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欢楼夜乱

01

欢楼前院人声鼎沸,灯火辉煌,酒香浮动,人影肉欲缠绵,情色糜烂而喧嚣。后院行走的下人却是形色慌忙,连空气都弥漫着凝重。

红杏强行撑出一副沉稳的模样,在前面为老板引路,急促的呼吸破碎慌张。

“现在什么情况?”青楼老板子衿少见地沉下脸来,大步流星往后院赶。

“那两个锦衣男子还在后院,手里抱着孩子,被兄弟们团团围住,只要我们不动手,他们也不动手。”周遭灯火通明欢歌笑语似一场聊斋艳遇,红杏却像是走向漆黑刑场,周围灵幡残旧冥纸惶惶,内心惊迥。

几分钟之前,两个锦衣男子出现在后院,径直走向他们关押小孩的铁笼,阴森沉重的铁锁只被轻轻一拧就掉在了地上,后院的守卫都被他俩闲庭信步的轻松姿态楞了一下,等他们从铁笼里抱了个小孩出来才围了上去,红杏见情况不对慌忙去找子衿。

欢楼是青楼,子衿是欢楼的老板,他深知欢楼要想长盛不衰,恩客无数,自然得从小培养姑娘。家里穷的揭不开锅的爹娘会把孩子卖过来,这些孩子刚到欢楼大都闹腾的厉害,这才关在铁笼子里面教训一番。

不知怎么的今天碰到了两个硬茬子,子衿心里有些不安,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们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没?”子衿出声询问。

“他们……他们都很年轻,衣服料子好像不错,也未曾遮面。这两人,红杏之前从未见过。”红杏努力回忆,恨不得刚才的匆匆一面定格住,放大了仔细观察,“感觉像是年轻公子同他的侍卫——”

子衿沉默不语,脑子里乱纷纷。

“被我们的人发现后也不慌张,只小心查看孩子的昏迷情况,有兄弟按捺不住动手,直接被后头站着的男子打伤。”说到这,红杏像是发现了什么,惊恐地喊出了声,“老板!老板!我发现这两人完全有能力带着孩子离去,可他们却没走,这是为什么?”

子衿顿了一下,继而叹了口气大步向前。他从红杏的话里抽丝剥茧,得出一个结论。

“他们在等我。”

“出入后院如入无人之地,身手了得,行事乖张,敢在江洲这般行事——”子衿心道不妙,“我们怕是惹了不该惹的人。”

红杏心头一跳,回头看老板,“那我们要报官吗?请徐知府将他们抓起来。”

“别去。”子衿低声遏制了红杏,心里突突地跳,未知对手是谁的情况下报官是个极不明智的选择。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那孩子怎么回事?不是说家中父亲病重,卖过来换钱的?”

说到这个红杏也很疑惑,“我也不是很清楚,那女人带孩子过来的时候,孩子已经昏迷了。女人说孩子闹腾的厉害,所以下了点药。我们没多问,直接就给了钱。”

“有钱下药没钱看病?”

“卖身契呢?”

子衿一下子就抓住了重点。

药……卖身……契!

红杏睁大了眼睛回忆当时,惊觉事情有些不对,“卖身契……好像在小丁那里……我问女人要卖身契的时候,后厨出了点事,小丁让我赶紧过去看看,我就赶紧过去了。”

子衿用力闭了闭眼,怕是被人当枪使了。

“老板!老板!!”前院门口的守卫阿大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来不及喘口气,他着急忙慌地开口,“老板,咱们楼好像被人围了。”

子衿蓦地睁开眼,“好像?”

“有一群黑色衣袍的人暗中围了上来,死死盯住了咱们楼。但目前没有动作,还能自由出入。”

子衿转头深深看了一眼后院,眼底染上墨一般浓重的郁色。

有人想把他当枪使,也得问他同意不同意。

他回头看着红杏和阿大,飞快地下达命令。

“阿大,你去查查下午的后厨怎么回事,仔细盘问小丁。红杏,你带几个好手去找下午的女人,就算是打晕了,也要把人给我带回来。咱们楼,能不能活过今晚就看你们的了。”

红杏和阿大闻言瞪大了眼睛,连着鼻孔也放大不少。

“快去!”子衿低喝一声。

二人转身跑开,急促的脚步声跌入浓重的夜色,又被吞噬完全。

子衿咬牙深呼吸一口气,快速平缓过于激荡的心情,换上冷静从容的模样。他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没结束之前,不能教人看出半分情绪波动。

过了转角,迎面就是压抑凝固的空气,持刀极度警戒的守卫,以及,被重重守卫层层围住的一间房子。

房门紧锁,鸦雀无声。

子衿左眼狠狠跳了一下,心底微末的不安在低垂迫人的浓重夜幕下骤地放大至千百倍——

抬手撤了守卫,守卫撤退时密密麻麻轻而细微的步履声犹如热锅上团团直转蚂蚁的尖叫。

簌簌、簌簌、

子衿认命般上前,轻轻扣了三下。

无人应答。

可他知道房间里有人。

子衿又轻轻扣了三下,顿了顿,这才推开门。

两个男人一坐一立,神色冷峻肃杀的年轻男人坐在桌边,低头看着怀里昏迷的孩子,冷面侍卫持剑而立,见他进来,挡不住的杀意直冲冲对着他——是真正的,见血封喉的杀意。

子衿感觉自己已经被一直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呼吸困难。

剑有鞘,意在藏而不在杀。冷面侍卫想杀他的心,已经昭若明月。

抱着孩子的男人抬起手

一瞬间心头警铃大作,所有想好的说辞消失不见,所有理顺的思绪乱做一团,所有求生的本能叫嚣着泉涌,千钧一发生死之际——

“啪——”

子衿啪地一声本能跪下,膝盖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心头所有思绪都紧紧绷成一条欲断的弦。

——!

“老板!老板——”

红杏扯着嗓子喊他。

半天,他涣散的神思终于开始聚集,懵懂间应了红杏一句,“啊?”

他还活着?

红杏伸手扶他,子衿这才意识到他还跪在地上,宕机的大脑开始缓慢运作,膝盖间传来尖锐的刺痛,后背传来湿漉漉的凉意。

原来……他已经在地上跪了这么久,衣衫湿漉,出了一身冷汗。

有那么一瞬间,他确定他在死亡刀口上走过。

“他们已经走了,老板你起来吧。”红杏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双腿麻痹不听使唤,子衿撑着红杏的手借力,勉强站了起来。

一起身就对上了一双忧虑急躁的眼睛。

红杏红了眼眶嗫嚅着:“后厨、后厨……有问题……”

子衿涌上果然如此的想法,他忽视双腿的不适示意红杏继续说。

“小丁收了那女人五十两银子,支开我直接把孩子关进笼子。”

子衿停了一下,衣袍下的手轻微颤抖,“人还在吗?”

红杏答:“还在的,已经绑起来了。”

子衿沉默了几秒,淡淡吩咐,“把他家人密切监视起来,要是有想跑的,直接绑了。”

红杏饶是为欢楼的前途担忧,也不禁觉得老板的这个决定太过狠毒,连家人孩子都不放过。她不可思议地看向老板,喃喃道:“我们……我们要这样吗?”

子衿抬起微颤的手,轻轻摸了下红杏的头,看着人声鼎沸热闹喧嚣的前院,瞳孔里染上绮丽的灯火倒影,语调沉重又带点难过,“我,能不能保住欢楼都是个问题。”

红杏无声惊讶,张大了嘴,想说什么又卡在喉咙里。她没想到一向被人称赞八面圆通、算无遗策、胸有成竹的老板,会说出这么一句无奈的、不知所措的、希望微渺的话。

他们的欢楼如今是一艘危船,在惊涛骇浪中颠簸沉浮,一个巨浪就是一船尸身。

她吸了吸鼻子里的哭腔,发狠似的往外跑去。

子衿侧身看向阿大,“那女人呢?”

橘黄的烛光照映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藏进阴影里。

阿大没想到自家灯火通明的欢楼一下子到了风雨飘摇之际,壮硕的身躯微微缩了起来,对自己没找到人更加自责,他耷拉着脑袋低声回复,“没找到,有人说看见那女人进了赌场后再没回来,我让几个兄弟悄悄进去转了一圈,没找到。”

子衿眼神一瞬间清明锐利,“哪个赌场?”

阿大闷声答,“富贵赌场。”

子衿看了眼黑沉沉的夜幕,低垂迫人,“你去找找那女人有没家人,有的话带回来放我们的后院,死死看住了。”

阿大得了指令往外走。

子衿看着高大壮硕的汉子如今垂头丧气难过的样子,忍不住出声安抚:“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别太担心,还有……我呢。”

说完径直转身上了四楼,他还要有……别的事情要清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