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谎言
“......由于受到冷空气的影响,港城在未来一周气温都略有下降,虽然仍然以晴朗干燥为主,但是日夜温差较大,需注意早晚保暖。另外,沿海地区受到热带气旋的影响,会有较强的风势和阵雨.....”
收音机里的人声逐渐收低,最后扭曲成一团滋啦的黏糊磁音。
陈佳行正在装灯泡。
洗手间的灯照不亮,线路连接出了毛病,他一开始在社团内做实习小弟时,每天干的都是跑腿之类的杂活,自然而然学会了很多技能,虽然都不精通,但起码都会一点。
阿飞推开门,看见陈佳行跨坐在折叠梯上,用戴着绝缘手套的手把灯罩慢慢扭紧。
“咳咳。”阿飞故意咳嗽了几声。
陈佳行往下看了眼,神色未变:“正好,你把开关按下,试试能不能亮。”
阿飞笑他:“不亮怎么办,你再接着修吗?”
“不修了,”陈佳行捏了几下发酸的肩膀,“再修不好就找人吧,肩膀都要废掉。”
所幸,他这四十分钟的付出没有白费。随着阿飞按下按钮,黄色的柔光散出,笼罩了整个洗手间,陈佳行松了口气,屈腿从折叠梯爬下来。
阿飞递过去一张表格,说:“下周的进货单,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就让下面人去订购了。”
陈佳行脱掉手套后接过,他仔细扫了几眼,点头:“没问题。”
“好,”阿飞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那我跟经理讲,就按这些货源进。”
陈佳行应了声。他收拾着工具箱,突然问了个私人话题:“阿飞哥,你老婆是不是快生产了?”
阿飞一愣,他有些意外:“哟,你还记得我随口提过的事啊。”
“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记得?”陈佳行没好气地说,“等会儿你把进货的事处理好,就先回去吧,多陪陪你老婆。”
阿飞很犹豫:“不行,现在离关店还有几个小时,留你一个人像什么样子。”
“放心,没人敢在这里惹事,大家都知道这是黎家的地盘。如果真想砸场子,那就是要跟整个社团对着干,到时候多你一个人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陈佳行拍拍他肩膀,看着面前还陷入在纠结的男人,又劝道:“没事的,飞哥,万一飞嫂今天要生宝宝,你错过了时间,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阿飞看他执意如此,不免也被说动。临走前不忘叮嘱他:“有事一定call我,知道没?”
陈佳行一笑:“知道。”
送走阿飞后,陈佳行看着对方远去的背影,站在路边抽烟。
深夜的港城灯火通明,车影来回穿梭,街道两边不同的霓虹灯牌交错闪耀,陈佳行望着前方无数稠密紧凑的建筑,每次他这样站在夜色中,都会觉得自己置身于楼宇森林。
一抹冲动闪过心头。陈佳行摸出手机,试着给林芝打电话。
机械女声很快传了出来:“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
陈佳行郁闷地挂掉了电话。
他叹了口气,手掌用力拍了几下自己的太阳穴,啪啪两声,留下两道显眼的红痕。
夜晚消失后,升起的晨曦慢慢照亮港城。
红灯区反而在早上会变的死气沉沉,街道两旁的店面全部合紧了防盗门,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招牌,路面也没什么车,有几个负责做街道清洁的义工在扫地。110;3,7.968;2,1群.
林芝靠着车窗发呆,他穿着一件很大的夹克外套,拉链拉到顶部,使领口竖起来包住了脖子。
车缓缓停在一条窄窄的小道路口,司机低声提醒他到了,林芝抬眼,推开门往巷内走去。
两腿间因为昨晚的过度玩弄疼得厉害,所以迈起步不免还是有些别扭。林芝忍着痛,歪歪扭扭地走着,用备用钥匙扭开会所连接的后门,只身没入一团黑的室内。
灯亮,林芝疲惫地脱了外套,露出布满连片青淤的上半身。他坐上长椅,侧过腰时,胳膊下的缝隙露出一只红肿的乳头,白长的手臂伸进吧台内部,抠出支用来涂抹在伤口处的药。
林芝低头看着胸口的伤痕,挤出药膏慢慢抹匀,单薄的呼吸又轻又长。
或许是昨晚被弄了一夜,精神恍恍惚惚,累到神经不敏感,直到他想找个镜子背对涂药,站起身抬头时,才猛地看见陈佳行一直坐在沙发上看自己,神情自若。
林芝吓了一跳,差点没把药膏摔出去。
他瞪大眼睛,半天都没缓过神。陈佳行伸出手左右摇摆,语气和表情自然得跟在大街上碰到朋友时,他会做出的反应一样:“早晨,林哥。”
林芝揉了揉太阳穴,待情绪慢慢恢复稳定,才皱着眉头问。
“既然在,怎么不出声?刚刚我差点以为是自己撞鬼。”
陈佳行没回答第一个问题,把手里的钥匙晃了下:“怕你喝酒,早上又不好打车,只能坐公交回去。我想着能开车送送你,就一直在会所等着。”
“万一我早上不过来了呢?”
“那我就再回家呗,反正我现在闲嘛。马仔等大哥又不会有错。”
林芝抿唇,随后迅速抽过放在一旁的外套快速穿上,拉上拉链故作镇定地说:“我没喝酒,等会儿准备自己开车回去,你算是白等了。”
陈佳行无所谓地耸耸肩。
林芝想到刚刚陈佳行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不知道对方注视他多久了,但他身上的惨状肯定已经被看得一清二楚。
社团的人都知道他会被乔南操,陈佳行作为林芝最亲近的下属,也不可能不清楚,只是习惯会选择性装聋作哑,不听,不问,也不看。
这两年间,林芝知道自己偶尔不小心露出身体的伤痕时,陈佳行的视线总会偷偷落在上面,盯住很久再移开。但他从没以这么直接的方式,把自己被从里到外被亵玩过的身体,展示给这世上唯一真心把他当作大哥的人看。
林芝的脸色因羞愤而发白,他不再说话,而是低头看着地板,放在腰后扶住台沿的手微微颤抖。他不敢看陈佳行,很怕因为自己的敏锐,从对方的浅色眼眸中读出什么多余的情感。
——或许会有震惊,失望,悲伤,怜悯.....但不管是哪一种情感,林芝都暂时无法承受。
为了防止这样尴尬的心照不宣被戳破,林芝匆匆准备离开,离后门还有几步距离时,他的胳膊突然被一只手捏紧。
陈佳行追在他身后,很诚恳地问:“林哥,你后背不用涂吗?”
林芝咬住下唇,摇了摇头。
“不涂药,伤口会好得很慢,我帮你也比你自己对着镜子更简单。”
林芝有些不耐烦了,把攀上的胳膊用力甩开:“我说了不用!”
语毕,他立刻逃似得从后门离开,却根本跑不快,只能一瘸一拐地拖着脚走。陈佳行很快又小跑着追上他,再次拉住了他的胳膊。
“起码让我送你回去吧,”陈佳行很坚持不懈,“林哥。”
林芝忍无可忍转过头,用手往后锤了下他的肚子。陈佳行闷哼了声,双手捂住腹部弯腰,很委屈地说:“林哥,你干嘛打我?”
“我打你,因为你没眼色,”林芝说,“我说不用的意思就是让你滚。都让你滚了,你还总追上来干什么?”
陈佳行一下站直,很无辜地说:“你是我大佬,我肯定要一直跟着你啊。做马仔不就是这样吗,平时为大佬开车跑腿,洗衣做饭,关键时刻要能为大佬卖命,大佬说一绝不说二——这都是林哥你教给我的。”
他把这些话一下子全顺出了口,语气严肃得像在背誓言法条。林芝睁圆了眼睛,他抓了把略长的发尾,重重叹气:“你还真是个白痴.....”
陈佳行说:“你想骂就骂吧。但别真的生我气,林哥。”
林芝心里原本就微乎其微的怒火,这一下子荡然无存了。
他一抬高手,陈佳行就顺从地垂下脖子,任人把自己的头发抓揉得乱七八糟,他闭上眼睛,表情看起来很舒服,像是在享受对方掌心和指腹贴住头皮的感觉。
好像一条小狗。林芝想。
“你消气了吗,林哥?”陈佳行问。
林芝含糊地应了声,慢慢把手从他头上移开。
陈佳行终于舍得露出个很开朗的笑,他平时笑容不多,这样突然笑一下还怪可爱的,不像工作时总木着帅脸,不凶,但也让人觉得他很难接近。
“那我送你回家吧,林哥,我的车新换了垫子,坐着很舒服。”
“不用了,”林芝轻声说,“我不回家。”
陈佳行一愣,他这下才注意到在对方身后的小巷尽头,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车。
陈佳行打了个结巴:“那、你晚上还过来吗?”
林芝扑哧一笑:“不是说马仔等大哥是应该的吗,怎么还怕我不过来?”
他不等陈佳行回答,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胸膛,留下句“我走了”,之后便毫不留恋转头走远。
陈佳行看他拉开车门,喊了声:“晚上见,林哥。”
林芝冲他摆摆手,关上了车门。
黑车扬长而去,陈佳行跟着追了几步,直到连尾气都看不见了,他才放缓脚步,慢慢朝前走。
他有些怅然若失地摸了把自己的后脑,果然,跟刚刚的感觉很不一样。
口袋里的手机滴滴两声,陈佳行看了眼短信内容,面色变得凝重。
十分钟后,他在月台拦下一辆巴士,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现在时间还很早,这辆巴士走的路线也不热闹,车内根本没人。陈佳行回复完短信,没多久,巴士就又在某个站台停了下来。
脚步声逐渐逼近,一个男人坐在陈佳行身后,问:“怎么样?”
“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不过他最近总被叫走,每天没多少时间待在会所。”
男人拉低帽檐:“我们打听到,乔南最近要开个新的影视公司,你觉得可能跟林芝有关吗。”
“我觉得没有,”陈佳行说,“乔南不会允许林芝进娱乐圈,他开办公司应该纯粹为了赚钱。他没有家世,又是大陆那边偷渡过来的,在这人生地不熟,只能靠做生意站稳脚跟。搞黑色产业始终上不得台面,到时候黎家成功洗白,只会拍拍屁股给他留一堆烂摊子。”
“行。林芝对这两人什么态度?”
“不知道,我没见过黎文崇,平时林芝也几乎不会提起他们,这两年我就光跟着他忙会所的事,社团内部的工作涉及很少。”
男人恨铁不成钢地笑了:“两年,我都怕你两年又两年,到时候黎文崇和乔南都洗白了,你还在做你那个夜总会的杂活。”
陈佳行很冷静地回复:“嫌我慢就催催其他人,我又不是你们插在社团内的唯一卧底。”
“没人跟你一样厉害啊,两年就能搭上个跟两个大佬都亲密的大哥,还被他当作唯一的马仔信任,我都怕他要爱上你。”
陈佳行顿了顿,接着说:“那就别嫌我效率低,姜警官。”
姜淳笑了声,这衰小子,嘴巴怪不客气的,玩笑都开不得。
但今天见面是有正式的任务要安排,姜淳递过去一个信封,陈佳行拆开后,发现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年纪颇长,气宇不凡,被保镖护送着走进一幢高级饭店。
“港城总商会的会长,刘仁忠,最近跟黎文崇走得很近,原先他们这种人也是要看黑社会脸色的,但如今黎家想洗白,所处位置交换,反倒是黎文崇要求他们办事了。”
“我要做什么?”
“过几天,他会举办一个私人联谊会,黎文崇肯定会被邀请。你要想办法参与进去,弄清楚他跟那些有钱人搞得什么动静。”
陈佳行怒极反笑:“你把我当神仙?我只是社团内一个烂仔小弟,怎么能混进那种场合?”
“你不是认识林芝吗,”姜淳很轻松地说,“想办法让他带你去,他也算黎家的人。”
陈佳行深深呼吸了一口长气,扭过头勉强维持声音的平静:“他是黎家的私生子,黎文崇从来不让他出现在这种正式场合,甚至连户口本上的姓氏也没让他改。更何况,如果他真在乎这个弟弟,怎么还会把他送到乔南那样的人渣手上?”
姜淳盯着他的表情良久,突然冷笑了一声。
“这可说不准,人是很复杂的动物。像黎文崇这种万人之上的港城教父,随时随地就像个移动的活靶子,几乎没有任何安全而言,吃饭喝水都可能会被有心人取走性命。”
“所以?”
“所以如果他越是在乎什么人,可能越是在外人面前故意表现得冷淡,这样才能保护好他真正的软肋。人是很矛盾的,就像你当时求我说要来做卧底,说势必会让每个罪犯得到应有的惩罚,如今却又像个小孩似的撒娇,竟然还可怜起敌人来。”
陈佳行被说中心事,整个身体僵硬住了。他声音比刚刚减弱不少:“他不像其他人....”
“他是社团的人,做的也是肮脏勾当,赚的是沾满血的钞票。你如果想不通这点,那还是别当卧底,尽早放弃任务离开,我就当你死了。”
姜淳冰冷的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迎面击来,陈佳行哑然,再吐不出任何辩驳的话。
中间一段相处的BGM:AreJohnny Mathis《Chances Are》
虽然现实烫伤伤口不是文中所描写的这样,但这里是特蜜赫埃宇宙,所以与现实不符是可以原谅的,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