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意外
答谢会当天,一大早就狂风大作,暴雨倾盆,云层铅黑,铁幕一般罩得人呼吸困难。
柏原早上睁开眼时,以为是天还没亮,反应过来什么情况后,只能躺在床上仰天长叹莫非是天要亡我,然而叹气也没用,叹气也要上班,只能咬咬牙扛住压力,奔赴现场。
交通阻塞导致了宾客大规模的迟到,所有的环节,包括午宴和晚上的鸡尾酒会全都得往后延,酒店的人找他,各路人马的助理秘书找他,自己人也找他,柏原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得一见地忙乱。
因此柏原一开始根本没注意到,方予诤信守承诺地早到了。
现在人还不多,仔细看的话,不难发现方予诤倦容难掩,精神不佳,而一切的始作俑者还若无其事地时不时从他眼前蹿过去。旁边坐着的市场总监顾炜川正在抓紧时间跟他同步一些事情,平时工作起来一向高度专注的人,注意力被柏原打断了数次,很快越听越走神。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终于抬手叫停:“你们去看看柏原那边怎么回事。”
顾炜川听都没听过:“柏原?”方予诤示意他去看不远处忙碌的年轻人:“这么重要的事情,全靠一个人吗?”被问的人不敢耽误,连忙去安排协助了。
方予诤刚指挥完,柏原一回头,总算发现了救星莅临,后者立刻面露喜色,一路小跑了过来。
很快,柏原半蹲在方予诤身前,抽出准备好的演讲稿,美观整齐地装订好了:“早上好,方总。稿子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我先帮您收着。”
方予诤颇不放心地:“有什么麻烦吗?”“已经解决了,”柏原的语气里有暂且攻下一城的轻快,“客人都没有取消行程。还好上午的安排很简单,下午的环节我们也都协调完毕,您稍等,马上就开始。”
果然司仪已经在台侧准备。
柏原的头发跑得有些乱,汗水也湿了额头,可能是热和激动交织着,仰脸看上来的时候,一双眼睛也亮亮的像只湿漉漉的小动物,脸颊发红。
方予诤这才注意到柏原的漂亮,是一种非常没有侵略性的,使人愿意温和以待的赏心悦目。听柏原信誓旦旦,他暂时不再追究。
可是他这个样子虽然好看,但对于交际场合来说,未免有点狼狈,方予诤便嘱咐他:“去休息下。”柏原不敢轻易离场:“没事的方总,等下活动开始了我再去。”
两人正说着,有人来找方予诤寒暄,柏原连忙让开,前者站起身笑着握住来者的手:“好久不见,连先生。”余光中看见柏原半猫着腰撤远了。
到场的客人终于逐渐多了起来,方予诤忙于应酬,而柏原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他总能感到后者在他的视线里奔来跑去,哪怕对方已经尽力克制着动作,在这样的环境里还是很惹人注意。
于是方予诤抽了个空捞到脚下起飞的柏原,带到窗边:“柏原,你要从容一点,越是着急,越要从容。”
他的语气里并没有任何责备,反而带着一点关怀。
实际上他根本就极少在这种小事上亲自去提点谁,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从昨天夜里看到现在,柏原身上的这股劲头让他愿意多说两句,他着实希望答谢会能圆满成功,才不辜负其这番努力。
“明白了,方总,”柏原是个知道好歹的人,“我一定注意。”
方予诤示意柏原的领带歪了,见其不得要领,伸出只手帮他扶正,又补充道:“会场有我在,你有空去整理一下自己。”柏原当然是受宠若惊,哪里还敢推脱,连忙答应。
贵宾们在指引下渐渐落座,窗外的雨势也越发骇人。好在宴会的规格到位,加上大厅中灯火辉煌,暖香浮动,一切的不安和压抑都被隔绝在外,觥筹交错之间,氛围完全不受天气的影响,十分惬意。
方予诤渐渐注意到一些细节,比如各个环节的安排与设计,答谢信的样式和质感,伴手礼的选择,甚至房间的香氛等等,看来柏原的时间规划、组织工作跟决策都做得很好。
既能高效平复最初的混乱,也保证了接下去的一切都井然有序,他从一开始对柏原的质疑,到现在慢慢也放下心来。
身后的人声被隔绝在厚重的大门之后,柏原总算是忙完一个段落,听方予诤的话要往洗手间去。
这时电梯里突然冲出来一个女孩,她一边往这边跑,一边嘶声大叫着陈康闻滚出来,给柏原看得目瞪口呆。
酒店的人追上往回拦着她,同时对柏原解释:“你们是有一个陈总吗,这位女士发疯了一样要找他。”
柏原仔细看了看,认出来这是隔壁部门上个月一起参加培训的小姑娘:“悦怡?”
名叫悦怡的女孩抬头见是柏原,一下子静音,仿佛立刻就要崩溃了,丧失了挣扎的力气,跪跌在地。她眼睛红肿,头发也成绺地贴着脸颊,冻得瑟瑟发抖,像是一碰就会碎掉。
柏原心里一沉,虽然当时只是匆匆掠过,但他记得PDF里有她的名字。知道来者不善,按理说应该尽快把她弄走了事,可是柏原根本狠不下心,忙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她裹上,又半扶着她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这个小小的举动像是触痛了悦怡的神经,让她终于忍不住低着头捂住脸啜泣起来。
柏原忙示意酒店的同事他来处理,等周围没有了其他人了,才又温声问她:“你怎么来了?”
悦怡哭得抽噎,字字带泪:“小柏,我要去见陈康闻,他不接我电话不回我信息,你能让我进去吗?”
而此时里面已经进行到了下午最关键的环节。
方予诤扣着西服站起身向来宾致意,巨型水晶灯的映照下,他在众人的欢迎中从容上台。致辞的过程里,他环顾宾客,十分意外地发现柏原竟然不在现场,不由得想那人什么情况,半夜来求救场,关键时刻又不来看自己力挽狂澜。
接下去也一直没再在会场里见到柏原露面。
夜色渐浓,酒过三巡,活动也逐渐接近尾声,方予诤端着酒杯,时不时有人上来告别,他看着部门老大们送了一会客人,走出门想去安全通道透个气。
没想到一推开门,就见消失许久的柏原正和一个同事坐在地上吃从酒店打包的盒饭。两人见了方予诤,就要站起来,方予诤示意不用,只是往下走了一层,半靠着墙闭上眼。
他们连忙风卷残云地吃完,轻手轻脚地收拾完垃圾出去了。
但显然柏原十分把方予诤当回事,又专门回来问方总还有没有什么工作要安排,后者看了他一眼:“你这么热吗?”柏原知道这话不是听起来那么简单:“一个女同事淋了雨,西服我让她穿回家了。”
方予诤没去追究由来始末,又问:“你是怎么被安排来组织答谢会的?”
柏原老实回答,核心原因是同时期还有其他活动要准备,人手不足,而他曾经有过这方面的经验。他是业务部门的人,按理说这并不是他份内的工作,做好了没什么人给他记功,做不好要出大事。这不,差点就出事了。
“原来是能者代劳。”方予诤精炼地总结。
“都是公司的事,也是该做的,”柏原笑道,“再说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可能也没办法跟您说上话,哈哈。”
一贯冷淡的方予诤神色和缓了一些,以自己阅人无数的经验,不动声色地审视着柏原:“好,辛苦了。”
夜雨之中,柏原本着善始善终的原则,做着最后的收尾工作,他拖着快断的腿和腰,在酒店门口和礼宾一起协调等待开出的车流。
方予诤在走廊的拐弯处,若有所思地俯视着他。柏原高而挺拔,气质清爽干练,个人形象是很不错的,来做对外的工作其实相当合适,也算歪打正着。
附近有三两人在聊天,视线遮挡的关系,他们没发现方予诤也在,说起一个陈康闻的受害者下午大闹酒店,多亏半路被自己人处理好,开解了半天又亲自给送回去,不然怕是要搞得很难看。
“不是吧,除了PDF上面的,还有啊?陈总这么猛呢。”
“好像就是其中的一个谁,离谱,竟然连我们这儿的都睡过。”
“聊聊就差不多得了,”这是项目部贺褚言的声音,“总部今天的邮件没看到吗。”
余下几个这才噤声。
方予诤若有所思。正在这时,他又见柏原抱了个纸箱子出来,人有百密一疏,箱子不够承重,淋了雨更加脆弱,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柏原忙蹲下去捡。他看上去已经完全被淋湿了,衬衫贴着背心,雨水划过原本利落的面部线条,仿佛将他蒙在了一层柔光后,衬托得那一双眼睛更加深黑。
如果挑剔一点,方予诤大可以认为柏原不该事事这样亲力亲为,但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投入全部的自己,去追求所有经手的事情都能做得漂亮的人,如今并不多见。
临走前,方予诤滑下车窗玻璃,示意还没收工的柏原靠近过来,柏原忙照做。
“以后该邀功的时候得邀功,”方予诤似乎有什么言外之意,“最蠢就是什么都干了,老板不知道。”柏原以为他没有指具体的事:“好的,方总。”
方予诤一看就知道这人根本没明白自己的意思,沉默地看着他,想说,又不想多说。柏原被这样看得一头雾水:“……怎么了,老板。”
方予诤心里叹口气,示意司机开车:“没事,忙完早点下班吧。”
交待完柏原,方予诤当天晚上还去出了另一趟外务,这么一周下来终于精疲力尽,他在酒店睡了两天,才回办公室上班。
一回到日常工作,方予诤就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没有个得力的助手是真的不行。
对HR提了要求后,人确实是上来得快,然而来得快去得更快,接连两三个都跟不上趟,方予诤渐渐失去耐心。
出了名难伺候的方总对助理的要求需要分层去看。
琐碎细节上,他的需求很低,如果横向对比同职级的其他高层,他完全能说是事最少的那个。
既没说喝个咖啡得有人过来给他手磨,也没有要清晨进办公室得在他桌上摆开四十度的功能水和当天的行业信息剪报,更不会让谁深夜冒着暴雨去帮他搞什么不可能完成的极限任务。
他没有胃病,没有抑郁症,不偏执,不狂躁,也不失眠。这方面的劳动量可谓是非常轻松。
但是到了工作上,方予诤又严格到了苛刻的地步。
前任助理Amy私底下曾经这样跟朋友形容:“他个人的事你犯错,那都没关系,但工作上的内容,答不上来的话嘛……”
万能如Amy据说休假交手机的时候都喜极而泣:“我这一生如履薄冰……”
雪上加霜的是,他还是罕见勤奋的管理者,出了名的严于律己,严以待人。是以在这间公司,会流传着总经理比项目负责人更清楚相关各个细节的轶闻。
连部门里的精英老大有时候都应对不了他,更别提被临时选来当助理的小年轻。
所以目前这第四个候选人显然也不合格,早上刚刚同步的行程安排,回头就给方予诤弄乱,这也就罢了。但最令他难以容忍的还是那丢三落四的坏毛病,干活零零碎碎有头没尾,效率又低,这谁受得了。
方予诤靠在办公椅上闭目养神,想起Amy其实早就提出要尽快物色接任的人选,她还可以过渡一段时间,当初不积极办,现在吃到苦头。
临时助理再一次印错会议文件的版本,散会后,方予诤面无表情。
“你看到了,”他问留下来的HR老大许薇安,“是我的要求很高吗?” 薇安不敢乱说话,结合连续被退人的经历,心理活动一时十分精彩。
“确实不是您的要求高……”老板的话不接不行,也只好硬着头皮,“我们尽快给您安排过来。”
“我等不了了,”方予诤不解,“其他人的助理呢?”
给薇安问得一愣,看来方总是真急了,一个萝卜一个坑的,都给他了,别人怎么办?但她办事一向就是以方总的意志为尊,因此她认真地问:“可以来试试,您看上谁了?”
……
方予诤摆手做罢。
眼看着薇安面露难色,两个人各自沉默,都明白这么耗着也解决不了问题,可眼下无人可用。
直至随手挂断突然的来电后,方予诤又看到了在那个深夜执着不懈打进来的号码,红得有些触目惊心地躺在那里。
这串数字猛地提醒了他,对啊,怎么就没想到柏原呢,就从目前的接触来看,他的责任心、应变能力、努力程度,甚至个人形象都是一流的。
“代理事业部有一个叫……柏原的,让他来,”转瞬间方予诤主意已定,“尽快来。”
薇安同样也是根本没注意过这个人,不明白这位是从哪里天降的神兵:“这么调吗?那他的定岗定薪……”
“你们自己看着办,”方予诤大题初步得解,大感解脱,起身结束这场谈话,“不要亏待他。”
很快,柏原被约谈。
虽然没底,但他也做好了各种各样的心理准备,他自认为在岗位上一直兢兢业业,因此这场谈话的最终结局不管是福是祸,他想自己都可以坦然接受。
哪知HR的人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两三个来回,才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方总点名调你去总经办,我们来沟通一下后续你的工作安排和薪资待遇。”
“恭喜你咯,柏助。”
即使心里闪现过一百种设想,也从未有过哪怕一秒钟会想到是这个答案。 “……啊?”
柏原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