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药炉上的汤药冒着热气,筋骨分明却略微粗糙的手摸索着又折了一截短柴放进去。循着里屋的床铺方向望去,山引知道床上的那个人依旧未清醒。
他是在三天前捡到的这个人,傍晚时分他出去帮阿姐找一味入药用的药草时,嗅出常去的那片崖地下多了一丝血腥味。循着血腥味,在一处阴冷的山洞里,他被当时已经昏迷横躺倒的人拌了个狗啃泥,摸到了一处冰凉黏腻,那是剑身和剑身上未干的血迹。
乱世之中,阿姐告诉过他,防患之心要多于恻隐之心。但是蹲着看了一会儿那人的脸,山小公子还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拖去了谷中,挨过一顿训斥之后,阿姐费了一大把银针和草药,才堪堪吊回来这人的半条命。
想起阿姐不可多见的暴躁神情,山引忍不住轻笑出声,摸索着往药炉添了一把干柴,拿团扇轻扇着。
须臾,坐着的人耳尖一动,听闻到里屋微不可查的起身动静,遂放下团扇走到门边,“你醒了啊?”
床榻上的人并未答话,只很快瞥了一眼山引之后又收回视线。
山引走进来离床榻近了一些,观察了一下榻上人的伤势,说道“阿姐将你伤处理了许多,侠士可否有其他不适?”
“侠士?”床上的男人嗤笑声更重了,“为何这般唤我?”
“我见你怀中抱剑。”
“你难道不曾见我剑身沾血?纵使这般,也要如此那般唤我么?”
山引抿着嘴沉默一会儿,复又道“称谓也属身外,无甚紧要,可否还有其他不适?”
男人咳嗽了一声,“在下本无心多活,阁下又何必多此一举。”
纵使好一张俊脸,听见这不领情的话,山引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既将你从阎罗那儿捞了回来,说明你命不该绝,再勿说这般话。”
“阁下多事了。”
山引“……”
救命还得被说多事?
“成,既然你不领情,那要死要活随你便。只不过小爷费了死劲哼哧哼哧拖你回来,又费了我阿姐三包银针五竹筐草药,我们也不白干,你只需付了药钱和路钱,再度生死即与我无关。”
床榻上的人脸颊泛起一层薄红,看着倒有些羞愧之意,“在下……在下并未攒下钱财。”
“嚯,你要当无赖啊。”山引看得有趣,翘着二郎腿往凳上一坐,坏意逗着人。
“并非……只是在下……”
“哎行了行了,别在下在上的了,听得头晕。你既没有钱财,拿他物做抵也可以,我看你那把剑倒是不错……”
“不,”
山引的话未完,就被对面打断,“那把剑,不可相抵。”
“剑也不行?那我看你也没什么可以抵的了,到头来还是欠债无赖一个么。”
榻上的人耳朵尖也红了,掀被下床走到山引面前,“我不精通其他,但问阁下可否有仇家之类,在下尽可将其斩除,拿人头抵债。”
山引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得毛骨悚然,差点掉凳,咽了下口水,“我们家是奉良法的良民,什么仇家不仇家的,无这事无这事。”
“既如此……在下……在下……”
山引看着无措的人在那儿盘算,晃着脚尖点了下旁边人的膝盖,手撑着下巴笑得跟狐媚精怪似的,“我有一计,听否?”
“但说无妨。”
山引边招招手,“耳朵过来。”
站着的人听话应做,山引则轻飘飘地道出想法,“你其实还有一样值钱物件,便是你的样貌。戏文道是救命以身相许,不如你就许了我,你当我娘子,如何?”
俯身听着的人已然僵住,嘴唇哆嗦半天也没道出个所以然来,眉头已然皱成了山岭。
山引忍着笑意,又故意虚虚攀附在人的肩背上,“看你打扮和处境,左右现也是个无处寄身的落魄江湖客,小郎君我的样貌还是能与你一配,倒也不用委屈,如何啊?”
宛如被定身的人额头现出青筋,偏过了头,憋半天来了一句,“放浪。”
山引再忍不住笑意,自顾笑得欢,看到旁边人一脸正气的严肃样子,没忍住掐了一把眼前人的脸颊。看到这人第一眼时,他就已经想这么干了。
“真有意思,我同你玩笑的,你怎么答什么都这般一本正经的,老古板。我山引虽说是个混不吝,但不搞霸王硬上弓的事,切莫冤枉了我啊。话又说回来,你姓甚名谁。”
“周渊。”
“真名假名?”
男人便又是一本正经认真回答,“真。”
“那好办了,相抵的东西你既没有,那我替你想。马夫也可,小厮亦行。稍微向我阿姐讨教讨教,当个药童也勉强可以充数,当然了,成为我娘子是最容易……”
话未说尽,周渊伸手打断,认真摇了摇头。山引哼笑一声,下了凳子伸伸懒腰,“做什么随你选,年限呢,小爷说了算,等你还清了银钱,便放你走,如何?”
周渊点点头,“听阁下吩咐。”
“欸?你不会半道跑路吧?来来来,先签了约书再说。”山引倒腾半天找出纸笔,落笔即是张狂的字迹,洋洋洒洒写了一整页,吹干了墨迹让周渊书名盖印。
却见耳朵尖的红刚消下去的人转眼又漫上一层,“在下……未曾习过字……”
“好办,这不有现成师傅。”山引笑嘻嘻地拿过纸笔绕到周渊身后,微凉的手搭上前面人的,带着周渊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名字。
笔墨一笔一划于纸端落下,笨拙的江湖人认真地出了一头汗,按了手印才松了口气。
山引拿起纸张吹干墨迹,随口道,“不错不错,落笔有天赋。你这手不仅能执剑,执笔也是尚可嘛。”
周渊闷头不语,看着自己长着厚厚老茧的手陷入沉思。
“阿姐你回来了。”
一袭绿衣的姑娘放下竹筐,圆脸杏眼,左颊又几颗星星点点的雀斑,显得煞是可爱。闻言,她笑着给山引招了招手,看到站在一旁的周渊时,恰时收住笑容,恢复成冷淡样子。
“阿姐,那人醒了。”山引拿着约书出了屋子,给山萼展示着看,“你瞧,他还要在咱家做工呢。”
山萼看了眼约书,又看看里屋光脚踩地的人,往山引额头弹了一下。
“疼啊,阿姐,打我做甚。”
“让你有个数。”
“我知晓的,阿姐。对了,伏大春今儿下午搬来一筐鲜鱼,让我们烤着吃呢。”
山萼收拾药草的手一顿,叉着腰站起身,“他又换什么了?”
“还拿的山楂干么,说是念你过甚,想得吃不下饭,换些果干开开胃。”
“我呸!”山萼嫌弃地跺脚,“迟早把那张油嘴给毒哑。”
说曹操曹操到,伏大春的小跟班郎二星拍得木门咣咣响,“萼姐,萼姐在吗,我们老大找你。”
“让他滚边儿待着去。”
木门外一个约莫十三四的少年放下手,仰头看着旁边肤色有些深的男人,“伏大哥,萼姐让你滚边儿待着去。”
男人听话点头,循着台阶边稳稳当当坐下,一本正经询问少年人的意见,“这儿够不够边?”
“还行,稍微再往左,再往左,哎对喽就这儿。”
门外那两个故意大声玩起你指挥我挪地的游戏,山萼听半天听不下去,铲了把痒身药粉,气冲冲往大门方向走去。
山引挑挑眉,早就习惯这对冤家的相处模式,耸耸肩回了屋子,看见伤号仍然盯着掌心出神,便隔着里衣晃了晃人袖子,故意掐着嗓子,“娘子,别费心神了,快些回床榻将养好伤,晚些时分就助为夫烤鱼,昂?”
被这话一扰乱,周渊果然回神,正气凛然地抽回袖子,“阁下慎言。”
山引便又故技重施虚攀上人的肩背,一定让周渊看着自己,“娘子羞了,哎呀莫要害羞嘛。”
周渊再听不下去,施了个巧劲儿避让开,直挺挺如同门板一样躺在床上。
山引过足了逗弄人的瘾,这才打了个哈欠,在屋里的偏榻上躺倒。这几日尽心尽力照顾着这人,也着实废他自己个儿。
房间没一会儿就响起均匀的呼吸声,仍然直挺挺躺着的周渊眨了眨眼,能闻到旁边人身上若隐若现的药草味,伤势未大好的人在没过一会儿也闭眼睡了过去。
他其实比山引大不了几岁,但是安心熟睡的时日,却少得太多。
日暮西沉之时,轻风绕过窗棂,山引才迷迷糊糊睁眼,醒过懵后撑着身子把旁边那张俊脸看了个够,饱足眼福之后才下了床榻。
起身的动静惊醒了周渊,他习惯性现出警觉的眼神,手臂屈起往前一探,那是常年拿剑的动作。不过一瞬恢复正常,佯装闭了闭眼醒神。
“醒了?”山引蹬上鞋,回头看了一下,“杀鱼去吧,干活喽。”
“阁下,我的剑……”
山引一拍脑门,“哦,正是呢,菜刀生锈,我还正愁刮鱼鳞的刀具呢,娘子真真聪慧大方。”
周渊“……”
须臾,药铺的后院里,披着大毛披风的周渊满脸漠然,手起剑落之际,几条刮完鱼鳞光不溜的大鲤鱼就被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之上。
山引在一旁大声叫好,兴奋劲儿起来,围着周渊转圈儿,眼底的光亮泛着微微涟漪,“再挽个剑花给我看。”
周渊应声照做,纵使现在有些病弱苍白,挽起剑花时,那股肃杀之气配合着那张格外周正的面庞,让他通身的气派显得别有天地,看得山引都移不开眼,喃喃道“娘子,我们今晚就洞房成么。”
被这孟浪话砸了个懵,周渊磕磕巴巴将剑入了剑鞘,转身即看见山引丢了魂一样儿看着自己的手,小声嘟囔着,“你这手还能挽别的地方么?”
他看着山引朝自己走近,拉起自己执剑的那把手把玩着,玩着玩着就放到了青衫衣布下的那截腰肢上,抬眸看着周渊,“你要么挽我试试。”
分明热夏之际,凉爽的夜里,周渊却出了一身的汗。
有道是这落魄江湖客未能得以遇见索魂魄的鬼差,却遇上了这更加厉害能勾魂夺心的孟浪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