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千两钱财虽不大,但十六分行加起来,也是一笔可观的开销。

「不不,主子,这些银两万万不能剩」彭总管紧张地叠声,连连道:「那是给地方官的,若是省下了,会有麻烦的」

管心佑冷哼:「我们是合法盐商,每年都循规蹈炬缴了不少盐税,会有什么麻烦」

「不是的,主子——」彭总管急得要把这其中利害说个清楚,却教他给打断。

「少罗嗦」管心佑怒斥一声,彭总管霎时噤若寒蝉。「让你做就做,否则要我这个主子何用」

彭总管很快低头。「是咱放肆了。」

「明儿个我要看到你整理好的帐目,现在,拿著你的帐册滚出去」他拿起桌面厚实的线册往外丢。

彭总管有苦难言,却不敢再惹恼他,连忙弯腰捡起那大本子,退了下去。

当门扉拉开时,站在外头的结福,望见的就是彭总管脸色沮丧难看,又对她勉强做出笑容的表情。

「结福啊,如果可以的话,你帮我劝劝主子吧。」他只能这么说道,将希望放在一个小丫鬟身上。他认为结福能在管心佑身边待著,一定是因为她有特别的办法,或许由她进言能够比他们这些老头顺利。

结福一顿,用力地摇头。因为她是绝对不会干涉少爷做事的。

彭总管似乎多少会意,他拉起皱皮的嘴角笑道:

「也对……瞧我,真不应该埃」喃念又叹息地转身走离。

「结福」

书房内传来管心佑的叫唤,她收回目送彭总管沉重步伐的视线,立刻走进。

「少爷。」她的语气一贯轻柔带有恭敬。

「你刚才去哪儿了」眼睛也不看她,劈头就是责备的口气。

「结福……去给四姑奶奶送篸茶。」她只离开了一下子。

他猛地抬眸,手掌使劲地拍上桌,发出吓人声响。

「别以为我没看著你,就不晓得你在做些什么」他怒目而视。

「四姑奶奶她……」她轻细地启唇。

「住口」他暍道,不容许她再发言。「你没听到她已经挑明了说是要来夺家产吗对付这种人,不必用以待客之礼你是我的丫鬟,却去服侍她这里是谁的宅子你拿的是谁的银子我说过不要管她,再有下次,不仅你那十两银难保,以後什么都没得拿」若非他正当忙碌,没闲重新管教丫鬟,他现在就会换掉她

那些家伙,凭著一点血缘,个个不安好心眼,全都觊觎他手中的基业,他不将管令荑给赶出去,就是防止她趁此机会在外面造谣,说他对长辈无礼,博取商行同情,转而支持她。

她硬要住下,他留她於府中已是莫大容忍

「……结福知道了。」她几乎未曾在言语上忤逆他,这次也不例外。

「我要出门谈事情,你去备轿,不必跟。」他越过她走出书房,冷漠指使她。

「是。」她顺服答应。

找著府里轿夫,将他外出所需要的四抬轿很快地打点好,在他出现在大门时,就已经在那儿候著,时刻都不需要等待。

该说她乖巧,但她却又顺服地让人心头焦躁。 管心佑瞥她一眼,翻帘上轿。

结福直至他乘坐的轿影消失在大街尽头,才返身走回府内。

途经梅园,巧遇之前才碰过的彭总管,表情已不复从书房出来时的难苦。她楞了楞,他就点点头招呼,带著笑走开。

她转而望向他经过的方向,发现管令荑正坐在梅园里喝茶。

像是察觉她的注目,管令荑找到她站立的地方,嘴角恶意地一勾,朝结福招手。

结福只是停顿须臾,便步了过去。

管令荑稍稍意外地挑高秀丽的蛾眉。

「四姑奶奶,有什么事吗」结福在她面前轻声询问著。

管令荑瞅著她,呵呵笑道:

「咦我以为那个大少爷要你们别睬我呢,怎么,你不怕被他责罚吗」这些天,其他家丁视她无物,只有这个丫鬟会理理她,不过她更好奇管心佑没有多加教训吗还是这丫头根本不受教

「……没事吗」结福对於自己被当成试验的对象,并没有多加反应,仅仅就要背转离开。

「等等。」管令荑叫住她。「你唤什么名字啊」

她听到问话,便留步。「奴婢名为结福。」

「结福,你刚才看见彭总管了吧」她懒懒地问著。

结福没有发言,点首默认。

「那么……你不去向你的少爷说嘴吗」她轻啜篸茶,浅浅冷笑:「人家彭总管可是来找我诉苦的。那臭小子骄傲得紧,不容人意见,可能要不了多久,商行尽数归服於我,你少爷的主子地位难保埃」她用著十分薄情的语气谈述,好似语言当中的那个人根本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不会的。」

唷连个丫鬟口气也忒大。」管令荑夸张啧声,眯眼道:「你认为我一个妇道人家没有那种能力」胆敢看轻她,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不是。」结福坚定道:「少爷是少爷,不会变的。

管令荑一怔,随即灵敏地笑出声音:「呵呵……你的意思是,就算他穷困潦倒,你还是会认他做少爷」

是。」结福认真地回答,仿佛是一种承诺。

哎呀呀……怎么他会有你这种天真的丫鬟呢」管令荑歇住笑,怱地板起脸孔,严肃道:「我不是危言耸听,你可得注意你的少爷,管府做的是时常得和官府打交道的买卖,他太傲慢任性,做人不够玲珑,迟早惹来杀身之祸」

结福呆瞅著管令荑等著看好戏的冷凉神情,整个人震住,瞪大了眼。

「……咦」

晨曦微凉。

虽然雪已融,但毕竟只是初春,残留的清冷徐徐环绕,再一会儿才要散去。

管心佑在逸安园楼阁上的祠堂里,面向自己祖宗的牌位站立著,其中木色较新的,则是月前才搁放的管老夫人。

他是最近才初初踏进这里,若非祖母逝世,他根本不记得府里祭祀先人的厅堂在此楼阁。从小,祖母就是他唯一的亲人,她突然的往生,令他错愕且难受,但是,他却没有太多时候哀悼悲伤。

他身为管家传承人,所要担负的责任猛烈地鲜明起来,为此,祖母在他孩提时候就替他聘请师傅教导,如今所学一切将要真正致用,仓卒得丝毫没有练习和喘息的机会。

他会做好,也必须做好:他不容许自己失败。

香烟袅袅,他睇视著桌面摆放的薰炉素果,感觉祠堂打扫得很好。不论他何时来,总是弥漫一股令人舒服的净洁和脱俗的氛围。

望望外头的天色,他移步离开楼阁,回到自己起居的颖明园。

远远地,就见他的丫鬟已在房外站著。

有时他想一个人静静,就算不晓得他去哪里,什么时候归来,她仍旧会在那里等候,直到他因为需要而唤她。

她之於他,如同园内的树石草木,他不曾给予太多注意。

倒是其他婢女,趁机来到他的面前说些小话。道结福前些日子好几晚都不在府里过夜,也不知去了哪儿。

他对她在外头和谁又做些什么苟且之事,并不是太在乎,毕竟她只是没有份量的奴才。不过要是因此而带出坏名声或麻烦,他是绝对不允的。

虽然她日常活儿尽善本份,毫无地方看出怪异,他还是训诫了她几句,她没有做任何解释,只是一贯地垂首低应。

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少爷。」她见他便开口轻唤。

「嗯。」他随意地应声。

她侧身替他开门,两人一同进入房内。

「晚点有贵客要来,我要亲自迎接。」他简单地三言两语。

「结福知道了。」她能够领会。

从柜子里取出前阵子才做好的新衣裳,她询问著:

「黄色的好吗」

通常,他都会看一眼,然後允许她更衣。不过今次,他却慎重地睇著衣衫考虑,才道:「蓝色的。」

是什么客人呢结福不由自主地想著。替他换上淡蓝色的袍子,素面的锦织细致,仅在领袖边绣有简单典雅的纹路,穿在管心佑身上,不是衣袍衬他,而是他将那高贵明显托出。

半弯著腰,将他随身的那枚玉佩妥妥系好。她清楚知晓他的一切喜好。

移动位置,站在他坐落的身後,她将他束发的发带解开,重新梳头。他的发如丝成瀑,经由她的指间徐徐流泄,遗留心悸的柔软。

梳齿分缯,每当此悄静时刻,她总有种特别靠近他的感觉。

不觉带著极浅的微笑,她的手巧,不一会儿功夫,网巾约发,顶冠戴头,已帮他好好地打扮正式。

……重梳一次。」他望著镜面,这般道。

结福怔了怔,他第一次这么说。

是。」很快地将刚才整理好的冠发放下,重新梳起。

重梳。」梳好後,他仍是这么说道。

这次,她依旧重复动作,更加细心专注。直到第三回,他才好不容易满意了。

可以了。」他起身,直接往外走去。

她松口气,小步地跟上他。

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去厨房帮忙。等会儿客人就来了,你把点心茶水送到东厢的偏厅。」

结福知道了。」她应著,依言前往南侧的厨房。

尚未到达,就听见有些许争执声传来。

「喂喂喂,这是什么东西咱们小姐金枝玉叶,可是不吃这种东西的。你们动作也太慢了,等会儿小姐进门喝不到热茶,那可要唯谁是问

一个没有听过的女声吆暍著,结福望去,就见春桃夏菊等人忙著煮茶水蒸糕点,而在旁说话的那年轻女子则未曾见过。

「快些、快些咱小姐可不受你们轻待的」尖声催促著。

只看她又指指点点几句,才总算愿意栘步离开。

「春桃,你瞧瞧,这文小姐的婢女也太过放肆了,也不想想来者是客,倒以为自己成了主子埃」夏菊不满地嘀咕著。

春桃哼哼道:「谁叫她是少爷的未婚妻。不过还没嫁,自家婢女就在咱们地盘耀武扬威了,那要是过门了还得了」

「就是就是。」夏菊宝香等人频频点头附和。

「姐姐们。」结福走近,有礼询问:「结福来端茶壶盘子了。」

「是你埃」春桃甩甩手,忙了大半天,一双挽袖膀臂早给折腾得红肿。

看到结福乾乾净净的就有气。老夫人过世之後,她们这些人全给分到厨房来做帮手,成天鸟烟瘴气,搞得灰头上脸,全身都是油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