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从被窝里钻出来了。小陈想的周到,早早去厨房端了粥菜饭食来。胡乱擦把脸就往肚子里灌粥。

回去之后就能吃荤了,阿弥陀佛。一个多月吃素把我脸都吃绿了。堂堂那什么,什么崇山侯府,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吃完擦了嘴,抱着行李干等杨简来。

"都说了您还好多睡会儿。这么早,城门禁还没开呢。"小陈忙着收拾碗筷。

"。。。。。。我这不是怕耽误事儿么。"

"将军也是今早出发,管事的几个爷都要送将军出城。杨大哥不送出城,好歹也得送出府嘛。您别着急,不在这一时半刻的。"

"。。。兴师动众。。。劳民伤财。。。"我丧气得把包裹丢床上,不如再打个盹。

"不过,您不去送送么?"

"他又没喊我去。"

"。。。。。。那您打个盹。我替您等着。"

"嗯。。。。对了,李新他,啊不是,将军他从哪个城门走?"

"将军从水西门走。濠州不是在西边么。"

"我是从南门走吧?"

"南边的路,奴才也不大晓得。杨大哥识得路就成啦,您不用担心找不到路。"小陈嘻嘻笑。

"去你的。"

天大亮之后,杨简便来了。也没多话,他从小陈手上接了我的包裹,"走罢。"

"我走啦。"拍拍小陈,"你那姻缘,包在我身上。"

"。。。。。。您路上小心。"

在门房院子里,马已经备好了。杨简先把我托上马,自己才翻身上来。

"那个。。。杨大哥。。。"

"有东西忘记带了?"总的来说,杨简不是个多话的人。

"不是。。。待会儿在城里要路过卤菜店。。。你能停一下么?我想买几只烧鸭带回去。。。。"小陈昨晚还是去账房支了银子来,不花白不花,哈。

"。。。。。。。。"

"成不?"

"。。。。。。。您早些吩咐,叫厨房预备了,不比外头卖的干净。"

"你们不是不让我吃荤么。还会肯给我带烧鸭走?"

"。。。知道了。"杨简很无奈的样子,一手把我的棉帽往下按了按,一手抓紧缰绳,两腿一夹马肚子,轻轻巧巧拐出巷子,"您可坐稳了。。。。"

"哪一家的烧鸭烤得最香?"

"我带您去就是。。。别老是回头说话。。。"

买了四只烧鸭,荷叶包好用麻绳挂在马鞍后面。路上那个香。一直香到村里。

村里还是老样子。就像我只是出去混玩了一整天,用袖子擦擦脸,要回去了一样。

等见了师傅,要挨骂的吧。饭没烧,柴没劈,衣服没洗。估计要被烟杆子敲头,疼也疼死了。

下了马拍门,没人开。

"师傅!师傅!"中饭的点,他上哪儿去了?我看看杨简。他倒不着急,替马理理鬃毛。

听到动静,隔壁张婶从自家屋里探出头来。

"大师傅今儿去村长家念经去了,人不在。。。。哟,阿生你回来了?"待看清是我,张婶吃了一惊,"还没吃饭呢吧?大冷天的。。。。你师傅中午大概在村长家吃了,等会儿回来。你来我家吃好了。正吃着呢。"

张大叔也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抓着筷子,"阿生,进来吃饭。烧了鱼汤,热乎着呢。"

"不用不用。我们刚才在路上吃过了。"我摆摆手,又想起来,去马鞍上解下一个荷叶包,"城里刚买的烧鸭。给你们家一只。"

"大老远还从城里带烧鸭来。"张婶笑着在围裙上擦擦手,"你们家留着吃嘛。"

"买了好几只呐。这只就是带给你们的。"我比划比划,把鸭子递给张婶。

"这么想着人,阿生真有点和尚样子了。"张大叔用筷子剔剔牙。

"嘿嘿。我先去村长那儿啦。你们慢慢吃。"

张婶夫妻大概忽然看到了杨简,冲我笑笑,便回屋里去。

杨简拎着另外三个荷叶包和我的行李走过来,"给你。"

接过来,看看他。

"我得先走了。不然赶不上关城门了。"

"啊,对哦。那。。。麻烦你了,为送我跑一趟。"

"客气。"他拍拍手,翻身上马,"过完年之后我来接你回去。后会有期。"

"。。。。。。"他不说那一句,我会十分感激他。

垂头丧气的拎着三只烧鸭往村长家走,没走几步就看到师傅迎头过来。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他笑嘻嘻的拿杆烟锅子敲我头。

"疼,疼。。。"

"走,回家。"师傅接了我手上行李。

寺里还剩两只母鸡。柴房乱七八糟堆着柴火。米缸的米还够两人吃个七八天。除了佛堂廊下我种的大蒜蔫了,一切尚好。

"你小子,指着我离了你,就过不了日子了?"师傅又拿烟锅子敲我头。

"疼。疼啊。。。又不是我想走的。。。你敲我干什么。。。。"我都要哭了。在府里,天天头皮都被刮得锃亮,烟锅子敲起来那个清脆悦耳。

"傻小子。"总算不敲了,"自己去把房间收拾收拾,一多月没人住,灰大。"

"知道了。。。"

收拾好了,又拎着两只鸭子出门。一只送去村长家。另一只送到刘奶奶家。她开门见是我,眼圈就红了。

晚上师徒俩把剩下的一只撕了吃。满嘴满手都是油。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烧热水,伺候师傅烫了脚,残水泼到院子里。再打一盆,自己烫烫脚。脱了衣服堆在椅子上,躺上硬板床翻个身,床板发出熟悉的吱嘎声。窗外北风扯着哨子,摇得树影幢幢。

此处安心,方是吾乡。

年关将近,镇上好几场大集。今年换鸡蛋的钱,也攒了点。师傅难得和我一起赶集,买些米油,腌肉咸鱼,麻糖,炒花生,炒栗子。还有两挂两千响的鞭炮。师傅还抱了一坛酒。

村子里宗祠要念经,各家的祖宗牌位也要烧纸发愿。临了除了钱,家家还都送来些果蔬鲜肉。

小陈的姻缘,自然是没有忘记求。冲着明王尊像发愿的时候,突然想起小陈憋红的脸,差点笑出声来。

年三十那天,将就着吃完中饭,师傅就拿着菜刀蹲在院子的井边磨。泼点水,刀在青石上咯吱咯吱的响。

后院两只母鸡自然是单纯得一无所知,啄点菜叶子,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说起来,后院本来不是有三只鸡么。出去一趟,等回来,怎么就变成两只了。。。。。。

"哈,哈,那个,可能你栅栏没扎牢,跑了一只吧。。。哈哈。。。。。"师傅摸摸头,笑得很是无赖。

年夜饭,咸鱼腌肉老母鸡汤足足烧了三大盆,我前一天把几样新鲜蔬菜切了炒成什锦菜,用麻油拌了。

给师傅倒上酒,两人坐下来只管闷头吃。寺里过年不像人家要请客,鱼肉只管吃,不用留着剩着。

"对了,师傅。"

"嗯。"

"李新说,要给我再做一次沙弥戒。"

"李新?。。。上次那小子?"

"嗯。他说要送我去鸡鸣寺,再受一次沙弥戒。还说。。。"

"吃你的饭。不提乱七八糟事。"

"嗯。。。"

守夜快到子时,师傅用晒衣杆撑了一挂鞭炮,挂到寺门上。

村里没有打更的,和城里不一样。子时的点,是按寺里的算。我们先点了鞭炮,其他人家才会跟着放。

除夕夜没有月亮。我仰着头看树梢间深蓝色的天,忽然想起那夜,李新眼里繁星点点。

他说,莲生,莲生,你要我何处生其心。

"阿生。阿生!"回过神来时,师傅正在叫我。

"啊。。。什么?"我扭过头。

师傅看看我,拿起烟杆猛吸了几口。"阿生。。。十二岁时,你是在明王尊前剃度出家。当日虽起菩萨心,但六根未静,十戒未持。为的是,不动明王,不动即无伤。"

不动即无伤。。。

我不明白。

他把烟锅凑近鞭炮。火星在黑夜里隐约发出亮光。

随即,便是震天声响。

我以为杨简会等过完小年再来接我。尚有半个月自在日子可过。

初九那天早上有人敲门。年里不用早起,我还赖在床上。没奈何,只能穿了鞋披着衣服去开门。

"谁大早上的。。。"

门开了我就愣住。

"莲生。"李新右手牵着马缰绳,正要拍门的左手中途改道,抚住我的脸。

他笑,"真暖和。"

而后半盏茶的功夫内,所谓的"强抢民男"在我毫无反抗之下,显得有些半推半就。

师傅从屋里出来,脸色铁青。

"阿生,你记得我说的。"

"师傅。。。"

"莲生,走罢。"他在耳边说。

我忽然就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