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明洪武十八年。中军都督府佥事李新,奉上谕,修明孝陵大成。洪武帝甚喜,封其为崇山侯。赐万户。
是年秋,帝命其重建玄武湖台城畔同泰寺。隔年秋,李新率上千民工,在同泰寺原址建起殿堂、楼阁、亭室房宇三十余座,占地一百余亩。帝亲题匾为,鸡鸣寺。
快到冬至,天黑得越发早。每天晌午去小书房,那个姓周的干瘪老头,拈着胡子给我说五戒十戒菩提心。
午饭后就可自便。横竖无事,便抄些经文打发时间。小书房里很多书,经文也多。在家里不曾背熟的经,这些日子下来,虽不至于滚瓜烂熟,要诵于人听,是没什么问题了。
雪早就化了干净。南方湿气大,雪不容易下。有时积了几天的阴霾,雪珠子在半空就化成了雨水。
又被那男人招去几次,念几段经文,或者听他说些没着没落的话。
那男人--没几天小陈也把东家长李家短讲了个清楚明白。这个从寺里硬把我带出来的男人,叫李新。官至中军都督府佥事,崇山侯。前年皇上让他重修同泰寺,今年秋天刚刚完工。皇上让改名,叫鸡鸣寺。
改名字,实在是简单不过的事,全凭一人作主。就好像我本叫作阿生,只因为佛前所供一盏雪水,便被这叫作李新的家伙,改做了莲生。开春之后,就要被他送进寺里,再受一次沙弥戒。
也没什么,其实我无所谓。一个小和尚,既然生来无姓。所谓名字,不过就是个名字罢了。
只是小陈每天"莲生师傅莲生师傅",喊得我头痛。
"喊我阿生就是了。"我拽他。
"奴才哪敢。"他笑,给我杯子里续水。
"那莲生也行啊。"我不依不挠,"小陈,你看,你还比我大一岁呢。师傅师傅的,喊得太别扭了。"
"您是出家人。将军也看重您,奴才自当小心伺候。"他看看我,话说得恭敬,眼神里倒有些孩子气的脱跳清澈。
晚上无事的时候会念点经文。
说起来,比起金刚经来,其实我更喜欢《楞伽经》。念得也更顺溜。以前在村子里,时常被相邻喊去念段经,去去祟什么的。除非那家特意指出什么经,我大都念《楞伽经》。
不为什么,大概我这脑袋,和六祖慧能《金刚经》的顿悟之道,实在不甚投缘。
"如是我闻。。。。"
"佛住南海滨楞伽山顶。。。"
"引同闻众证信。。。"
某夜屋外月光甚好。窗棱上糊的是厚密的两层宣纸。映出窗外人影,我停了停。
"小陈?你在外面?"
"呵。。。莲生莲生,何谓楞伽?"他伸手推门,影子在地上拉了老长,"佛曰,不可往也。既不可往,念来何用?"
"大人。。。"我吃了一惊,李新平日虽然时常召唤我过去,但他自己并不曾来过这边厢房。何况今日他像是略有酒醉,鬓发散开,衣衫尚齐整。
"你怎会来这里?"
迎上去扶他。
"你还没答呢,莲生。既不可往,念来何用?"他勾勾嘴角,又笑起来,就着我的手却把我拉出屋子,"月色大好,何必让荧荧烛火,污了慧眼。"
他硬拉着我,在抄手游廊边坐下。今日他穿的是湖青色白毫滚边锦袍,束了玉带,像是赴宴归来。脸上有些醉意,眼神却清明,满眼里明月繁星。
"你的楞伽经,念得比金刚经好些。"他松开我的手,松了松自己袍子的领口,"初见的那夜,怎么没听你念?"
"昔日慧能上师,听金刚经里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大人那日被雨雪阻了行程,无奈之下只好在村野小寺里过夜,岂不是无所住?我不念金刚经,又念什么?"我嘻嘻的笑,搓搓手。
"哈哈。"他大笑,"他日沙弥戒时,依止师若问你佛法,你也要如此作答?"
"那个么,不答就好。自谓藏拙,才合规矩。"我低了头,看脚下花泥。今夜有些不寻常。
"便是那日可以不答,今日却还是要答的,"他探过身来,伸手勾住我的下巴,呼吸声近在耳侧,"莲生,你说,我那夜既无所住,而后,又如何生了其心?"
我有点糊涂了。挣开他的手。
他眯了眼,定定看着我,又退后靠在廊柱上。
"神秀这家伙,实在是运气不大好。当日,只一句诗做得不如慧能,就只能去北方炒达摩祖师楞伽经的冷饭。哪比得上慧能这小子,在南方说金刚经说的风光无限。"
"大人慎言。"我心里发慌,想逃了这里。
他轻轻笑起来,抬头看向夜空。
"我要你做国寺的主持,莲生。"
月亮都下了东天的时候,府里寻他的人总算找来了这里。他满脸困倦,挥手止住杨简欲上前相扶的动作,慢慢起身回去。
小陈一直候在廊下,待人走尽了,才敢出来服侍我进屋。
第二天醒来,窗外淅淅沥沥的又开始下雨。我想回去。
再过十多天就是除夕。府上忙乱了不少。周先生也不大过来,只列了书单要我自己去看。
李新祖籍在濠州。听小陈说,他父母都留在老家,并没有接到金陵皇城来。每年过年,李新自回去住些日子。
小陈说完了便笑,眼里有些意思。"真不孝"--我猜他是想这么说。他在府里当差,每月三两银子,交给他娘二两半。比起李大人来,那自然是大大的孝。
"天子脚下高宅广厦,倒不如老家旧宅住得安稳。"我也笑,这么跟小陈说。
说完了,难免有些苦涩。住了一十五年的村子虽小,又岂不比这里大了千百倍。
听说李新后天就要带着家人启程往濠州去。轻车快马,十天之内必可到临濠府。家里留下杨简和管事料理。
横竖也不干我事。我在这里,进不得,退不得。寸步也不能行。
成日里念经看书,天好的时候小陈领着我在花园里转转。府里人渐渐识得我,私下传些没边没际的话。说法力高强,天资过人,高僧转世,云云。小陈回来学舌给我听,俩人笑得滚作一团。
好在我是个和尚,若换作个姑子,岂不给说成菩萨转世,或者祸水投胎?冬夜漫漫,不嚼些是非长短,大概是不好睡的。
第二天早饭之后,李新那边差人来喊我去他的书房。有点闹心,再过一天他就要出发了,这会儿喊我,莫非也要叫我伺候着他一路回濠州?!依他的脾气,大概是干得出来的。
李新的书房其实就在花厅西边。前些日子也常被喊到这里来。听他和些清客闲聊。或者只他一个人,我给念些经。或者不用动作,坐在一边,他自看书写字,坐一两个时辰就让我回去。
我搞不懂他。不过也不打紧,两下里相处甚安。
推门进去,他正坐在梯子顶上翻书架高处的书。
"你来啦。"他看我一眼,掸掸袍子,仍旧坐着翻书。他穿的是家常淡色袍子,袖口收得紧,大概是方便写字取物的。站到他梯子边,这梯子做得也不比寻常竹梯,轻巧密实的卡在书柜上,顶上踏脚宽出许多来,显就是好坐人的。
他低着头翻手里的书,额前搭了几缕发。指缝间露出书名,大约是《营造法式》。有点旧了。
"唤我前来。。。什么事?"担心他当真要把我拐去濠州,便先开口问。
"明天我就走了。"
"嗯。。。知道。"难道真的。。。我一头冷汗。
"我跟杨简说过了。快过年,你也回家里住些日子。想什么时候走,跟杨简说一声就行了。他会送你回去。"
"啊?。。。。"这个这个。。。。
"怎么,不想回去?"他挑眉看我,"那跟我回濠州也行啊。老家祠堂除夕的法事,正缺个和尚。"
"不是不是。。。。"我急得直冒汗。奶奶的,屋子里地龙烧这么旺,也不怕把他一屋子书都给烧了。"我今天就走成不?天还早,那个,那个,晚上就能到的。你知道的。"
"得得,你这副样子就像是在说我强抢民男。至于急到这份上么,"他皱眉,把书合了,放在踏脚上,"明后天再走不迟,你好歹也要收拾点行李。"
"没,没什么行李,我来时的包裹还在那,没,没动。"我一着急就磕巴。你他妈的可不就是强抢民男,还不许人说么。
"杨简也不是闲人一个,哪能说走就走。你再闹,我把你装麻袋沉秦淮河里去。"他瞪我一眼,"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哦。。。。"能回去就成,不在早晚一天,想想还是开心不少。
他从梯子上跳下来,拍拍衣服。"你来的也正好。我在找宋版的《营造法式》,不知道塞哪个柜子里了,你也帮着找找。"
"嗯,好。"
回去之后,我立马差了小陈去和杨简说。他回来时带话讲,杨简答应得挺痛快,明儿一早走,赶得紧点,中午就能到。
甚好甚好,真真正正甚好甚好。
我乐得龇牙咧嘴。小陈忙着收拾包裹。
"不用收不用收,我带来时的包裹回去就成了。"我挥挥手,豪情万丈。
"您吃穿用度不比以前,那些不合用了。待会儿奴才还要去账房给您支些银钱带上,刚杨大哥把牌子都给我了。"他从袖口里掏出牌子来,献宝似的拿给我看。
"什么不比以前,哪来这些鬼话。听我的。"我把他打了一半的包裹抖抖散,"小陈,你过年要不要上我们那儿去玩?我家寺里的房子可是村上顶好的。我还能叫我师傅给你串过开光的佛珠哦,不要钱。"
"嘿嘿。我过年要跟我娘回姥姥家呢。在江北。"他挠挠头。把抖散的衣服叠叠好,放回柜子里,又把最角落柜子里我来时的包裹拿出来。
"那你有啥心愿啥的?我给你在寺里的佛像那帮你念段经。啊,也不收钱的。"我一屁股坐到床上,看他忙活。
"你们寺里。。。姻缘什么的,灵不灵啊?"小陈红了脸笑。
"灵的灵的,前年我给村里王婶的女儿念段经,不出俩月就有人上门提亲了!"
"哈?那给我也念一段。"
"好啊。你看上谁了?"
"这个。。。"
"你不说,我不好发愿啊。。。"
"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