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
半死不活熬过自习,响了铃,奉奕就蹦到聂铮旁边,揽着人念念叨叨说一大堆,一声声好宝儿听得周围人起腻,催着聂铮一块去小卖部。
周昊天不作声,手指顶着篮球转起来,去叫隔壁班的一块打球。十分钟的课间,也够他们过一会瘾。
见人去了隔壁班,聂铮挣开身上的那双“铁钳”,循着周昊天的方向过去,“你自己去吧,我打球去。”
奉奕也跟着出门,从背后揽抱着聂铮,揉着人的头发,黏黏糊糊又缠起来,“一起一起,我打前锋。”
靠窗的位置底下就是操场,球鞋在地面摩擦的声音清晰传来,夹着几声较好。聂黎听着,写字的动作渐渐慢下来,而后收笔。
看着窗外的树枝出神,视线和感官却突然被拍打在窗户上的雨点剥夺过去。操场上的骂声此起彼伏,有几个说着奉奕,“他妈的奉没脑,你丫是瘟神吧你,刚下来就下雨。”
雨幕中的回声由大变小,奉奕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点了炮仗,“靠!说话的你给爷等着!”
楼梯跑动的声音渐近,聂黎停了的手又开始写起来,背挺得笔直。
雨势来得猛,这么一会功夫,下去的几个人都身上淋湿了大部分。奉奕正殷勤地取了纸要递给聂铮,人那边早转了个儿,接了周昊天脱下来的湿外套。
看不过眼,他也凑到跟前,特意扇了扇自己身上也湿透了的校服外套,没曾想聂铮眼神都没有给一下。
一脸幽怨地盯着人看,奉奕习惯性地套上委屈的面具,装得多了,如今这功夫已经炉火纯青,“这雨下得真猛。”
没人应他,聂铮正忙着抖落周昊天校服上的水。
“这雨下得真大。”他加了重音,将湿答答的校服外套扇得飞起,可惜谁也没给他眼神,聂铮抖水的时候还让他别挡着道。
校服拉链被甩得飞起,奉奕唱了半天独角戏,直到铃子响了才怨念满满回到座位,旁边的人依旧坐得笔直,自动笔有一下没一下按着。
板寸虽短,也落了一些水,湿答答的黏着难受。奉奕坐下后,狗撒欢一样猛晃了几下,水珠洋洋洒洒都溅到聂黎身上。
拇指按压的动作停下,聂黎转过头,盯着人看。奉奕察觉到眼神,对看过去后,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捋了把没多长的头发,一脸不耐,“看什么?”
聂黎盯够了,又慢悠悠转过去,手里的按压笔换成钢笔,从桌仓取出瓶墨水,往笔杆里弄着。
长睫投下一片阴影,他做得认真,等笔吸饱了墨水,壮若不经意甩了甩,蓝黑色的一串水珠精准无疑落向旁边人。
奉奕脸上一凉,视线往下,白色的短袖映上了几朵“墨梅”,很是匀称。再一看旁边的人,手里正提着只有半管墨水的钢笔,依旧是那无辜样,用唇语说了句对不起。
不愿再忍,奉奕把书往桌上一扣,忽地站起来,“你丫故意的是不?第几回了?”
半截粉笔准确无误从讲台抛出一道弧线,砸在奉奕太阳穴。英语老师头也没抬,翻着练习册,“滚后面站着听。”
聂黎揉了下眼尾,又挺直了背,认真看起练习册上的题,不管旁边那个火药桶噌噌冒烟。
往日奉奕能盯聂铮一节课,今天为着这插曲,站后边黑板旁边愣是盯着聂黎后脑勺盯了一节课,想着给他后面来一下,人就老实了。
像能读懂心里话似的,腰背挺直的人慢慢转身,上下打量了奉奕一眼。
后脑勺视角消失,奉奕回过神,比了个“友好”手势,示意聂黎下课别走。
一到下课,英语老师还没从讲台下来,奉奕拿出抓人的架势,拽着聂黎上了拐角的楼梯。
四楼的实验室锁着门,那点夹角空间是监控死角。拽着人到了目的地,奉奕撸起袖子扬起拳头,在离聂黎脸上几厘米的地方停下,“你是不以为你是聂铮他哥,我就不揍你了?”
对面的人无波无澜,一脸平静看着独自冒火的奉奕和脸上乱七八糟的墨水印子,忽然轻笑了一声。
眼中素来不苟言笑的老气横秋派突然来这么一下,奉奕惊悚一瞬,又被那笑颜结结实实晃了眼,平白更加烦躁。
喉结不自觉滑动了下,他作势又挥了挥拳头,带起一阵风,“你他妈跟谁嬉皮笑脸的?”
聂黎很快收住,抬眼看着人。
奉奕的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换成两手把住聂黎脖颈的姿势,一阵乱晃,咬牙切齿道“你再给我使绊子,下次你等着的。”
习惯性使然闭上眼,聂黎没想到他来这么一下子,手不自觉覆上奉奕的,使劲往下扒,整个人被晃得想吐。
等治够了人,奉奕才停下,又恶狠狠警告一次,“听明白了没?”
聂黎缓缓睁眼,手还覆在奉奕手上没放下来,眼里因为生理性的恶心噙着泪意。
奉奕掌心热起来,放开了人,偏过头下了楼,到教室门口时又伸出手掌看了一眼,狠狠甩了甩,骂了句脏。
聂黎肤色浅,皮肤也敏感,脖颈处的指印便更加明显。他自己没注意这茬,进了教室,聂铮看见后一阵爆鸣,和周昊天当即要抄起后头那拖把扫帚去干人,一旁的奉奕冷哼一声,差点要抖腿。
让他惹人,该。
本来晕乎的脑袋更难受,聂黎皱着眉摆摆手,拉高了校服拉链,一言不发回到座位坐着。
钢笔被放进笔盒,一整个上午,他没再看奉奕一眼。
雨越落越大,等到放学,不仅不减,反而落得更急了些。平日一般人流量的食堂顿时爆满,通校的住校的都一股脑儿抢着去打饭。
奉奕收拾完东西,绕到聂铮跟前,捏了下人的后颈,“好宝儿,哥哥先回了。”
聂铮听得想吐,实在不理解他这个称呼,但叫人改也改不过,一脸嫌弃,“雨这么大又没带伞,回去干嘛,食堂凑合凑合完了。”
“知道你舍不得哥哥。”奉奕听得舒坦,将人揽过,揉乱聂铮的头发,“老太婆做好饭等着呢,我不在,她一个人乱对付。”说完对着聂铮笑了下,挥了挥手,“走了。”
聂铮耸耸肩,回头对着聂黎一喊,“哥,走了,去吃饭。”
被问的人摇摇头,“你去吧。”
欲要过来拉人,周昊天半拖半抱着聂铮出门,“走了走了,老聂心里有数,你是老妈子吗你?”
声音渐远,转眼教室只剩了聂黎一人,他伸了伸腰,抓挠了几下有些痒意的脖颈。望着窗外的雨,聂黎揉着脖子起身,从背包里拿出一把伞,出了教室。
走到广场时,视线中多了一辆自行车。聂黎抬高伞面,和奉奕正好对上眼神,雨水冲刷墨水,对面人的衣服可以说是乱遭一片。
“妈的。”奉奕抹了把雨水,“看你大爷,都你弄的,糟心鬼。”
聂黎当作没看见,绕过他从另一旁过去,压低了伞面。
暗骂一声,奉奕追上去,故意溅起一个水坑,随即扬长而去。
拿纸巾擦了擦裤子上的泥,聂黎去了常去的那家店。校门口转角进去那条巷子,有家面馆是一对小夫妻经营着,味道合他口味。
雨天客少,店主见是熟人,笑意盈盈给聂黎倒了杯苦荞茶,“还是拌面吗?”
“嗯,多要……”
店主抢先回答,“我知道,香菜碎。”
面的味道一如既往地好,聂黎吃完又多坐了一会儿,等到快响预备铃才回了学校。
掐着点到,刚上了楼就看见老班端着茶杯子在训人,被训的那位顶着那头熟悉的板寸,满脸不耐烦。
“啊?你是学生还是什么,不穿校服穿你这花里胡俏的来。”
视线捕捉到聂黎,奉奕往这边狠力甩了下指头,“你去问他,是不是他惹的事,不是他我也不至于换这一身。”
老班顺着视线看过来,聂黎点了点头,喊了声老师。
班主任答应一声,奉奕急得不行,直接拉着聂黎过来,半道上被聂黎一把甩开了。瞪了人一眼,奉奕继续诉冤,“就他给我甩一身钢笔水。”
“行了行了,你是小学生?”老班啧啧两声,喝了口茶,“进去进去,准备上课了。”
奉奕就差原地转个圈儿起跳,“我去,有你这样偏心的?”
懒得陪人演这样的把戏,聂黎折好了伞,自己先回了座位。
奉奕跟着后头进来,大力扯过凳子,抖腿抖个不停,带着聂黎那边的桌子也抖起来。
还是沉默,聂黎并不理他。
奉奕放下腿,猛地往下一拉课桌,旁边的桌子便被带着往前一倾,聂黎的笔尖在A4纸上留了个长长的印子。
一动不动的人终于抬了下眼,看向旁边作乱的那个,“有病去治。”
奉奕用力又拉了一下桌子,冷脸看着人,“给谁蹬鼻子上脸的。”
重新调整好桌子,聂黎换了新的铅笔芯,“反正不给我。”
这种轻飘飘的语气,奉奕听得火大,又攥紧了手,关节捏出响声。
聂黎听见动静,笑了下,忽然放了笔凑过来,拉着奉奕的手放在自己颈侧用力掐着,声音放轻,“干脆,你掐死我吧。”说完往前又凑近了些,仰头看着奉奕。
手掌贴上温热,奉奕逐渐觉得烫手,那张和聂铮一模一样的脸分出两个,又重合一起,绕得他头晕。
因着被禁锢,聂黎的喉间不由自主滑动一下,奉奕清晰地感知到,手心甚至有了汗意。他觉得自己也有了病,半天了手还放着不下来。
察觉松了力道,聂黎心里嘲弄着笑了声,抓紧了奉奕的手,状若呢喃,“用力啊,用力些。”
盯着那张开合不停的唇,奉奕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天,吐出来一句,“你……你中午吃香菜了?”
聂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