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误会

一段时间的试用过后,薇安从方总那里得到了积极的反馈,皇天不负苦心人,心里的石头落地,她自然是欢天喜地地赶紧安排和柏原面谈,落实最后的流程与手续。

又到了熟悉的房间,同样的场景,氛围却大不一样了。薇安笑得如沐春风,给柏原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柏助,现在我们来确认一下你的调岗,如果你还有什么顾虑、想法和疑问,现在都可以提出来。”

柏原这才确定了试用环节的存在:“意思是说方总对我很满意吗?”

柏原解决了令薇安头疼的大问题,后者现在看他的目光里都有了几分温柔,她在电脑上调出相关的文档:“何止是满意,方总评价你聪明、勤奋、踏实、细心、正直,在我看来应该是完美符合他的要求。”

这下柏原也如释重负,一向端然自持的人,因为方予诤的赞美,脸上浮现出一些腼腆的笑容:“谢谢方总,也谢谢公司给我这个机会。”

后面那个主要也还是得谢谢方总呢。薇安在心里小声嘀咕。

柏原确实没有辜负方予诤的期待,经过了最初的学习和适应后,他在新岗位上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验证着方予诤的眼光。

他不仅很快就跟上了公司现在几个大项目的进度,渐渐地,不再只是做一些简单的收发和协调,而是进步到能帮方予诤筛掉许多没必要进他办公室的信息,排除掉无效的会面和行程。

他的这些动作幅度不可不谓不大,摆明了需要各个部门以后完全配合好他的节奏。薇安起初很紧张柏原这样的强势会引发反弹,天天担心有人来投诉,便重点关注了些日子。

当然一开始投诉确实也处理了几桩,方予诤是不以为意的:“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结果后来大家发现柏原待人处世十分老道,既公平公正,又态度良好,根本不是他们本以为的那种得罪人而不自知的愣头青,或者是什么见风使舵的势利眼,因此磨合期过后,不满的声音也就基本上消失了。

对内是一把好手,对外,柏原陪同方予诤出席各种重大场合、出差谈判,更是完全不会露怯,把后者在外的饮食起居安排得井井有条,两个人走到哪里都十分引人注目。

区区三个月,刚来时的流言蜚语早就已经烟消云散,现在如果有新来的员工好奇这个总助的背景,其他人还会替柏原背书:“你可不要因为他年轻就小看他,好好办他的事情。”

而他和方予诤也从最初的三句话不离工作,到如今偶尔能聊上几句别的。这当然正是方予诤对柏原的能力和表现都十分满意的证明。

Amy清单里的内容,经过柏原的个性化调整,也与初版有了很大的不同。比如,柏原开始和方予诤一起加班,因为他发现方予诤其实需要有人陪着。

就这样结合自己的实践增加删减,时不时更新着老板的“使用手册”,这个行为甚至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成就感,让他乐此不疲地沉浸其中。

又是一个夜晚,两人一前一后坐在出差返程的车里,高速上行车寥寥,只有快速掠过的路灯投下忽明忽暗的碎光。

方予诤一手撑着额头靠着窗户养神,柏原则在低着头快速浏览着飞行途中错过的各种信息。

在符合两个人一贯相处模式的安静中,方予诤突然察觉到柏原极快地低呼一声。

“怎么了,”他并没有睁眼,“不会又是什么今晚必须处理的事情吧。”

对于事态的严重性,柏原目前还没有概念:“……今天是周三,我忘了给宋小姐订花了。”

后面的人一阵沉默,柏原心里大呼不妙。没想到方予诤竟然笑了笑:“没关系。”

“真对不起啊老板,”柏原可不想成为引起什么爱情战争的罪魁祸首,“明天我尽快补订。”

方予诤收回胳膊,换成向后仰头的姿势:“都说了,没事。”

柏原如今已经比较了解方予诤的脾气,因此也不再多言。

眼看工作上没什么大事,柏原放松了紧绷着的神经,习惯性地点开了公司的内部论坛当作消遣。

除了常见的分享和通告,目前热度最高的是一个深夜匿名帖:“我也曾在梦里crush我的老板,不过用的是泥头车。crush,指压碎,破坏。”

兴许是这时间段没人管的原因,帖子现在异常活跃,每次刷新各种回复都还在持续增加:

“演我做梦。”

“啊啊啊啊啊啊我受不了了劝删。”

“我认为公司今年最搞笑的梗,对了说到搞……”

“支持正义crush。”

柏原差点笑出声,然后在一片胡说八道的回复中,突然出现一个特别真挚的层主:“而我,是真的在crush老板,即使他已经有了女朋友。”

很快有人回复:

“你说的老板,是老板吗?”

“还不谢谢老板。”

“人之常情。”

“人之常情。”

……

接下去是几十个复读机。

方予诤还不知道柏原为什么在前面憋笑到发抖,然而再刷新的时候,估计有人通风报信,帖子已经被管理员狠狠制裁。柏原深感可惜,叹了口气。

方予诤看了他一会儿,到底没忍住:“又怎么了。”

自然是没办法跟当事人解释,柏原打着哈哈:“我刷到段子……”幸好很快就到了家,他跳下车跟方予诤告别,“明天见,老板。”

说完“老板”两个字,柏原又想起那个“人之常情”,笑容不知不觉爬上嘴角。

“我这两天不去公司,”方予诤对柏原的笑意仍然不得其解,“有急事再找我。”

柏原了然,方予诤的工作行程他最清楚,既然是他不知道的内容,自然也轮不到他过问,于是笑着点头:“好的老板,那周一见。”

公司里基本上没什么人知道方予诤就在隔壁的酒店长住,前台倒对他这个时间回来见怪不怪,笑着跟他打招呼:“方先生。”

方予诤点点头,上楼回了冷冷清清的房间,打开电视去洗漱,出来就倒在了床上。这才发现里面播放着一部黑白的老电影,他沉默无言地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起来。

方予诤下意识就以为是柏原又有活找他,这下就实在太过分了,他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教训不知轻重的柏原一顿,拿过来一看,竟然是文宸给自己的私人手机发的消息。

“予诤,给你的生日礼物我看昨天下午就送到酒店了,你拿到了吗?”

文宸一直有严重的失眠,再加上习惯于其他人随时响应自己的属于上位者的坏毛病,什么时间被他联系都不意外。

方予诤整个人已经彻底清醒了,先打电话去前台:“这两天有我的快件到吗?”

那边窸窣查证了一会儿,忙道歉:“有的方先生,因为是您的东西,我们锁进了保险箱,您看需要现在给您送上楼吗?”

“我下去拿吧,正好去大堂吧坐坐,”方予诤挂断电话,回复文宸,“收到了。”

文宸很快说:“如果你能喜欢就好了。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不过我看着是个精巧的玩意儿,跟你很配。”

“我很喜欢,”方予诤早就已经养成了顺从他的习惯,“谢谢你。”

他放下手机,换了身轻松休闲的衣服下楼,常喝的酒已经被摆好了,驻唱的乐手见他落座,笑着对他致意。

接着方予诤用从前台借来的工具划破纸盒,拿出了文宸送给他的礼物。

在文宸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时,方予诤有一个瞬间是当真了的,因而充满了期待,立刻就下楼来拿,直到他拆去层层包装,看到了卡拉卓华十字星。

他向来厌恶用物质来填补人情之间的裂隙,此刻数日连轴转的疲惫一下子达到了顶峰。

方予诤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按住磁吸扣时,像在按压某种危险的机关。

拉开木质表盒,一块铂金镶钻的手表随之映入眼帘。

即使灯光昏暗,这块表也折射着一切它能捕捉到的光线,织成金丝,邻桌客人的目光在滑过表盒时顿了顿,最终带着些好奇地停在了方予诤脸上。

随表还附着一张手写的卡片,漂亮的字体行云流水:“予诤,永恒不为时间,只为此刻。祝你生日快乐。”甚至没有落款,方予诤都有点想笑了。

换作当年,这块表比文宸一年的薪水还要多,如今再看,只不过是可以拿来送人的“小玩意儿”。

但他还是取掉了自己的表,换上了这块,然后把包装归置一番,不再重看。

因为投入于台上的演唱,方予诤没有留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捏着原本属于他的工作手机匆匆忙忙地越过了大堂吧。

有人离席去洗手间,方予诤看看时间,也准备上楼,正要走,迎面冲进来一个大汗淋漓的男人,只见他喘着粗气在大堂吧入口四下张望,视线很快就锁定在了方予诤身上。

灰上衣白裤子,这不正是在聊天软件上和自己老婆约见的人所描述的穿法吗?

出离愤怒的男人登时气红了眼,不顾一切地扑过来就要揍方予诤,方予诤大为不解地推回他:“我认识你吗?”男人声音嘶哑地冷笑着:“你当然不认识了,我是沈汐的老公!”

方予诤不说话。

“樱花甜蜜!樱花甜蜜!”男人气得跺脚,“X的还装傻,我老婆跟你约不就用的这个名字吗?”

一语既出,四下哗然,连原本对方予诤好奇的邻桌都立刻嫌弃地撇了撇嘴。

“你认错人了。”方予诤说完就要走,演奏已经停止,大堂吧的侍应往这边过来:“方先生,有什么事吗?”

他刚回头去答复,一个不防就被对面泼过来的残酒淋了半边脸。

谁也没料到男人会直接动手,酒店工作人员齐齐低声惊呼,一个两个的终于开始冲上来试图拉开他:“先生,请您冷静一下!”

寄存完手机的柏原正往酒店外走,刚好就目睹了方予诤被泼酒的一幕,他大吃一惊,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关切地扶着方予诤的肩膀:“老板!”

方予诤没料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时刻竟然被柏原撞见,一时无言以对。

这个动作对于柏原来说其实有点出格了,但是他关心则乱,根本顾不上这么多。他又连忙掏出自己的纸巾帮方予诤擦着还在下落的酒滴,然后是那件一看就价值不菲却毁于一旦的上衣。

方予诤亦一反常态,没有阻止。

柏原一边擦一边心里怒火腾腾,瞪着那个男人。

不知自己闯了大祸的男人还不解气,兀自挣扎不休,嘴里“死鸭子”“狗X养的”地咒骂个不停,深夜大堂的人并不多,但也足以引起骚动。

“您再这样我们要报警了!”不等柏原喝止,一边的酒店人员已经在下着最后通牒。

方予诤闻言拦道:“不要报警,请你们尽快处理完。”酒店的人知道他是不想徒增麻烦,连连点头,准备要护送他出去。

可男人正是怒火攻心的时候,力气大得离奇,见方予诤要走,像是铁了心就算进去蹲也要出了这口恶气似的,开始发狂。

趁着方予诤把抱着的一堆东西交给柏原的工夫,男人一把挣脱束缚,莽上来对着方予诤就是一拳,这一下实在突然,哪怕方予诤躲得极快,他的脸还是被男人的戒指划出了一道令人胆战心惊的血痕,差一点点就是眼睛。

柏原看到伤口开始渗血,已经气得要杀人,东西一撂一把将男人搡开,抡起桌上的烟灰缸就要动手,还好方予诤眼明手快地用力将他拉住:“柏原,不要冲动。”

酒店的人都快吓傻了,柏原见他们那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有好事者甚至开始录视频,柏原大骂:“怎么回事啊 ?你们不会还准备放任客人的隐私流传到网上吧?!”

他们这才连忙去阻止其他人拍摄并劝删视频,提出会对受打扰的人进行补偿。

一群人还降服不了一个,柏原看得直上火,男人状若疯狂,拳打脚蹬,直到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骂着。

喧嚣未落,一个尖锐的女声打断了男人的癫狂:“吴志伟你疯完了没有!”妆容精致的女人奋力冲进人群,却在看到方予诤的脸时瞬间结巴,立刻明白自己老公抓错了人:“天啊,这个蠢货……”

想来她就是“樱花甜蜜”了。

方予诤脸上的伤口吓得她连连道歉,一边蹲下来狠狠掐着丈夫的胳膊:“你是不是有病啊!”

男人见到老婆,本来有了些畏惧,眼看老婆还维护奸夫,刚平复了一点的狂躁又没完没了:“你要玩鸭子,我都不说什么,你怎么能跟他认真呢!”

女人又羞又恼,懒得再多跟他废话,往上提着他要把他拽走,没想到男人这阵暴风雨过后,自己还委屈起来了,不多久就泪流满面:“宝宝,你这样护着野男人,我真的好难过。”

女人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你打错人了,还不给人家道歉呢!”

男人自然不信,一边被往外抬着,一边还不肯放过:“呸!没饭吃可以去卖,天天约别人老婆,什么玩意儿!”

方予诤面沉如水,保持着风度和教养,苦主自己懒得跟这种人一般见识,但把柏原听得胸闷气短,方予诤脸上的伤看在他眼里已经足够骇人,现在还要忍受这种侮辱。

怎么的,家教好就活该憋屈吗?那我没事,我反正不怕谁录像。

想到这里柏原怒不可遏地大吼一声:“X你的你才有病,约什么约?他这几天一直都跟我在一起好吧?!”

此言一出,原本还乱成一锅粥的现场立刻陷入了死寂。

方予诤看着柏原的后脑勺,洗过不久的头发还在随着后者急促的呼吸晃动着,他没反驳。

柏原原本正气凛然,在周围人的反应里,终于醒悟过来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可方予诤还是他那个样子,不为所动地又把那些多灾多难的纸纸盒盒抱起来,对柏原说:“我们上楼吧。”

这下世界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