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也因此,对於这极是疼爱自己的祖母,他的态度也就真心的好。

管老夫人刚毅的神色,只有在看见爱孙时才会软化。点点头,她道:「最近晨冷,也就不必天天来看我这老人了。」

管心佑只是一笑。

「奶奶以为我还是孩童时期,弱不禁风吗」他出生那年适逢京师大雪,小心翼翼安妥照顾却依旧罹患上风邪,严重成肺病,有一时期险些夭折,所以他的名字不仅有些似女孩的名,更带有庇佑之意。

「奶奶知道你的心。」管老夫人慈祥地看著俊美的孙子。他的确是承袭了她年轻时的美貌,但眉宇之间那样正脱蜕生涩转变为男人成熟,却又是和她截然不同的。

她十六岁就嫁进管府,夫婿呵护待她,两人百般恩爱,堪称神仙眷侣。但这一切,在她年华开始老去後就逐渐政变。 管老爷子不再只是锺情於她一人,带回府里的美艳姬妾总是十数名,她知做为女子就要认命,从不多言什么,不过有个唯一的要求。

就是只有她能生下管家的子嗣。

她并非想母凭子贵,只是不愿弄脏管家的血统。 管老爷子也是顾虑这个理由而答应了。

在她生了数名女儿後,才终於产下一子传承香火。她的心思,也就放在必须教育好这个孩子上,争风吃醋从来不是她所能管辖。

在丧夫後,本想让儿子接掌管府基业,不料他福 薄,令她白发送黑发。那时心佑不过刚出生,不懂自己爹娘逝世,才满月的他又不幸染病,种种都是严重打击。

管府绝不能倒在如此强烈的信念中,她这个妇人只得撑起肩膀,在丧子锥心之痛时承担所有风雨。她以为自己没有能力,却仍是咬著牙忍受外人的是非评论,十数年过去,管府生意较管老爷生前更为茁壮茂盛,耳语不再,原来讥笑她的同行如今也噤声尊敬。

她俨然已成为管府主母。

宅里的莺莺燕燕早已散去,留下的,只是豪门大户不为人知的残缺。

[奶奶」管心佑的呼唤,让管老夫人如梦初醒。

她缓慢地移动视线,凝望著唯一的孙子。「佑儿……你也该成家了,奶奶希望我还在的时候,能够看到你娶妻生子。」

「奶奶,您会寿比南山。」

管老夫人微笑。「奶奶不需要寿比南山,只要你过得好。」拍了拍他的手。「我知道你对文府干金有意,那孩子叫做若琼是吧」

「是的。」管心佑回答著。

其实管府和文府已有口头婚约,只是文老爷因为官职而必须举家赴西域一年办事,婚事才延宕下来。

他忘不了和若琼姑娘初见的那天。当时他年少气盛,原本厌恶奶奶不经他允许擅自替他作主选媳妇,从不给那些少女好脸色。

除了她,文若琼。

在那落叶季节,他见到她一身粉衣,静丽端坐於亭中。她的气质柔弱,容颜绝美,犹如不食烟火的仙子由画里走出,不过一颦一笑间,竟使他瞬间情动。

管府嫡孙的媳妇,谁会拒绝於是也就这么定下了。

「佑儿……」管老夫人怱地幽然出声:「你……与那文姑娘,也不过见了两次面吧……」

「是埃」一次为初见,二次就是订亲。他拿起几上瓷杯,察觉他进门後首度接触的奉茶,在这冷天里居然还是热的。

下意识地往左後方瞥去,丫鬟结福像是从未移动过,半垂脸恭敬地立於同样的位置。他又不自觉地扯动眉峰。

似乎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感受到她如影子般虚无的存在。

「是吗……是吗……」管老夫人闭上眸,仿佛叹息。

他见状,道:「奶奶,您累了,休息吧。孙儿退下了。」

管老夫人只是轻挥手,没有多语。

管心佑行礼後,带著结福离开。

管老夫人在他走後,仅仅望向窗外,眼神遥远,脸容像是刹那苍老了。

自己的孙子是如何模样,她不至於老眼昏花。或许她是太宠他了,只不过……只不过……只不过什么呢

就算会躇蹋人家女儿,她也只求自己孙子开心。

她瞅视著管心佑的背影,直至模糊消失。没有注意到他身旁的丫鬟。

又是晨日。

冷冬已过大半,腊梅也要凋落。

管心佑才从床上起身,便听见叩门声。

「少爷,结福进来了。」

每一日,才睁眼,便是看著自己的丫鬟将铜盆放於桌面,然後退离至一旁。

他走过去,伸手入盆,不同於数天前,冬日的热水已转成初春的温流。这个丫鬟,不用他开口吩咐,就连这样的小事都会注意到。

或许,这是她在他身边数月来,他不再曾想更换其他奴才的最大原因。

在他的认知里,「下人」不是人。至少,至少不是跟他一样的人。

命不同,运不同,得到与拥有的也不同,简直云泥差别的高贵与低贱。既然拿他们管府的银子做事,他这个主子会有哪里不满意就全是他们的错,差遗他们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净完脸,他只需伸直手,柔软且带有暖意的外袍就很快地从後穿上。他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结福退开,就代表更衣已经结束。

正要如往常般去向祖母请安,尚未移步,一阵清淡的白梅香就款款扑鼻。

他意外地顿住,仔细察觉这香味来自於自己穿的衣衫。

「……结福,」在脱口唤她时,他才发现自己头一回记住了奴仆的名字。「……你在衣裳上薰了梅香」

他以为她会先解释,一般都是这样的。

但,结福的反应,只是抬起那总半低的容颜,然後,冲著他绽开一笑。

「少爷喜欢梅花的香味。」她很小声地讲了这句,语调轻细,却肯定。

她的面貌丑陋,笑容,亦不美。

毫无吸引人之处,他看到也没有任何感觉。不记得自己曾经告诉她喜欢梅香,想著她总跬步不离地跟随於自己,若是要捡花办薰香,必定得趁他就寝时。

夜深黑或天未亮时,她一个人在梅园里为他费心思

他不禁皱起眉。

她这般努力,忠诚於他,没有丝毫怨言,是想要些什么吗

讨他欢心,进而得宠

管府财大业更大,奴仆百来人,他看得多,只消她稍微露出尾巴,就足以让他知晓她在打什么算盘。这个丫鬟处处显见用心,他心里也不是没猜测过。

管心佑等著她说出解答。

然而,她只是低著头,沉默又守本份地退到他的左後方。

适才开朗的表情,犹如白日梦见昙花开。

或许是以退为进

他这样想著,不再和她交谈,仅望她一眼,便跨过房门走出去。

结福如同以往地跟著他,宛若一抹只能卑微依附并且毫无存在感的淡影。

在往後的半月内,她也不曾如管心佑所预料那般提出什么要求。

就在管心佑就要忘记这件事之时,才忽地想到,她那天的笑容,看起来,就像是终於做了件令主子愉悦的事情,所以小小欣喜的样子。

「唷,结福啊,最近可真难看到你埃」

结福手捧暖火小炉,在廊上碰巧遇著数名年纪较长的婢女,便给拦住了。

「春桃姐、夏菊姐。」她有礼地回应道。

「怎么伺候少爷是不是很辛苦啊」春桃有些尖锐地问道。

「春桃,我想结福勤快俐落,少爷应是很满意的。」夏菊搭接道。

其实她们和结福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和她共事也有段时日,虽不足以深入了解,但也明白结福安静单纯,并非什么坏心眼的家伙。

只是她们几乎每个人都伺候过管心佑,下场当然是遭到撤换,所幸是管老夫人明理,也深知自己孙子脾性不好,没让她们滚回家吃自己。如今,却出现了一个待在少爷身边这么久的丫鬟,别的不说,就怕老夫人认为根本就是她们几个不够认真才做不到,这可让人难以高兴了。

「你这小火炉是要拿去给少爷的吧姐姐们挡路了」另一名结福 比较不熟悉的宝香插嘴,语调同样冷凉。

「没有。」结福摇头,像是没感受到半点恶意。

「好了好了,让她走吧。」年纪最大的巧儿缓颊道。她在老夫人身边十年多,结福是她一手带出来的。

春桃等人也只是一时酸气忍不住,奚落几句後也就算了。

打发其余人,巧儿转向对结福道:

「结福,委屈你了,赶快去吧,不然少爷会骂人的。」少爷的事情听得多了,但毕竟是自己主子,她想结福只是认命地在忍耐。

结福顿了顿,对著巧儿缓缓露出微笑:

「结福不会委屈埃」

巧儿一怔,结福 便欠身,越过她离去。

结福的脚步有些快,她不是害怕被管心佑责备,只是今儿个天冷,少爷要在外头看戏,若是没有暖炉温身,可能会得风寒……

「结福,你在做什么」

才回到管心佑居住的颖明园,清雅的男嗓从後传来。

结福回首。「碍…少爷。」

管心佑穿著一袭蓝丝绣纹的白色锦袍,站立在她身後,对她手里的小暖炉瞧了一眼。不过也就只有那么一眼。

「你去哪里了」他随口问。

「啊,我……」她尚未说完就被打断。

「丝纺带了春夏的新布过来,我现在要去大厅,让他们量身……我有块玉佩落在书房里了,你先去拿来,再到大厅找我。」他淡淡地交代著。

「咦」结福登时傻祝少爷是说今儿早要看戏的吧……她应该是没记错……「少爷……可是,戏班子正在等您……」

管心佑欲离的步伐稍停,侧首皱眉。「戏班子」

她望著他,半晌,遂启唇:

……不,没事,是结福弄错了。」她匆忙道:「结福现在就去书房。

他轻瞥,随後就往另边走开。

结福送他离去後,先是将小暖炉放回房里温著,接著去梅园向已经著服的各位伶人道歉。他们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戏班,她始终躬身默默地承受所有指责,态度诚心诚意,才平息对方怒气送出府。

然後,还得将因为要看戏摆放於梅园的桌椅、清茶、点心全都收拾乾净,等她在书房找到他忘记的玉佩,赶至大厅时,选布量裁都已经结束。

哎呀,结福,你可来得慢了。」也陪著管老夫人的春桃捱近耳语。

管府一年做两次衣服,总是选择城里那最有名的「天方丝纺」特别前来,除了主子外,通常在场的下人也有幸能够用剩余的布料得到一些奖赏。如春桃夏菊等人,这次就得以做两件丝裙,绸缎昂贵,样式也都十分美丽。

碍…」结福轻喘几口气,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令春桃有些自讨没趣。瞅见管心佑,她朝春桃颔首致意後随即定过去。「少爷,对不住,结福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