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看不见了
01
镇上最近雨水连绵,阴雨笼罩了镇子半个月,今天是近期难得的多云天,周安耕特地出来捡瓶子。
这是他从黄瓶子可以赚钱,勤奋些的话,一天可以赚二三十块,够买四十个碎碎冰。
周安耕背着一个粉色卡通书包,印花是小女孩喜欢的仙女图案,书包边缘已经破损了,东西装得勉勉强强。
他并不在乎,面不改色地走向每个垃圾桶前,无视周遭难以压制的酸臭,半个身子探进去翻找。每找到一个瓶子,他脸上才会露出一点笑。
笑容有点憨厚,带着点非正常人的异样感。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路上的人很多,几个身上挂着“刮大白”“电焊”牌子的男人蹲在超市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那边。
“那傻子又去捡垃圾桶了?”
“可不。”男人吐出嘴里的瓜子壳,“不知道哪个大聪明告诉他捡垃圾桶的,你都不知道,之前他捡完瓶子从我身边路过……那味!操了!我差点没吐出来!”
“哈哈哈不是吧?”几人夸张地捂住鼻子,“你还敢在他旁边路过!我光瞅着都犯恶心!”
“妈的,这腌入味了吧!”
“别说那个了。”那人摆摆手,露出看热闹的表情,“我听说,芳子家的那个小神童瞎了?”
“还小神童呢?”男人嗤笑一声,“都成瞎子了,以后能不能自理都是问题。”
“嘶!真瞎啦?!”那人先震惊,又想起什么,唏嘘道,“芳子那人一开始还能盼他那助学金养着呢,现在瞎了,那岂不是……”
“是,都马上高考了。”男人摆手,“这辈子是废了。”
周安耕听得投入,整个人趴在垃圾桶上,拿着半盒馊掉的盒饭失神。
后面来了几个小孩,见他呆傻地站在那里,笑嘻嘻地叫他“傻子”,周安耕回头,额头传来一阵刺痛。
他愣了愣。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石头。
周安耕拿手擦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傻呀!你手比土都脏,竟然用手去擦脸!”
“哎呀,所以他是傻子嘛!”
“那他会生气不?不会朝我们发脾气吧?”某个小胖缩了缩脖子,见傻子站在那一直揉着眼睛,重新抓了把碎石子扔过去,“喂!你会打我们吗?你会不会打人?”
见傻子呆愣的表情,几个小孩一下子乐了。
“哈哈哈哈哈!怪不得是傻子!连发脾气都不会!”
小胖受到鼓舞,扔石头的动作更卖力,嘻嘻哈哈道:“你会打人吗?会不会?会不会?!”
“不能……”周安耕攥着书包带,低声道。
“他在说话?”小胖突然问。
“他还会说话呀?”
“我也听到了,他嘟囔什么呢?”
“你们不能……错的,不能扔石头,会痛。”周安耕表情认真,指着自己,又指他们几个,表情严肃,“扔石头会痛。”
“……”
小孩们相互对视,几秒后,爆出更大的笑声。
“哎呦妈呀!扔石头会痛,他原来知道痛啊哈哈哈哈,太好玩了!”
“他是在教育我们?一个傻子在教育我们?哈哈哈哈哈哈!”
“好啦,别玩了。”小胖说,“我妈今天说我考试好,给我包饺子,你们也来啊。”
“哇饺子来!!”
几个小孩蜂拥而上,急着凑在最前面的男孩身上。那男孩个子不高,身材微胖,皮肤细滑,一看便是家里宠着的大少爷。
周安耕看过去。
黄里的小孩都很穷,很多人和她一样,妈妈爸爸不在身边,是留守儿童。
周安耕理解成跟自己一样,共情地点点头,说这样会很辛苦。但是……小孩堆里的这个小胖不一样,他有妈妈,妈妈会给他煮饺子……
饺子。
周安耕咽了口口水,他记得这个味道,很香很香,那个叫小神童的人给过他。
他重新扎进垃圾桶里捡瓶子,手扒拉一个黑袋,在里面翻找,同时一心多用,耳边盯着刚才那几人的对话。
可惜听了半天,没听到小神童的半个字。
……
多云仅持续小半天,下午重新下起大雨,比之前雨势更盛,短短半小时道路便被水淹了。路上原本闲聊的人匆匆起身,骂骂咧咧地回家躲雨。
热闹的街道瞬间静谧。
“滴答滴答。”
水滴从屋檐落下,落在水泥地板上。
应早颤了颤睫毛,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只有一片微乎其微的光感。
应早以为没开灯,远处传来几个小孩嘻嘻哈哈的吵闹声。
不知怎的,他听觉异常灵敏,能听到摁开打火机的“咔哒”声,女人把盘子放在桌子上,往前推了推,声音非常和善。
“吃吧吃吧,别客气啊!我家乖这次能考这么好,还要感谢你们这帮小朋友们。”
应早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是天黑了,也不是没开灯。
是他看不见了。
一股凉意从后背袭来,耳边的水滴声越来越清晰,他知道漏风的口就在旁边。
他们家房子是他奶奶留下的农村房,他爸买不起新房,奶奶死后他们就一直住这儿。
应早一开始和蠢弟弟睡在侧屋,后来天花板漏雨,蠢弟弟搬去正屋住了,这屋只住应早一个人。
当时他还在暗喜烦人精终于走了,现在却觉得屋里太静。
太静了。
静的人头皮发麻,呼吸困难。
应早缩进身体,整个人团成球,依旧赶不走那股冷意。
他努力睁大眼睛,徒劳的左右徘徊,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次,每当混沌睡醒便会睁开眼四处张望,但每次都是一片漆黑,黑到要淹没他整个人……
这种窒息感是他十七年从未体验过的,现在却要伴随他终身。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现在又是几点?
应早睡了醒,醒了睡,因为失去视力,连最基本的辨别时间的能力都没了。
应早是个骄傲的人,不管别人怎么说,他永远是家里最早起的那个人,考试成绩永远是第一名,也是他们镇最爱干净的小孩。
而现在,却只能缩在角落,什么也做不了。
屋内响起愉快的生日快乐歌,他耳边是医生平静地叙述声。
“这种病很突然,初步判定是遗传性眼睛失明,有轻微光感,但基本看不见。我们小地方诊断没大医院好,如果家属想的话,可以去大医院……”
“所以他以后是瞎子了?”女人不耐烦地问。
医生噎住,“不能这么说,这是一种遗传性的……”
“甭跟我说这些,我是粗人,听不懂!你就告诉我他是不是瞎了?以后还能读书不?”
“呃,读书?”医生震惊了,“暂时当然没法读书。他现在最重要的是调整心态,作为一个后天失明者,他在日常生活中的困难会比想象中要多。学习固然重要,但现在重要的不是读书,是……”
“行了行了,你说这么多我也听不懂!我们不治了!啊,回家!”女人骂了句脏话,“真他妈晦气!”
可不是晦气么?
出生把妈妈连累死了,爸爸又赌博,把妈妈的积蓄全部输了个光。姥姥姥爷气得差点过去,加上心力交瘁,没过几年就没了。
在别人口中,这一切都源自于他。
应早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扫过皮肤,触感放大,痒得让人难受。他握紧拳头,蜷缩在床的角落。
雨声很大。
屋外下着倾盆大雨,屋内下着小雨。
一声雷声响过。
应早睁着眼睛,原本亮晶晶的黑眸如今黯淡空洞。他无焦距地看着前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他要离开这里。
哪怕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