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妖精之舞

银昭集团在祁照庭上任后就发展迅猛,从一开始集团内部大刀阔斧的改革,到后面几年势如破竹的扩张,祁照庭这个银昭的掌权人也因为这上任五年来利落干脆不拖泥带水的商业作为,被商界的其他人士尊称为“冷面阎罗”。

方时觅倒不会跟着人云亦云,银昭集团的每一次扩张举措他都有好好钻研过,祁照庭回国是为了收购博奥这件事并不难判断,这次银昭进军全新领域的动作其实早有预兆。

在方时觅看来,祁照庭的手段实在是出色,他所做的决断和策略在方时觅看来都有着恰当的动机和足够的远见。

只不过祁照庭并不是如李婉晴所说的刚刚回国,方时觅早就在一个多月前就收到了来自陆远铮的消息,说是祁照庭回来了。

陆远铮是方时觅从高中时期就一直交好的朋友,因为方家式微,方时觅高中时期认识的多数人都已经不再联系了,除了陆远铮。

拥有陆远铮这个好友这件事算是方时觅和高中时期的自己唯一相同的地方,同时也是他与祁照庭仅存且唯一的一个交集,也就是拥有共同好友。

明明还在默默关注祁照庭,明明听到他的名字就会难受,在得知联姻的消息后当即愤怒到想杀了所有觊觎他的人,方时觅却连点开好友的聊天框打听打听对方的近况都无法做到。

好在陆远铮是个不吝啬分享的人,他还主动告诉方时觅,他们在禧悦边上的引宴阁给祁照庭办了场接风宴,还特地问了方时觅去不去。

方时觅没收到接风宴主人的邀请,自然不会说要去,实际上,在方家没落了之后,那些求学时期维护的人际关系都没有曾经那么热络了,世家公子哥身后的靠山和助力就是他们交友的门槛,而方时觅现在的背景显然已经不够格了。

该接风的、配与祁家打交道的那批人早就聚过一个来回了,里头确实没有方时觅的位置,但这场已经宣扬了一阵的联姻酒会的邀请函却是实打实地写了方时觅的名字。

方时觅虽不知道祁照庭在回国的一月之后再办一场宴席是什么意思,他本来是不想去的,他和祁照庭的关系其实并不是餐桌上所说的不熟,两人曾经也是如同与方时觅曾经交好的那些世家子弟一般热络过的,但后来祁照庭出国留学,方时觅为了收拾方家的烂摊子选了国内的商学院,联络也就渐渐少了,不知不觉中也就断了。

他只当自己收到邀请是借了陆远铮的脸面,所以并未将自己是否出席列入影响宴席的原因,可自从饭桌上听到方谨序也收到了邀请,方时觅的心里就不是滋味了,既觉得自己不配,又郁闷方谨序怎么也能进的了这联姻宴请的名单。

他和祁照庭是互相知道对方的取向的,不过也是怕尴尬,读书的时候两个人也没多聊这类话题,所以方时觅并不知道祁照庭的择偶标准,但内心却是在祈祷祁照庭别喜欢方谨序那种阴柔到没什么男子气概的风格。

方时觅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又觉得可笑,祁照庭喜欢什么类型不喜欢什么类型又关他什么事?

祈祷了半天的行为完全就是臆想和自作多情,方时觅觉得自己好像也如同李婉晴在餐桌前的妄想一般,存了什么飞上枝头的企图。

对于祁照庭这个当年被他主动推远且单方面断联的人……方时觅没胆也没脸再自作多情地凑过去。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方时觅草草压下了内心烦闷的情绪,握在手中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早已熄灭的屏幕再度亮起。

屏幕上显示他收到一条新消息,方时觅点进去一看,是被他备注为“金主”的那人来了条消息,只发了寥寥四个字和一个标点。

“妖精之舞。”

只是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方时觅好不容易压抑下来的平静又在顷刻间掀起惊涛骇浪。

大概六年前,方家一直赖以生存的家族企业真正到了岌岌可危之时,是方时觅突然接到了一项能救方家命的大单业务,可到了最后的尾款支付阶段,却是有些捉襟见肘。

方家手上的投资和持有的项目是万万不能动的,那笔业务的资金链确实差点断档,方时觅在犹豫要不要挪一些自己的资金渡过难关的时候,他的私人账上突然被一个陌生账号打入了一笔高于尾款两倍金额的资金,或许是为了让方时觅安心,还特地标注着“赠予”。

方时觅根本不知道是谁给的自己这么大一笔钱,还讶异谁能知道自己这两年偷偷使用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个人账户。

起初他还尝试过把钱打回去,可没过半分钟他就接到一个银行的电话,声称对方账户设置了拒绝任何收款,方时觅的转账操作失败了。

方时觅头一回听说这种大额转账还能被拒收的操作,但他怎么都查不到资金的来源,只能一边先将这笔钱记下,一边继续调查是谁莫名其妙给自己转了这几千万。

结果一直没查到,后来方家又出现经济危机的时候,账户上倒是又多了一笔钱,还是这个熟悉的陌生账号,还是那个熟悉的“赠予”。

从对方第一次转钱过来之时,方时觅就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怪异情绪。

正常而言,天上掉馅饼的事情谁会不喜欢,但这两次转账的金额都实在太大,大到怀疑是不小心输错号码转错的可能性都没有。

会是谁莫名其妙给自己打钱,方时觅真的不知道。

他第一时间就问了自己的几个相熟的朋友,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特别是陆远铮还颇为不满地数落了方时觅有困难不找他,对待这笔突如其来的横财倒是保持着乐观的态度。

“你就不怕是什么对家特意陷害我的黑钱?”方时觅当时是这么问的。

“怕什么,为了陷害你还要先给你打钱,这么好的对家上哪找去。”陆远铮一脸的不在意:“你别怕,反正你都不知道人家是谁,真有事也扯不上你。再说了,你真进去了这不还有我,我捞你出来。”

方时觅感到十分无奈,他又联系了曾经与方家交好的几个小世家的长辈,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对方的近况,再一个个排除打钱的可能性,排到最后,一个符合的都没有。

调查无果,推测的候选人也剩余不多,这里头的有些人是想到对方会做这种事就觉得离谱,有些人是压根联系不上,要不是方时觅实在是想不出到底是谁会做这样的事,也不会把那些实则已经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放进自己的猜测里。

不过对于思考做事一向谨慎的方时觅而言,莫名其妙收到一笔转账的这种事情只会让他害怕,他也并没有感到有多少喜悦和兴奋,这笔钱他也绝对不可能去动。

最后他靠着自己的努力又拉回了一笔能让方家继续苟延残喘的大单,在酒醉呕吐后的清醒孤独时刻,他掏出手机又打开自己的银行账户,鬼使神差地将那个账户加了个备注,只有两个字——“金主”。

在第三次转账后,这位被他标为金主的人终于舍得在转账回执上多备注了一个手机号码,方时觅猜测了一番对方的意思,摸索着加了,对方没拒绝。

加上好友后对方并没有发来任何消息,方时觅的打招呼也就石沉大海,两人就这样建立起了虚无缥缈的陌生联系,直到对方给他发来第一条消息,是想听一支很简单的小提琴曲。

对方发来第一条消息的时间是上个月月底,距离今天刚好过了一个月的时间。

这句隔了一个月后的妖精之舞宛如对方的一个试探,或者说,是对方故意递给方时觅的线索。

知道方时觅会拉小提琴的人不少,方时觅在高中时期学校举办的音乐会上出过不小的风头,演奏的就是这支妖精之舞。

上他们这种贵族学校的世家非常注重继承人的培养,不过音乐基本上是当做陶冶情操的辅助,那些公子哥们主要还是学些什么管理、金融之类的课程,倒是有少部分家族内有兄长的世家小姐,会选择将音乐当做自己的发展目标。

在一众世家小姐里,方时觅就显得尤为显眼,不仅是长相,更是方时觅在音乐上显露出来的那让人艳羡的天赋。

他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舞台上,在音乐会上显露出的光彩夺目,只是他日常低调掩饰下的真实底色。

金主的人选范围一下子缩小到了高中时期,方时觅的心里隐隐约约有了自己的猜测,但却又害怕真的是那个答案。

他觉得对方应该确实很了解自己,自己也如同福至心灵一般立刻就懂了对方的意思,从简单的四个字就能知道对方的诉求,并且迅速付诸思考和行动。

可妖精之舞这支曲子的含义,远不止旁人开玩笑所说的“方时觅的成名曲”那么简单。

方时觅犹豫了大概有一分钟,才给对方回了一条消息:“抱歉,好久没有练习,手生疏了,这支曲子恐怕不行,可以换一首吗?”

消息发出后对方没有立刻回复,方时觅又补上一句:“恰空可以吗?”

这句话发出去后,对面回复的很快,但还是惜字如金:“可以。”

方时觅松了口气,起身去柜子里取了自己的琴来。

他将手机开了录音放在桌上,架起琴身,手持琴弓,站在夜色中,平静地奏完了曲目开场那部分较为平稳的片段,然后将录音文件发送了出去。

手机录制的音质并不太好,但好在方时觅的演奏总是很出色,就算是普通的音质也能表现出音符下饱含着的情感,所以对方也就从来没有提过别的要求。

方时觅只管发,他是不奢求对方的回复的,因为对方不会给他发其他多余的话语,像是怕方时觅通过更多的文字探究出幕后之人般,为了神秘而惜字如金。

但方时觅却很珍惜这样的机会,或许是对幕后之人的期待,也或许只是为了离自己曾经的梦想更近一些,所以哪怕对方从来不给予任何评价,他还是会一直期待着对方在某一日发来下一支曲目,仿佛他每多完成一曲,就能离曾经的自己更近一些。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方果然没有回音,方时觅站在窗口愣神了一会,又复执起琴,小心又认真地奏了一遍妖精之舞。

或许是一日的动脑疲乏,加上晚上多次听到了那个名字,方时觅现在的心绪实在说不上宁静,整首曲子不仅奏得毫无情感,甚至还错了好几个音,如同将曲谱导入自动演奏的软件中一般,机械而难听。

方时觅觉得,自己应该算是说了谎。

实际上,恰空的难度并不比妖精之舞低,可方时觅却用了这样的理由拒绝演奏,只是因为对方的选曲。

妖精之舞曾经是方时觅极为擅长且承载着美好回忆的曲子,可他早就没有了当初演奏时那股意气风发的姿态与心境。

就如同他现在的琴音,干涩而死气沉沉,仿若他深埋着不敢触碰的秘密,不被允许在这种场景下重提。

方时觅怔愣了很久,最终没有去管。

他沉默地收了琴,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肩颈,将疲惫的身体用力砸进了床里。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