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逢初一十五,管老夫人总是会去庙里拜神,这一拜就拜了三、四十年,然而年纪逐渐增长,行动不便,她多是请婢女替她完成,这回,可是暌违已久的出游。

也是身体状况难得允可,才得以前来。

「奶奶,您根本还不算老。」管心佑小心扶著自己祖母,在庙旁湖畔的石亭中坐下。

「佑儿,你就是这点讨奶奶欢喜。」管老夫人疼爱地望著自己孙儿,呵呵笑道:「不过,奶奶已经不会让你的好话骗了。前些日子,你还说要让我看戏儿,那个什么南曲传奇……『荆钗记』是吗结果呢……你还不是就给忘了。」

他一楞,随即想起,自己的确曾经说过要请戏班子来府里唱戏,而他也真的请人家来了,然後……然後

脑中闪过什么,他怱地转过脸,寻找自己贴身丫鬟的踪迹。只见结福正将他褪下的披风折叠整齐收著,压根儿没注意这方的谈话。

有种不快感盘旋难散,他当场并没有发作。

消磨了一下午,回到管府後,结福先是将热水装满木盆让他沐浴,然後整理脏污的外袍,拿出备好的乾净衣裳,等著服侍他用晚膳。

完全不曾休息,甚至连偷空吃个馒头也没有。直到他终於要就寝时,已经将届子时。

「少爷,结福退下了。」她欠身,就要离开。

「等等。」管心佑唤住她,勾著修长的手指道:「你过来。」

她丝毫没有犹豫地听话,走近於安坐几边的他。

「还有什么吩咐吗少爷」

管心佑抬起漂亮的眼眸,带有探查地审视著立在面前的丑颜少女。

从小到大,他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回殊,有不少人卑躬屈膝,想讨他欢心,他也乐得接受这些奉承,但心里也同时在嘲笑他们的虚伪。

他不相信任何人。 管府基业庞大,他富埒天子,会来亲近的,多半是希望能得到什么好处,他早就习惯了。

即便是这个丫鬟看来乖巧单纯,唯命是从,那也可以只是假装。

「我问你,你是卖身进府的,对不」他往後靠,将膀臂轻搁在扶把上。

「是。」她瞅著自己指尖,觉得有些冰凉。

那就是说吃管府的,住管府的,没有太多酬报,顶多三个月就是一串铜板。

「那……你有想要些什么吗」他沉问。

她的目光稍微地瞥视他身後那扇没关好的窗。「没有。」

「没有」他的语气略带讥诮。

她盯著他身上所穿,单薄的中衣。「少爷,您……

「到了这地步,你也不必再含蓄。」他嘴角勾著笑,宛如叹息。「其实你们这种人在想些什么,做主子的还会不明白吗

结福先是呆了呆,随即面露疑惑。

他低嗤一声,好整以暇地支颐。「我承认你勤谨努力,比其他丫鬟更有耐性,而且仔细,那么……从现在起始,我每月会多给你十两银子,就当作是你让我满意的赏赐。」这数目已经太过大方。

咦……」结福楞住,愕然道:「不,少爷,结福并没有……

「既然我都已经把话挑明了,所以,你以後也不必费神摆出一副赤胆忠心的模样。」他冷淡的语言打断她的恳切。「若是哪天你让我发现,你在後头做了什么小手段,那……我不会轻易善了。」

结福身子一震,欲言又止,让他认为是心虚的表现。

「我……」她低眼,微弱地想要说些什么,却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还是你觉得……」他掩嘴轻咳一声,才续道:「还是你觉得,我给的还没有你想要的多」他就是认定她有所求。

半掩的窗棂,被夜风吹得一摆一摆的。

「……不。」缓缓地,她牵起一抹虚渺的微笑,轻声道:「谢谢少爷的赏赐,结福感念在心。少爷……天晚了,还是歇息吧」

「也好。」事情已经讲完,相信她不会不知好歹。

他挥挥手,表示她可以离开。结福施礼,直到他入了床帏,才走向那扇窗,将之好好地合上。

静悄悄地定出去,她昂首睇向暗云後的明月。

「……今儿个……有些冷呢……」

她没有因为那十两银子而感到欣喜,不过想著,明天一早得煮杯篸茶给他喝才行……

无意识地用著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细哼不知名的小曲,漫步在廊间绿丛。

昏沉的黑空下,听来有些倜怅,有些寂寥……

和落寞。

管老夫人终究还是没能亲眼看见自己的孙儿娶妻。

才刚春暖花开,管老夫人就随著寒冬远去了。

她走得很突兀,却十分安详。是在睡梦中逝世,婢女发现的时候,躺在床杨上的身体已经冰冷许久,气绝多时。

看到的,只是白发苍颜。在她前去黄泉路之时,这七十多年岁月,是否有所遗憾又或者有何种该留下而不及留下的事情,都因为太过猝然的消逝而没人能知

管老夫人的骤逝,令得管府上下几乎乱成一团。

当家不在了,那么,谁来主掌管府基业

人选理所当然是嫡孙管心佑,但不消说的是,管心佑的能力程度无人知晓,加之他娇生惯养又性格傲慢,会将管府带往何种方向,谁也不敢预料。

在这一切未安定的诡异情势中,有人找上门来了。

「瞧瞧、瞧瞧,这可是我那个侄儿吗长得这么大了。」一名美丽的妇人莲步轻盈,没让人通告就硬闯进书房。

管心佑望见来人,皱起俊秀的眉峰,明显表现不欢迎。

「结福,我说过不准任何人打扰」他责备著应该在外头守门的丫鬟。

结福站在美妇後头,低垂眼眸道:

「对不祝」从那夜的谈话後,她在管心佑面前行动更透明了,有时甚至她就静静在旁边,他也不曾察觉。

美妇态度目中无人,自顾自地撩起丝裙落座。

「人家丫鬟是有礼貌,哪像你心佑大少爷,望见长辈前来,不仅有失远迎,连唤个声也没有。」好歹她也是坐轿子给门仆供进来的。

管心佑的脸色冷怒。这个美妇是管老夫人最小的女儿,管心佑的父亲有四个姊姊,而她就是嫁得最近京师的第四个。

为管心佑的姑姑,也是长辈。然而,他却没有丝毫对待长者或亲人的和善态度,言行异常冷漠。

「你究竟有何贵干」他索性注意手边必须详读的帐册,敷衍於她。

「唷」美妇夸张地啧声。「我回来奔丧不行吗难道这还要经过你管大少爷的同意」

他冷笑。「哼,就怕你不是真心烧香哀悼。」

美妇立刻变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自己心里清楚。」他毫不客气,语带讥嘲。

这一来一往的冲突,让结福首次体认到,原来管心佑除了管老夫人外,和其他亲戚是真的颇有心结……这样的传闻,曾在耳边来去,不过她总以为不实的。

但见美妇一张气忿的脸孔,白玉般的手指握拳颤动,但随即很快缓和。

拢了拢青丝,她凉飕飕地道:

「是,我是觊觎这里的财产,我是趁此前来分一杯羹。你最好小心一点,稍有不慎,这儿的所有,可是会被我夺个精光」她尖锐地撂话,犹如阵前叫嚣、下车作威。

「这般真面目,未免太过可憎。」他宇句凛冽。

「喔,那可能是血脉的关系,或许你也该去照照自己的模样。」她反唇相稽。随後,根本也不理会管心佑的反应,直接走了出去。

「四姑奶奶……」结福欲追,更令管心佑不悦。

「结福你做什么」他冰冷喊道,阻止她的动作。

结福知自己腧越了,只能停下,望著美妇的背影愈走愈远……

……我……结福以前在老夫人身边时,曾经见过令荑四姑奶奶。」她立於门边轻声细语,仿佛一个太大的呼吸就会惹恼了谁。「四姑奶奶曾经说过,心佑少爷很有经营基业的才干,只是还太过年轻——」她未竟的话尾被狠冽绞断。

「你要管闲事之前,最好先想想自己的身份」他根本听都不听。

「对不祝」她只是觉得……只是觉得……或许,四姑奶奶说过的那些话该让他知道……

出去」他冷漠地挥手,头也不抬。

「……是。」她退出门外,将门板关合住,认真地守候著。

那是,她第一次遭到他的驱赶。

管家基业可观,分线辽阔,不过历代主要还是以盐的生意为主。

人不可无饮食,而饮食中又多少存在著盐,盐乃必要的民生用品,阗阗之广大,可说是遍及天下,无远弗届。

也因盐的重要性明确,朝廷就必须统一管辖盐场,以免造成动荡纷乱。而盐商则向朝廷购买盐,再转而卖到各个地方。

看来十分简单,的确,这种生意能够发财。不过,也不是这么容易。

有官就会有贪,如何得到官府允许,成为正当贩卖的盐商,首先就是必须打通关系,贿赂公行在所难免:可私盐的放肆猖獗也是一大障碍,低廉的价钱吸引百姓,而乖乖缴纳盐税的盐商,则只能摇头兴叹。

管府百年历久不衰的盐行生意,如今也委屈於这种尴尬状况。

「彭总管,怎么你负责的商行帐面如此难看」

偌大的书房里,管心佑坐於上位,清冷地对著一灰衣朴素老人责问。

「主子,雨淮地方的买卖,近来实在下好做。」彭总管为难道。「这几年大旱,官府摆了几个粮站,本来是做分发粮食之用,谁知道那知府见淮南淮北地大人多,竟顺便卖起官盐饱自己的囊袋,咱们下少客人都因为官盐便宜过去了。

管心佑蹙眉,官府的狗官做些什么勾当,他们的确不好插手。

「那总不会十六个盐行都赔钱吧」他对帐册上头的数字实在非常不满意。

彭总管挽起袖子,抹著自己额头的汗水。

主子,除了宫府那方面外,还有私盐的问题,他们的成本更低,虽然城里较为难见,却广泛流通乡村,咱们实在防不胜防埃

「官府不管的吗」他严厉反问。

这……」彭总管欲言又止。其实他们这些买卖做久了,世面见的多,都明白有些私盐商根本就是官府在庇护,共生共存,还一起分赃。

如果是以前,管老夫人自然能体会,更下会问出这等问题。但面对年轻气盛的管心佑,这些事该如何拿捏道出,彭总管难以启齿,显得犹豫。

「得了。」管心佑不耐。「既然生意做得不够好,就得想法子开源节流。」

彭总管忙应和著:「主子有何意见」

「我见帐面每年都有笔千两银支出,毫无名目,那是怎么回事」

「埃」彭总管一楞。那干两银是给官府的献金,当然是没有名目的,就算有写些什么,也都是虚报。

「把它省下来。」管心佑断然命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