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的确是迟了。」与其说她来得慢,倒不如说她来得巧,他正好送走管老夫人就要回房,再多一刻,他就不会容她放肆。「……你早些来的话,或许过阵子也有新衣可换,不过……」他打量她一瞬,接道:「罢了,再美的衣裳,你穿在身上,大概也是无法相称。」

言下之意,就是她面貌反正不好看,也就不必浪费。

他不认为自己说话太过刻薄,因为这些是实话,结福勤劳归勤劳,下人的本份目前为止做得算是不错,就因为她只是一个丫鬟,否则他还不愿带她出门,丢了面子。

结福抬手抹去额前的薄汗,她并不在意什么新衣。仅浅浅地笑:

「少爷……让结福帮你。」她恭敬地福身,将掌中的翠玉系在他的腰间,红绳形成漂亮的结。

管心佑瞅住她半低的侧脸,她软热的掌心汗湿,没有腧越触碰,却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哪里让他感觉到……非常地不畅快。

他很快地挥手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行了」

结福不知他为何突然发怒,只噤声不敢说话。在他拂袖而去之时,赶紧跟在他身後,却遭到他的摒退。

今日我有事情要处理,用不著你了。」

她仲怔了会儿,才慢慢开口:

「……是。」

她没有抬首,没有询问,只是悄悄地退出他的视野。

如同他的希望。

「唷,管大少爷,您可来了,咱们都在等您的大驾呢。」

京城里最富盛名的悦阁酒楼,今儿个给人包下了一整层楼。

虽然不曾敲锣打鼓的点明,不过,谁不知晓悦阁向来是有地位有头脸的角色才能进门摆阔气菜色精致,材料难得还仅为次要,重点在於这酒楼的姑娘不论样貌和身段个个是上品,能够伺候得客人舒舒服服,销魂蚀骨

这远近驰名的悦阁,能踏入者若非巨商首富,便是达官贵人,要能够包下一层楼,那面子可也是甭说的忒大。

今晚在这儿宴客的,可也不是别人,就是姗姗来迟的管心佑。

说为宴客也不太对,毕竟只是几名贵公子哥儿闲暇时的聚聚,不为什么伟大的理由,目的就是挥霍和玩乐。

「来来,留了位子给你。你这作东的主人实在也太不尽责了。」穿著白衣的青年笑道,引领管心佑入座。他的长相斯文,浑身却充满尊华的气势,看来是个官家子弟。

聚於此地的贵公子共有五名,以管心佑为中心坐於圆桌,几乎每人怀中都搂著一名艳丽的舞姬。雅兴赏舞不过为小菜前戏,佳人在抱才称得是品尝美食。

「知晓你总来得晚,给你留了姑娘啦。」白衣青年一笑,早就了解管心佑。面露神秘,唤来一名女子。「我可是仔细挑选过了。瞧瞧,是不是颇像你的若琼姑娘啊」他得意炫耀著。

同样身为官场中人,他们徐府官位虽不够高,但跟翰林文府还是有些遥远的渊源,文家女儿他是见过一次的。

管心佑睇女子一眼,刹那扯眉。随即淡道:「庸脂俗粉。你的见识可是愈来愈低俗。」

讨不了好还反被指教,徐达一楞,而後昂首哈哈大笑:

「说的是、说的是哪有比得上你那个美若天仙的若琼呢」挥手让那女子退下,道:「还不下去,别杵在这儿碍大爷们的眼。」

「哇哇,你那个未婚妻,还有半年才会回来吧那么快就修身养性了」另一青衫男子大惊小怪著。

「你真是栽了」又有人加入。「娶了妻子就忘朋友,这怎么行」

忘了就忘了,又怎地」管心佑不是很感兴趣地回道,轻啜杯中玉露,好似他们本来就可有可无。

教人接不下话。刚才出声的两人面上已呈难堪的尴尬。

徐达忙圆场道:「去去,你们别凑一脚地吵心佑安宁,他想当个好夫君还得经过同意吗」

「是……是埃」僵硬地笑,然後应和著。

这几名贵公子的势力和财力都大不过管心佑,从来就只能吃他脸色,不敢多说些什么。

徐达见状,赶紧转移大夥儿注意。眼睛飘向管心佑身後不远处的楼梯,讶道:

「咦心佑,那是不是你的丫鬟啊」

管心佑闻言回首,果见结福出现在那儿。他并没有带她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他不悦地问。

少爷……」她有些喘,轻声道:「您好像身子不舒服,所以……」就要出门的时候,她听见他有些咳声,还没来得及唤大夫拿药,他就离开了。

她只得跟过来,看看少爷有没有需要她的地方。

此言一出,几名贵公子拍桌大笑:

「我的心佑大少爷啊你这千金之躯可得小心点啊」哄闹不休。

管心佑是管府唯一单传血脉的独孙,深受宠爱,这是人人都知晓的事情。

听见众人带有嘲笑,管心佑的脸色霎时阴沉。

徐达心知不妙,立刻转移话题:

心佑,那个丫鬟跟著你有个把月了吧还没让你换掉」这可离奇,管心佑的难伺候他们也是知道的,他贴身的小厮婢女从来就难以看见熟悉面孔。

管心佑放落酒杯。「……没有理由换。」

没有理由虽然这句话不能称做夸奖,但由管心佑口中说出,可表示那个丫鬟算得上是令他满意啊

「难得了,她是哪点好到让你能够这么说」徐达问道。看那丫鬟的模样也明白管心佑留她在身边绝非因为秀色可餐,那么她必定有过人之处。

管心佑挑眉,道:「她很听话。」

是吗」青衫男子拉长音,随後贼贼笑语:「不如来试她一试

「怎么个试法」在座者之一插话。

青衫男子眼珠转了圈,停在酒壶上头。「来看看她听话地能喝多少酒怎样

哈哈」一人击掌,道:「徐达,你不是带了个小厮我想到好主意了

「怎么」徐达勾勾手指,站在後头仆人装扮的少年就上前来。

「让他们比拼酒力吧」这才玩得过瘾

「这好玩那我插花下注,赌徐达的小厮赢。」青衫男子从袖中拿出一百两银票,又在游戏里提供新乐趣。

「对对,还可以下注」同样地也拿出一百两,毫不手软客气。「我也赌徐达赢」有眼睛的都看得到,徐达的小厮年轻力壮,而管心佑的丫鬟不过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女流,哪能匹敌

「你们……欵欵。」徐达苦笑:「可别让心佑说咱们欺负人哪」

仿佛新仇旧恨开始总算了,准备开战围攻他。 管心佑一点也不打算领徐达想要维持太平的好意。

「不会。」他没有回首,仅唤道:「结福。 过来。」

结福款步上前,说:「少爷。」

「你就跟那小厮拼拼酒力,别让人说我坏了兴致。」他微笑,对著徐达等人从怀里拿出数张银票。「我出五百两,买我的丫鬟赢。」

没料到管心佑如此明确挑衅,消长的气势顿时倒反过来。

「徐达我支持你」

「是啊」

「可别让人给小看了」

徐达面露豫色,骑虎难下,只得道:「那好吧。」

看热闹的其他三人立刻道:「快拿酒来」

管心佑仅安然垂眸,仿佛胜负与他无关。等阵势於桌面摆放好了,他才对结福道:

「去吧。」

结福只停顿刹那,便移动立於桌前。她对此荒唐,竟是没有半句该有的感想。

「喝喝啊」

旁人鼓噪著,她拿起酒壶,心里惶惶不安,耳边叫嚣吵人,她望了一眼管心佑的鞋,随即深深吸口气,学著那小厮的样子,没用杯子,口对壶嘴直接乾了。这不仅让管心佑侧目,连其他贵公子也是一脸惊讶。

她恍若未觉,只是仰头张大檀口,拼命暍著。从未饮过的热辣酒液犹如穿肠毒药,在她的喉咙深处留下灼烫疼痛的痕迹,潜入腹肚翻腾,几乎令她表情扭结。

好难过……为什么少爷要她做这种事她不懂。

但只要是少爷交代,她就希望自己能做好。无关那些银票、输赢,或者少爷的朋友,她只是这样简单地想著。

贵公子们瞠目结舌,徐达的小厮刚刚好喝完,将空壶倒转展现。结福猛地呛咳,扶桌稳住,是费尽力气忍著才没呕出。

显然她是输了。

管心佑不怒反笑,站起身。

「可惜了,我家丫鬟献丑。五百两银就赏给你们吃用,下次若有这种好玩的,别忘了我。」对著结福,他道:「还不走」旋步栘去。

虽然是赢了,却犹如被人施舍。除了徐达,其他人皆是表情难看。

结福辛苦地喘了几口气,才跟出去。

管心佑坐入轿子之际,结福摇摇晃晃地追上。

她双颊通红,头痛欲裂,全身上下包括里外都不舒服,却还是忍耐地站立在轿旁……那个专属於丫鬟的位置。

管心佑连问声她好不好都没有,望见她没昏倒在路边,放下轿帘,便道:

「走。」

结福茫然地想著,少爷应该是生气了,她如果再努力一些就好了,或许也就不会丢少爷的脸,让他输了五百两……

半个时辰後到府,她的神色看起来更差了,能够撑著走回管府,连一路看著她的轿夫都感觉不可思议。

管心佑回房,她仍旧跟著。纵然就是快倒了,或许手在抖,眼已微花,却还是替他更完衣。

「……一个可有可无的丫鬟,还真是能逞强。」在她收手时,管心佑说了一句。

结福晕眩恶心,能够保持丝毫清醒站立已是非常费力。

「少爷……结福退下了。」她根本听不清那是风凉讽刺抑或赞扬阐明,仅是如每次离开时的发言。

一阵严重的反胃排山倒海在体内席卷。再也不行了,她急急地推门奔了出去。

在管心佑躺下时,听到的就是她几乎要呕出心肺的声音。

一定是哪里不对劲。

那个丫鬟……对他,明显地怪异。

「佑儿,怎么了」

管心佑回过神来,道:「没什么,奶奶。今儿个天气真下错。」

「是碍…我这一把老骨头,也很久没有出来走走了。」管老夫人享受著冬末暖阳的普照,这些天的精神似乎特别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