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共事
调令突如其来,公司还给了他特殊操作,保留了他在原部门岗位的部分薪酬,美其名曰有余力时他可以兼顾。
得到消息的部门同事们隔天聚餐欢送,开始时还能维持表面上和乐融融的氛围,喝多了两杯,很快就有人借着敬酒,语意凉凉地夹枪带棒:“小柏,来,我敬你一杯,你也教教我,这种高枝儿到底要怎么才能飞上去啊?”
周围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也纷纷起哄:“是啊小柏,我们来熬了这么久,都没你这种本事呢。”
柏原的笑容不减,跟来的人碰杯,环视了一圈一双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他镇定自若:“比起什么熬了多久,机会更青睐做好准备的人吧。您资历老,还没我明白吗。”
话是笑着说的,可不怎么好听。
此言一出,包间里瞬间寂静了几秒,谁也没想到平时安安静静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柏原会反击。
还好有清醒的,知道如今的柏原他们可惹不起,连忙帮闯祸的人打圆场:“哈哈哈柏助教的,记住了没有?”
挑事的人当然只不过是借酒装疯,连忙顺着台阶下来,不再纠缠:“还是柏助说得对啊。”
柏原也不计前嫌地继续跟他们喝酒,笑得仿佛无事发生。
周一清晨,柏原到任。
令他没想到的是,方予诤竟然来得更早,柏原见他办公室亮着灯,还以为自己看错。毕竟在他的理解里,总经理大可不必如此勤奋,听听汇报,下下命令,出去应酬应酬,一天也就过去了。
柏原来之前有过三天的岗前培训,了解了公司各部门的相关信息,目前进行着的关键项目,以及总助应当负责的种种工作,坐下来时还是很有信心。
工位的空间很宽敞,而且一抬头就正对着方予诤的办公室。
放好自己的东西后,柏原先给工作手机开机充上电,大致看了一下以前助理和方予诤的聊天记录。
基本上都是简单干脆的传达和指令,没有任何多的东西。
他又在电脑上登陆内部办公系统,目前方予诤还没有事情找他。
接着柏原按指令点开Amy的交接清单和关键备忘,开始熟悉方予诤的要求、习惯与忌讳。
前排赫然有一条就是:“不论任何事,都优先用文字消息跟方总沟通。”
柏原下意识抿嘴后仰,心里不由得更加感谢方予诤那晚能对自己伸出援手。
他继续滑动鼠标:
“不喝咖啡,不喝茶,不吃甜食,他的办公室自己常备有水,”柏原无意识地轻声念着,“习惯用笔记事,要给他存档电子版;下班后如果没有特定安排可以直接走,不需要陪同加班也不用问他;每周一的大晨会要提前到,会有大量准备工作……”
接下去基本上大致都是与此类似的内容,不过柏原很快注意到了其中特别的一条:
“每周三固定给方总的女朋友订花,她最喜欢粉色鸢尾,但订花种类需要经常变化,提前给方总看照片确认,重大节日不用管。”
后跟送花的地址与常订的几家花店。
柏原短暂意外了一下,很快转念一想这也太正常了,以他的条件,没道理还单身。
看着看着,柏原突然福至心灵,他快速把表格往回拉:“周一大晨会有大量准备工作……”
今天不就是周一吗?
……他要准备什么?
不免茫然,他思考了一会儿,明知大概率不可为而为之,走过去敲响了方予诤办公室的门。
“进来。”
方予诤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柏原推开门,见前者正在专注查看手里的文件,还没等他开口,方予诤已经问他:“你刚来吗?”
柏原一时语塞,两个人虽然之前有过短暂的交集,归根结底还是完全不熟,场合也截然不同,他目前还拿不准交谈的尺度。
方予诤的视线早越过他,看到助理工位上亮着的电脑摊开的一堆东西,点点头:“看来是早来了。”
“还是没您早……”柏原发自肺腑地有些感叹,提出自己的问题,“今天的大晨会,我需要为您准备一些什么吗?”
方予诤继续低着头:“你第一次参会,我已经整理好内容,开过一次你就知道了。”柏原如释重负:“那我先出去,”突然又想起自己还有事没说,“老板,我下午可能不在工位,内刊约了我专访,采访提纲已经对好了。”
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
事情其实很奇怪,他早就做好了答谢会办了跟没办一样的准备,后续确实也是没什么动静,但是那边的人前几天突然联系他要大作宣传,对他一顿猛夸不说,还表示公司会给予奖励。
“是好事啊,”方予诤的注意力终于短暂转移到了柏原身上,看上去没有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了,“是你应得的回报。”
这一声肯定,让柏原受到了莫大的鼓舞:“谢谢老板。”
直到真真正正坐在方予诤后方参加会议,柏原才有了角色转换的实感,参会的人他甚至大部分没说过话,而他原本的部门老大也只能坐在靠边的角落位置。
会议上讨论的事,开口就是几千万如何如何,柏原已经预先了解过这个项目,因此大致上能跟上节奏,当然更细节的东西目前还不太明白。
今天的晨会主要就是围绕着这个顾问项目在展开,他默默吸收消化着信息。
在座的其他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看上去青涩懵懂的助理,不了解的以为他会和之前几位一样过两天就走人,多少知情的却都在不显山不露水地观察打量着他。
如果不是方总早已经有了女朋友,他们恐怕还会发散更多东西出来。
此时方予诤说到一半伸出手,柏原不解其意,目光在桌子上紧急搜索,拿起杯子递过去,前者本来不是这个意思,不知怎么的觉得有点好笑,飞快地扫了柏原一眼,他竟然真的将错就错地喝了喝水。
不过柏原也很快注意到方予诤接下去就自己够到了放得比较远的报表,他在心里“啊”了一声,脸少有地一下子红了。
幸好这件事只在他跟方予诤之间心照不宣,而后者看起来并不在意。
散会后回了办公室,方予诤坐下去就立刻安排着工作:“现在最要紧的是盛城的项目,多跟专组那边同步,环评事关重大,进展每天下班前要跟我汇报一次。”
“金桥工程的书面备忘,如果没有更新补贴政策和贷款细节的话就不用……”他眼看着柏原一动不动,迟疑地停下,“……你不记一下吗?”
显然是前几任小天才已经给他留下了极差的刻板印象。
“我都能记住,”柏原自信地回答,“这样您可以不用等我记录直接一次性说完。”
柏原想了想,又补充:“不过您放心,我回头会自己整理出来的。”
方予诤没有细究,真就一口气交代了六七件事,项目的,宴请的,问候客户的,房地产老总儿子婚礼去代为参加并送礼的,行程变化需要改航班的,日期交叉,互不相关。
柏原出去后,方予诤过了不久又把他叫进来,看看整理的内容,真的一点不差。于是点头肯定:“很好。”
得到认同的柏原有些小小得意地微笑起来,而方予诤一想到这些事终于能交出去,也放松了不少,空气中一时弥漫着松弛的气氛。
见对面的人长身玉立,方予诤想到另外的事:“你的岗位有笔置装费,大胆花,如果不够用,我再给你补贴。”
柏原当然懂得自己现在位置不同,某种程度上他可以说是方予诤的代言人,一切的要求都得拔高。两个人第一天一起上班,方予诤又留着答谢会的印象,还不了解他是个舍得给自己投资的人,也完全可以理解。
毕竟人要靠证明,而不是靠说服。
柏原笑着点点头:“好的,老板,”眼看午休时间快到了,他又说,“那我吃完饭就直接去做专访了。”方予诤表达着自己的支持:“去了好好发挥。”
无比充实的一天过得飞快,转眼就该下班。柏原想起自己看过的内容,上面说他可以直接就走,但他不太愿意那样,他想用自己的方式给整天的工作结尾。
如果会冒犯方予诤,那就当一次犯错,谁能在上班的第一天什么都做对呢。
于是柏原第一次给自己的老板发消息:“老板,还有其他事需要我吗?”意外又不意外地,仍在伏案的男人根本就没怎么样,很快回复他:“下班吧。”
得到答案的柏原心情不错地把清单里的注意事项划去一行。
一个不错的结束,柏原心想。他伸了个懒腰,心满意足地把台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关电脑收工。
回到家,妹妹柏清也刚到不久,正在厨房给妈妈帮忙,柏原的馋虫立刻被勾了起来:“好香啊。”
一边放下东西过去打打下手顺便偷吃。
“庆祝你升职,多做几个菜,”柏母笑着嗔怪,“多大点地方,站三个人,”说着她把切好的水果递给柏原,“跟清清去吃水果,饭很快就好了。”
兄妹俩拗不过,出来一左一右窝进沙发,柏母在厨房里问:“今天怎么样?你们那个老板好相处吗?”柏原嘴里塞了一口西瓜:“他挺好的。”同是社畜的柏清有点好奇:“哥,你这个真的连试用都没有吗?就这么愣升上去啦?”
柏原如实相告:“我也不知道,不过老板今天都叫我去买身新西服了。”柏清听得眉头紧皱:“怎么还看不起人啊,你能给他丢人还是怎么的。”
“他不是那个意思啦,是怕我舍不得花,”柏原忙笑,解释,“还跟我说补助的钱不够的话,他自己再给我出点。”
自诩见多识广的柏清都被逗笑了:“感觉是好话全让他说了。”
柏原没有争辩,心里有一种莫名笃定的直觉,哪怕他真的发疯去定做一套高级西装,方予诤都会二话不说地给他把差价补了。不过他也只是这么想想,又不是真失了智。
继续聊着些有的没的,柏清也分享着她的日常,菜做好了,两兄妹起身去端。
柏母早年养尊处优,一直到人到中年才有了这对双胞胎,如今已经六十多岁。虽然她前些年经历了人生的重大变故,大病过一场,但现在儿女成才,精神好了,身体反而比以前硬朗不少。
柏清先举起饮料:“祝哥哥继续步步高升,带我们起飞!”柏母不解:“什么起飞?”柏原笑着给母亲解释,柏母听完也笑了,说柏清:“你啊,还要和小许多起飞一次呢。”
沉浸在幸福中的柏清美滋滋吃了口菜:“那万一结婚了他对我不好呢。”柏母说:“你这给小许听到他都要伤心了。”柏原也打趣妹妹:“不放心你就别嫁了呀,哥哥养你。”
柏清不接话,笑嘻嘻地对着哥哥皱皱鼻子,一如小时候。
吃完饭一家人一起看了会电视剧,和同事聚完餐的小许过来接走了柏清,柏原陪柏母去楼下散步。
初夏的夜风有些许的凉意,他握着母亲的手,母子二人并排走着,手轻轻地荡起落下。路过的邻居嘴巴甜,知道柏母很为这个儿子骄傲,见缝插针地直夸柏母好福气,语气里的羡慕不是假的。
柏原想到妹妹的婚期都定了,自己还这样混着,有点愧疚:“妈,您不怪我一直也不交个女朋友吧?”
“又说这个,”柏母轻轻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年代了,你怎么比我还封建。”
她抽出手,拍拍儿子的肩膀:“妈妈对你没有这些要求。”
“自从家里出事,这些年你为了我和清清,付出太多了,”柏母继续柔声道,“妈妈已经没办法去弥补你。”
柏原刚要反驳,柏母示意他不必多说:“你听我说。”
“所以,妈妈现在对你最大的盼望,就是你健康、平安地去做你喜欢的事,日子你自己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妈妈能做的不多,但一定会照顾好清清,也照顾好你。”
柏原听得鼻子一酸,再怎么样的人,到了妈妈面前也只是个小孩,他一时无言以对,柏母又重新拉起他的手:“你就放心去闯荡吧,做出个样子,让你爸爸也知道,他……”
话到这里,柏母终于还是说不下去,心酸地别开脸。柏原不由得自责不该引出这个话题,但是说出来大概也是一种释放,柏原明白她从来没有怨恨过自己的丈夫,忙双手环抱住自己瘦弱的母亲。
母子无言,互相支撑着站在越发浓烈的夜色中,如同回到当初依偎着度过的、那些以泪洗面、噩梦缠身的晦暗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