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自行车的刹车声突兀,摊位的老板眼都没眨一下,听声儿都能知道是那位惯常要两个饼,另一份加肠加辣多放生菜的那位主。

摊饼放料装袋儿,动作一气呵成,将饼子递给了人。收钱的时候瞧了一眼,老板“嚯”了一声,“帅哥,板寸有范儿啊。”

袋子被拿过,奉奕黑着脸咬了一口,另一袋被挂在车把上。想到昨天德育处的到处逮人抓仪容仪表就气不打一处来。偏他还是个重点关注对象,伪装半天愣是没逃过,能扎个小啾的头发一推子下去啥也不剩。

门口今天又杵着同样的那帮人,许多骑着车的都下来乖乖推着进校门,问候着老师好。叼了最后一片生菜吃完,奉奕不但没下,反而还加快了速度,混在人群中直接骑车进去。

听见后面已经听过无数遍的魔音,他掏掏耳朵,拐了弯到车棚,锁了车就从侧面楼道跨上去,几步就到了三楼。

站在窗口一脸鄙夷看了眼外面还在逮人逮个不停,奉奕吹着口哨转身。在看到廊道对面走过来的人时,口哨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近乎傻憨的笑容。

他张着臂扑过去,临了转了个弯儿,本来要圈着来人脖颈的动作换成了揽着。亮出一圈儿白牙,揉着怀里人的发,他将带来的早餐跟献宝似的往人跟前晃,“早,好宝儿,给你的没加生菜。”

面上被摔了一书,奉奕捂着脸吃痛喊疼,紧接着又挨了一下。怀抱落空,人去了对面,正抱着臂一脸漠然看着他。

揉着鼻子装委屈看人看了半晌,见对面人还没什么反应,被打的那个才琢磨过味,就势掩着唇咳嗽一声,“哥们对不住,认错人了。”

聂黎瞥了一眼,将书本卷起,轻敲着掌心。校服袖子蹿起一截,露出手腕上成一条直线排列的三颗红痣。他从后门进了教室,并未搭理这一根筋的睁眼瞎。

往自己嘴上扇了几个嘴巴子,奉奕无声地骂了几句,从前门绕了进去。看了眼邻座,心心念念的人并没在座位上,视线一转,座位正前方的那个倒是背挺得笔直,那张脸怎么看,都和聂铮是复制粘贴。

从过道下去,把手里东西放到聂铮桌子上,奉奕书包一挂,手往下巴一撑,在自己的专属宝座上抖着腿开始转笔。

他转笔是一瓶水不响,半瓶水晃荡的水平,每两三秒就掉桌。教室这会人少,来的人也都安安静静看着书,笔不停掉在桌上的声音便尤为突显。

当单词重复卡在最后一个字母“g”迟迟不过时,聂黎听着那越来越频繁的掉笔声,烦躁地按了下自动笔。他转过身,朝那边沉浸在自己世界的“睁眼瞎”叫了一声。

奉奕应声抬头,没骨头一样趴在座位上,手上还转个不停,“干吗?”

聂黎拿笔点了点太阳穴,又敲在手背上,“没那个水平就别玩,聒噪。”

笔应声而落,奉奕将手掌按在上面,嗤笑一声。

聒噪?这他妈什么年代的词,说谁聒噪?年纪轻轻老气横秋,简直翻版老班。奉奕看着人啧啧出声,看看他弟弟,再看看这哥哥。

他转头继续趴着,自顾自又转起笔,“教室这会没早读也没上课,你是个谁管这么宽。”

聂黎没转回去,自动笔在手心上敲得越快,看着趴着的人许久,拿着书起身。奉奕的腿在桌下放不开,便往两边大咧咧搭着,聂黎走到跟前,两只脚一前一后踩上去,头也没抬就往教室外面走。

被踩的人干嚎了一声,骂了句脏,猛地起身一把拉住已经走到教室后门边的人,使着劲将人往回一拽,脖颈从脸都红起来,活像个被点燃的炸药桶,“你他妈眼瞎啊,故意的吧你?”

手腕被大力捏着,聂黎抬起眼,轻眨了几下,并不按套路出牌。他往前靠了靠,放轻声音,“对不起。”

卡在嗓子眼将要出来的下一个骂句被噎在半道,奉奕一口气没上来,咳得惊天动地。他推开了人,踢了下旁边的凳子,边咳边往座位上走。

手腕处很快起了痕迹,红了一大片。聂黎走到廊道的窗前,掀起袖子垂着眸看了一眼,听见不远处聂铮正在叫他,又慢慢放下。

怀里被塞进一袋三明治,聂铮抱个篮球站在对面,靠在周昊天身上,用手扇着风,“哥,你以后就在家吃得了,每次你不吃,家里还得让我给你捎过来。”

聂黎回扔过去,绕过两人走开,“我吃过了。”

周昊天接住了,几口便解决完,朝着聂黎的背影挥挥手,“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聂铮瞪了眼旁边嘴巴上还沾着生菜叶子的人,抬手就是一胳膊肘,“你丫嘴怎么那么快,那是我哥的。”

旁边的人也不躲,任由聂铮打着,“你没听老聂说他吃过了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着进了教室,聂铮一眼便瞧见放在桌上的袋子,他嘶了一声,过去踢踢奉奕的板凳。

正百无聊赖的人转过身,眼睛顿时亮起,几乎弹跳起身,要过来揽人。聂铮抬起手拦了,“哥们,都说了别给我带了,我在家吃的啊,你老费那劲做什么?”

奉奕耸耸肩,一脸无所谓,“课间总会饿么,留着那会吃。”

欲要再说,老班端着沏满了茶叶的杯子从窗外探出个头,“菜市场吗?啊?来这么早让你们摆龙门阵来了?背书!”

人群作鸟兽散,奉奕二次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泄气般挠了挠头。见聂铮已经背起了书,只好回到自己座位,盯着人的背影发呆。

背书声渐大,他盯得出神,没防老班已经在身后站了好一会儿。头上被敲了几个爆栗,奉奕呲着牙转头,被班主任一把拧回去,“书!摆出来!盯也给我盯着书。”

奉奕恨得牙痒痒,随意扯了一本书出来放在桌子上,翘着二郎腿抖起来。老班一口茶水还没喝进口,抬手往那板寸上就招呼下去,“放下去,溜溜哒哒的什么样,你是学生还是二流子?”

耳朵感觉要起茧,奉奕双手捂住,磕磕巴巴且非常大声地读着短语。老班摇摇头,心想这样下去也不成,本想着把这刺头放着一个人坐着能消停点,眼下看着反倒让他享受了。

茶叶沫子被吹开,老头一瞬做了决定,今天自习是自己守,不如就空出来半堂调调座位,刚好班里也到了该调座位的时候。

到了点,等消息一说,班里顿时嗡嗡一片。老班敲了敲讲桌,“行了,这次我来说了算,不按月考成绩,也不按个子大小,我自己看着调。”

众人又是一片哀嚎,抗议这不民主,同桌前后桌各自你看我我看你。老班看透他们的心思,懒得管,自顾开始指挥起来。他心里有数,挨个安排下去,一会儿的功夫,班里大多数都已经落了座。

指到一副吊儿郎当样站着的奉奕,手指往左一移,又指向正盯着黑板发呆的聂黎,“课代表,你搬到后面一排,和奉奕桌子靠着。”

聂黎回过神,还未说什么。奉奕先炸了毛,“凭什么?老班,你之前不是说让我一直坐到这学期结束?”

老班不疾不徐喝了口水,推了下眼镜,“你忘了我加的附加条件,看你表现四个字被你耳朵灌豌豆了?”说完又朝着聂黎扬扬下巴,“去搬。”

没多余的表情,聂黎将桌椅抬到最后一排,坐下来摁了下自动笔,开始看起书。

奉奕独自抓狂,发疯了半晌也没人理他,见怪不怪。老班轻飘飘看过来一眼,“你再闹,下周的班级篮球赛我会改报诗朗诵。”

“调完了就自由背诵,昨天讲的那篇,今天我要抽查。”

行了,这下熄火。认命的刺头拽开椅子坐下,看着被调出好远的聂铮,悠悠叹了口气。

妈的,都怪那老头,这下看人也看不得劲了。

旁边的自动笔又响起按压声,明明背书声很大,奉奕却清楚听见了这一声,更添烦躁,“别摁你那破笔了。”

聂黎未曾抬头,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儿,连着按了好几下。

“妈的,你!”奉奕后槽牙咬了一圈儿,凑近了人,故技重施捏住了人的手腕,“你听不懂人话?”

聂黎也故技重施还回去,他眨眨眼,紧盯着奉奕的眼睛,慢慢又按了一下,出口却是致歉,“对不起。”

喉间吞咽一下,奉奕“砰”地一声撞在桌沿上,“我艹了!”

他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棉花还是空心的,对着那张和聂铮一模一样的脸,一次又一次吃了瘪。

老班看完全程,满意点点头。看看,这调座位也是门学问,什么样的人都得有人能给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