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杀戮

这是余锐和陆文哲相遇以来,他第一次对上陆文哲的眼神。

电光火石间,少年就转过头,移开了目光,好像被烫到了一般,生怕和余锐对上视线。

余锐看着他白净的小脸,尖尖的下巴,两片薄唇紧紧抿在一起,不知道是害羞了,还是紧张了,亦或者,两者皆有。

对视的一瞬间,余锐看到了陆文哲的眼睛。

陆文哲的眼睛,居然是深蓝色的,像大海一样。

——哇,这孩子是混血啊。

看不出来,明明五官还挺秀气的,像国人。

混血,又在国外住了很多年……啧,不是说国外都很开放的吗,怎么这孩子和鹌鹑一样,这么胆小内向呢?

有那么一瞬间,余锐怀疑陆文哲有社交障碍。陆文哲现在的表现就是典型的自闭症儿童啊。

但余锐什么也没说话,抱着球拍来到仓库,把球拍全部放到了架子上。陆文哲不够高,余锐便接过他手中的拍子,帮忙放到了架子上。

整个过程中,两个人一句话也没说,纯靠肢体语言沟通。

余锐从陆文哲手中接过球拍的时候,有一刹那,他的手指不小心擦过了陆文哲的手。陆文哲面上没什么表情,身体却突然抖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一点也不明显,余锐却马上发现了。“你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

陆文哲不说话。

“身体不舒服?”余锐又问。

陆文哲低下头,说:“老师,我……”

陆文哲张了张嘴,好像不知道怎么用中文描述,顿了顿,突然换成了英文。

他说英文可比中文流畅多了,一下子就说了一长串。余锐是体育老师,不是英语老师,听起来很吃力。他皱眉听了半天,只从长长的一句话里听出了一个“teacher”。

teacher,老师。

嗯,是在说他吧?

余锐没听懂,但也不好意思让陆文哲再说一遍,只好摸摸对方的脑袋,露出一个安慰的笑。

陆文哲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地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

然后,陆文哲又说了一句英文,声音很轻,余锐没听见。

直到很久以后,余锐才知道,那天,陆文哲说的第一句话,翻译过来是:“老师,我没事,请不要随便触碰我,可以吗?”

余锐伸手去摸陆文哲的脑袋时,他说的是:“老师,你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很多年后的某一天,余锐问陆文哲,当时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陆文哲才说:“我不喜欢别人随便接近我、触碰我。”

“但是,你不一样。”

“老师,你的皮肤很烫,你的手很温暖。你的触碰,会让我……”

“失控。”

体育课是最后一节课。下课后,学生三三两两散去,陆文哲背着书包,去了校医室。

校医室里坐着一位年轻的女校医,头发染成深棕色盘在脑后,发尾微微卷起,看起来时髦又不失稳重。

只不过,一反常态地,这位校医现在正倚靠在窗边,细长的指间竟然夹着一根女士香烟,一点也没有为人师表的自觉。

校医抽了口烟,然后吐出,淡蓝色的烟雾在空中扩散,很快归于无形。听见脚步声,她慢慢回过头,正好撞上了陆文哲的视线。

“来了?”她问。

这一句居然是法语。

陆文哲并不回答,径直走到女校医面前,在椅子上坐下了。女校医看着他,不仅对他这无礼的行为习以为常,还微微一笑,友好地问:“今天是第二天上学了吧,感觉怎么样?”

陆文哲终于开口了:“太和平了,有点不适应。”

他说的也是法语。

陆文哲的声音仍然那么平缓柔软,像一阵微风,看不见,抓不住,刚一说出口,就在空气里消失了。

校医却从中捕捉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焦躁。她把烟头按灭,然后说:“发生什么事了?”

“……”

“和我说说吧,哈德里安。”

“……”

沉默了几分钟,陆文哲低下头,说:“余锐。”

“余锐?谁?高中部的那个体育老师吗?”

“嗯。”

“怎么,他有问题?”

“他……”陆文哲偏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思考,又好像在犹豫,“不知道为什么,一看见他,我就觉得心神不宁。”

“你觉得他对你有威胁?”

“……”

校医当机立断:“我去杀了他。”

“不,”陆文哲叫住了她,“他没有威胁。”

“……?”

“算了,”陆文哲说,“不说这事了。”

他慢慢低下头,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女校医见状,也退回了窗边,又抽出一根烟点上。

陆文哲看着她指间橘红的火光,忍不住说:“给我一根。”

“你?”女校医看着陆文哲,笑了,“亲爱的,你还小,别抽这种东西。”

“别这么叫我,我不是同学,”陆文哲面无表情地说,“你也不是真正的校医。”

他总是面无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而是没有情绪,像一块木头,一颗珊瑚,木然到冷酷的地步。

女校医看着他白净清秀的脸蛋,想到道上关于这个少年的传闻,顿了顿,决定还是不和陆文哲作对了。

和这个家伙对上,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于是,她抽出一根烟,递给陆文哲。陆文哲接过来,熟练地点上,深吸一口气,接着缓缓吐出一口烟气。

女校医忍不住说:“吸烟有害身体。你这么年轻,还是少抽点。”

陆文哲没反应,眼神藏在镜片后。过了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问:“是吗?”

“会得肺癌啊。你不怕吗?”

“你不也在抽吗?”

女校医耸耸肩:“像我们这种人,哪里还活得到肺癌发作的那一天呢。”

“……”

陆文哲沉默了,好像认可了女校医的话。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相对无言。

过了几分钟,天空中突然下起了雨。

“下雨了,”女校医说,“正好,柜子里有雨衣。”

听见这话,陆文哲就走过去,打开柜子,里面果然放了一件透明雨衣。他展开雨衣,雨衣下面放着一把长长的剔骨刀,锋利无比,轻轻一挥就可以砍断人的四肢。

雨渐渐变大了,正好,可以冲刷掉一些痕迹。

陆文哲把雨衣套在身上,接着拿起那把剔骨刀,把刀别在后腰处,又用校服盖住刀柄,然后对女校医说:“我走了。”

对方摆摆手:“一路顺风。”

陆文哲走出校医室,一路走出了校门。

天空一片阴沉,雨下得越来越大,俨然有变成暴雨的趋势。路上有没带伞的行人一路狂奔,从陆文哲旁边经过,踩到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陆文哲就像没受到那人的影响一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仍然不偏不倚地在路上走着。

走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女校医给他发了一个定位。

是在一个公园旁边的马路上,位置很偏僻。

陆文哲便往那个位置走去。

到了地方,一辆红色的超跑停在路边,驾驶座上坐着司机,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正满脸愤怒地说着什么。看样子,超跑好像出了什么问题,抛锚了。

陆文哲看了一眼那名高中生。这个人就是他这次行动的目标。

同时,这个人也是早上把他堵在操场霸凌的人之一。

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好像是高什么……来着?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

这地方很偏,没有路人,也没有监控。陆文哲在街边观察了一会儿,便不动声色地凑了上去。

他的右手缓缓摸到后腰,握住了剔骨刀的刀柄。

街对面的高中生也看见他了,愣了一下,不仅没跑,还傻乎乎地朝他招手,露出一个独属于青少年的张牙舞爪的笑。

陆文哲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然后闪电般抽出刀,对准高中生的胸膛就狠狠刺了下去。

“嗤”的一声,剔骨刀像切开黄油一样,轻而易举地切开胸骨,没入高中生的心脏。

一滴血溅上陆文哲的脸颊,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干脆利落地抽刀,然后又捅进去,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就对着高中生连续捅了四刀,心脏,胃,肺部……每一刀都精准命中对方的要害。

等他捅完最后一刀时,高中生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刚才,脸上挂着一抹呆滞的笑,眼底却涌出了惊恐。

可惜,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因为血不断从他的嘴角流出,堵住了他的喉咙。高中生颤抖了几下,然后就失去了站立的能力,双腿一软,就往地下坠去。

陆文哲抽回刀,眼睁睁看着面前这具身体无力滑落,倒在地上,慢慢晕出一大摊血。

这个人,他上午还见过。

上一秒还活蹦乱跳朝他招手的人。

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具温暖的尸体。

一切发生得太快,陆文哲穿着校服,看起来就是个高中生,司机根本没有准备。现在见到这样的惨状,司机终于反应过来,抬手就去掏枪。

距离太近,陆文哲一个健步冲上去,把刀插进了司机的喉咙,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毫无保留。看得出来,他已经这么杀过很多人了。

司机瞪大眼睛看着他,嘴里不断涌出鲜血,眼底有震惊,有愤怒,也有不敢置信,好像在怀疑,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怎么会做出这么残忍的事。陆文哲不为所动,轻轻转了转刀柄,然后一用力,从内到外割开了司机的喉咙。

血喷了一车窗。

下雨的时候特别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腐烂的味道。现在,这股味道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显得更加阴沉可怖,令人作呕了。

陆文哲却不受任何影响,仍然面无表情,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提着刀不紧不慢地转身,回到高中生旁边,然后蹲下,对着尸体惨不忍睹的伤口拍照,发给女校医。

一分钟后,对方发了个微笑的表情,并且回复:干得好。买家很满意哦。

于是,陆文哲收起手机,把尸体拖进旁边的树丛里。

马路旁边就是公园,里面长了一大片茂密的灌木丛,很适合用来隐藏尸体。

陆文哲也不需要把尸体处理得多完美,反正最终都是要被发现的,他只要稍微掩盖一下,不吓到路人就够了。

陆文哲把两具尸体拖到草丛里,又往上面盖了点树枝,勉强盖住两人的身体。做完这一切,他在附近的公厕洗了洗手,就准备回家了。

出去的时候,那件红色超跑仍然停在马路边,车门大开,车窗上一片殷红,和车身的颜色倒是相得益彰。

放着不管的话,应该很快就会被人偷走吧,陆文哲心想。

而地面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得差不多了。

陆文哲看了一眼,正打算离开,突然发现街对面站了一个男人,此时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是余锐。

余锐居然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