底,冰冷冰冷的。

一直抱在怀里的小包裹,只来得及包了一套里外替换的衣服,一双软鞋。临走师傅硬塞给我一顶棉布帽子。好在有这东西,不然一路过来耳朵不冻掉了我。

和尚又没有头发。。。

"走罢。下午就该到城里了。"另坐一桌的那男人站起身,掸掸袍子。

"将军,进了城是直接回府,还是先去趟都督府?"

"没什么要紧事,明天再去。直接回府好了。"

"大人,这个小师傅如何安置?"

"天冷得很。先在府里学几天规矩,再送寺里罢。寺里新到的沙弥不少。既然是我保举的人,不必去凑这个热闹。"

"是。"

我跟着站起身。那男人走出几步又折回身来,一把揽了我的肩。"不如。。。委屈小师傅与在下同骑,如何?"

"。。。那个。。。"我回头看了眼桌上,"咱们要的包子。。。没吃完。。。"

他明显一愣,"哈,杨简,再拿一个给他。走罢。"

--原来早上一路骑马带我、递给我包子吃的那人叫杨简。感觉人不错。。。。

忙不迭又接过一只包子,刚啃一口,就被连人带包裹一把拉到马上。这人哪来这么大力气,疼死我了。转过脸刚要瞪他,马已经蹿出一箭多远。

咳咳。。。。

包子噎死我了。

等挨到下马的时候,我已然给颠得七荤八素。大概中途过了一道城门,又过了一道城门,天晓得,鬼知道。

我早摸不到北了。

在一个大门前停了停,勉强抬头,雪地里映得门上匾额闪亮。"崇山侯府"。没来及看第二眼,马就转到巷子尽头的角门,从那里拐进高墙。

墙里一个小院,早有五六个人躬着身子站了一溜。领头那个年纪大些的老头上来拽了马嚼头,剩下的那些齐齐打了个千。

"恭迎将军回府。"

那男人下马,我一下子失了依靠,正不得劲,也给他一把拉了下来。

"管事,把这小和尚拾掇拾掇,明天让周先生给教他规矩。"他说着话,早前呼后拥出了小院,不知道哪儿去了。靴子踏在地砖上咯咯的响。

"是。"

老头儿吩咐旁边几个小厮牵了马去。那个叫杨简的家伙,还站在院子里,低声跟老头嘀咕几句,又看了我几眼,才转身走开。

"莲生小师傅,"那老头往我这走了几步。

"。。。。。。。"

"莲生师傅。"这是,喊我呢?。。。。对了,那男人让我从今儿起叫莲生来着,都忘了。

"嗯。。。。"

"莲生师傅,跟我来。"那老头松了口气,大有庆幸我不是个傻子的神情,挥挥手让我跟他走。

东拐一道西拐一道。敢情刚才那个比咱们寺还大的院子就是一门房。。。。什么世道。。。。

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然揣满一肚子斋饭,在热水里涮过两浇,换了一身水青色僧袍。带来的衣服鞋袜给扔在房间角落的柜子里。一个年纪比我大些的小厮趁我涮澡的功夫,在一边准备了一套衣物,收拾好铺盖。

接下来,干啥好?

我笼着手坐在椅子里发呆。这间大概是厢房,外头还有个院子,花花草草倒比我那几盆种得好了不少。

屋里没烧火盆,但暖和得紧,热气一阵一阵从地底下往外钻。大概这就叫"地龙",师傅说北方人爱烧这玩意冬天里取暖。真会享福。

师傅他今晚,吃谁给烧的饭?寺里柴也不多了,等天好得时,再劈点才够用。我把右手从袖笼里抽出来,摸着光头叹口气。几天没剃,头上早冒了星星点点的绒发。刚才也趁便剃了个干净。

那男人什么时候会放我回去?可回去的路我自己个儿也不认得。不好办呐。

高墙大院,风声小了许多。大概屋里暖和,房檐上没有积雪,雪化的水滴滴嗒嗒落在青石板上。

该睡了,折腾一整天腰酸背疼。

"莲生师傅。"有人叩门。听嗓音是刚才那个小厮。

跳下椅子去开门,"小哥,什么事?"

"莲生师傅,将军那里喊您过去。"他弯弯腰,露出头顶上一个旋儿。一身齐整青衫。

"这么晚。。。。"我皱眉,"就说我已经睡了。"真麻烦,那人。

"您。。。您这样,小的不好回话。您走一趟吧,是管事大爷特意差人来叫的。不去的话,不合府里规矩。。。"

"那,有没说什么事?"我挠挠头。

"没说,只喊您过去。"这小哥侧侧身子,手上还提了盏灯笼。

我有点不好意思,走出房来。在村里,大人小孩虽然见我是出家人,说话客气些,倒也没这样的。"那劳小哥你带路罢。我去就是。"

他替我关上房门,"莲生师傅,喊我小陈就是。"灯笼里一支烛火昏昏黄黄的光。

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小陈在间花厅前止了步子。"莲生师傅,将军就在里头,我不能进去,路您自己进去便认识了。"

"有劳。"

花厅的门扇后,是座垂花门。我不识得上面的花样,只是青绿琉璃点得檐口玲珑滴水,灯火下甚是漂亮。顺着抄手游廊往里走,一路画梁下都悬了灯盏,顶头是七开间的大屋子。在这里面么?

推开门进去。被门槛绊了一跤。。。

赶忙爬起来。这一身衣服料子看上去不起眼,精巧细密,跟我自己的衣服比起来可禁不起糟蹋。

迎面从屋里几个姑娘过来,有轻笑窃语声。从我身后出去,又把门关好。

我回头看看她们,大约是说书里常讲的,有钱公子哥的丫鬟?要不,三妻四妾?

这这。。。

"进来吧,"东首的帘子后面,传来那男人的声音,"莲生。"

有点进退不得。这会儿早晚的功夫,巴巴喊我来干什么?

一步三蹭挑了帘子进去,里间又比外头更暖和。屋当中好大一个紫铜熏笼,上面半搭着件衣服。师傅说起过,烧地龙的屋子里大多干燥得要冒火,这屋里窗下的几盆茶花,反倒正开得水嫩欲滴。

东张西望了会儿,才看到歪在暖榻上看书的那家伙。

"那个。。。参见大人。"是该这么说吧?

"坐。"他翻了页书,随手指指暖榻边的一个绣墩子。

那绣墩子离我站的地界儿,好说几丈远,离他那榻是近得很。走过去坐下了,还是不知道干什么来的。

一时无话。熏笼里燃着的香木偶尔会发出噼啪的声音。

好困。

"多大了?"他忽然问。还是不看我,一手拿着书,一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开春十六岁。"

"沙弥戒受过了?"

"嗯。前年秋天,师傅就给我受戒了。"

"那怎么你们县里调不出你的度牒?"

"度牒啊。。。师傅说,等过几年我满二十岁了去县里大寺受比丘戒,再一并领了度牒。跑两趟麻烦。。。反正小地方,也不拘这些东西。。。"

"怎么没烫戒疤?"他丢下书探过身来,盯着我的光头看。似笑非笑。

"那个啊。。。师傅说疼得很。。。问我愿不愿意烫,后来,后来就算了。。。反正村子小,寺也小。。。没有城里大寺庙那么多讲究的。。。"

"呵。。。"他嘴角一勾,还是笑开,"有点麻烦了啊。"面上倒没有丁点儿觉得麻烦的神情。

"麻烦?。。。"我摸摸头。

"还得寻个依止师,再给你受一次沙弥戒,你说麻不麻烦,莲生。"

"再受一次?"

"还得烫戒疤。"

"烫戒疤?。。。"

"将来我要保举你做鸡鸣寺的住持。这戒疤自然不能烫少了,好说也要烫九个。会很疼的。将来你满二十岁受了比丘戒,还要再烫三个。满十二个戒疤,说起来,你这光头,有点嫌小啊。"

"啊?。。。"

"做城里大寺的住持,喜欢么?"他面上有恶劣的笑容一闪而过。

后来他又说了些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我晕晕乎乎的出了屋子,在花厅门口小陈接了我。回厢房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从见到这家伙开始,简直是,噩梦一场。

次日起来,小陈给我打了热水,绞了手巾。青盐也是上好的,一点不涩口。

在屋里一个人慢慢喝了清粥,搭着酱菜,还有香菇菜包和甜豆包。吃完了擦擦嘴,小陈又赶紧倒上热茶来放在手边。

总觉得不是滋味。

我想回去。好没意思。

歇了会儿想到处逛逛,小陈忙忙的过来,"莲生师傅,周先生已经到了小书房了。您收拾收拾,也赶紧过去罢。"

--这又。。。。唱的哪一出?

过了昨晚,我总算明白过来,"已然被一个朝廷官员心血来潮的诱拐兼软禁,且毫无反抗余地"的事实。没什么精神去好奇,"小陈,带路罢。"

一个人在这儿,哪有什么可收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