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早早不怕

镇子被大雨冲刷了一遍,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泥土气息,夜晚的蝉鸣声此起彼伏,是难得舒心的白噪音。

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打破了这份宁静。

“咚咚咚。”

“咚咚咚。”

“来啦谁呀?”

大门吱嘎一声推开,黄门缝里探出来,看到是谁,黄亮了。

“耕哥!”她看向周安耕,目光落在他身上鼓鼓囊囊的粉色书包上,捂着嘴小声道,“今天收获怎么样?”

“好。”周安耕说得很简略。

“那太好啦!”

黄少言少语的模样,虽然别人都说耕哥是傻子,高级点说是智力障碍,但黄豆已经长大了,知道事情并非如此,耕哥明明聪明得很。

黄门,拉住周安耕垂在身侧的书包带,扯着他往里走。

从正门拐到旁边一间杂物房,黄豆蹦起来,拍亮了墙上的灯。

视线终于清晰了。

说是杂物房,一点没有谦虚的意思。

城德镇前两年才脱贫,经济和基础设施建设相对落后,但像这间房这么破的几乎没有。

正门是用砖头砌的,这间房用的是泥巴。窗户和门涂的是绿漆,时间长了掉落大半,露出里面原本的木头材质。

奇怪的是,破归破,这间杂物房的周围却极其整洁。雨后的泥水都扫到了一边,留出一条干干净净的红砖路。

门上贴着春联,中间的“福”字倒了过来,贴的板板正正,一看便知这家主人的用心。

黄豆抓着书包带,催促道:“快快!开门!我要数今天捡到多少个!”

“不急。”周安耕说着,摸出钥匙,对准了门上的钥匙孔。

黄?

她简直急得要死!

所以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她直接像个小火箭似的冲了进去,在这个只有五平米的杂物间,精准无误的坐到床上,两条小短腿晃啊晃。

黄掉沾满泥巴的老头鞋,换上一双红色塑料拖鞋,又脱掉书包,慢吞吞地扯开拉链……

“哥哥你好慢!”

黄上去抢了书包,拿起来就往地上倒。

不大点儿的书包放不了多少瓶子,周安耕听黄豆的建议,把每个水瓶子都压的很扁,扫过去看竟然不少。

黄奋地蹦了蹦,“这么多!真好!明天我奶奶醒了就让她给你钱!到时候你给我买碎冰冰!”

瓶子堆了满地,多是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带着股难以忽略的酸味。周安耕并不在乎,笑着把瓶子堆在门口,点了点头:“好。”

……

夜已经黑了,深夜又下了场雨。应早被饿醒了,屋内静悄悄的,隔壁时不时传来细小的呼噜声。

应早撑起身子,背靠墙壁,下巴垫在膝盖上,微微发着抖。

长时间缺少食物摄入,他的身体像进入冰水一般冷,这并不是最要紧的。饥饿的感觉他早已习惯,往常他都会自己去厨房觅食,然而现在……

应早咬着嘴唇,努力把泪水忍下去。

冷静。

必须冷静。

他想。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难道他一个神童连这点事都解决不了吗?对,没错,任何事情都难不倒他。

从小到大,应早都清楚,这个家配不上他,这个破镇子和里面的傻逼村民也配不上他。他必须要努力学习,赚钱赚钱,借着高考这条路考上市里的名校,永远逃离这个地方。

计划的很完美,上天却在17岁这天给了他一个惊喜,把他所有的准备全部打碎。

上天夺走了他的眼睛,也夺走了他的谋生之道。他再也读不了书,甚至都无法逃离这个名为“家”的牢笼。

……不。

他是能离开的。

应早攥紧拳头,他当然可以离开,而这个机会就是现在。

所有人都在熟睡,没有人注意已经变成瞎子的他。他可以趁这个机会离开,永远都不回来。

应早试探地摸着床沿,小心的下地。明明只有短短几天,他却仿佛一辈子都没走过路。脚刚一触地,腿倏地软了,眼泪也飙了出来。

他赶紧闭住嘴,压抑住差点要出来的哭声,摸索着走到书桌旁,翻出最里面的字典。

字典是隔壁邻居给他们的,或者说是给小胖的。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后妈他们永远都不会知道字典里藏着钱,一共三千五百二十八,是应早记事以来的所有积蓄。

这笔钱攒得很辛苦,他每个月助学金有一千,从来不属于他。

属于他的只有代写作业的外快和骗小胖子的那点零花钱,他基本都没花,就这么一笔一笔攒下来,到现在也只有这么多……

他把钱翻出来,来不及确认多少,全部塞进衣服夹层里,偷偷跑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并不算糟。

雨声能盖住他的脚步声,没有人知道深夜有人偷偷跑了出去。

脸上全是水,应早护着胸口放着钱的夹层,试探地往前走。

这附近的路他很熟,但看不见的难度太大了,他用手摸着四周,确认已经到了石子路上,才慢慢跑了起来。

然后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肾上腺素迅速飙升,他甚至想就这么一直跑下去,死了也无所谓

忽然,他被东西绊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水花四溅,泥巴粘的全身都是。应早下意识闭眼,又睁开,空洞地看着虚无的四周,脸上湿漉漉的,他逐渐虚脱。

他喘息着躺在地上,石头地凹凸不平,有几处被划伤了,微微泛着疼。

他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又该去哪里。他的右手依旧护着夹层,左手努力撑着身体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不会死。

至少不会死在这里。

这个死气沉沉、充满恶意的地方。

幸运的是他找到了一个桥洞,不幸的事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再加上淋雨,他已经到了失温状态。

下牙磕着上牙,护住夹层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应早缩成一团,努力保存着渐渐流失的热量,计划着之后的事。

他明天要去趟学校,问老师能不能领走这个月的助学金,又想该怎么离开这里,又要到哪里去……

他想着,然后听到了自己的哭声。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一击即碎,应早大声哭嚎着,雨声和哭声混在一起。

“凭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有我……”

“我没有害她!妈妈……咳咳咳,我没有害你,对吧?”

“我不是扫把星,我是神童……对!我什么题都会做,什么事都能解决,不就是瞎了吗?没问题的!什么问题都没有!”

他喊着,呼吸越发急促,却在半途戛然而止,警惕地抬起头。

“谁?!”

应早想要抬手,抬到一半在空中顿住,放在膝盖上。

膝盖传来刺痛感,估计是受伤了,但这不重要,因为他听到了不远处的脚步声,还有来自成年男性的声音。

“……早早。”

应早愣了一下,听着这陌生又熟悉的称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他抵着墙,本能地感到危险,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缩着脖子,头几乎埋在膝盖上,然后……男人温热的手落在了他的头上。

“早早,不怕。”

男人突然说。

温热的气息也笼罩过来,察觉到应早的抗拒,两人始终保持着一丝距离。

直到此刻,应早才听出这人是谁,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又觉得自己可悲的好笑。

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在自己近乎要崩溃的时候,唯一对他说“不怕”的人,竟然是平日里被他嫌弃的傻子。

应早摸了把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结果男人的下句话直接让他破功。

“我在,早早不怕。”

男人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抱住他,轻轻在他背上拍着。

眼泪吧嗒地掉了下来,应早憋着哭声,使劲抓着男人的衣服,盘住男人的腰,冰冷的嘴唇也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犹如抓住一块救生浮木,拼命往他怀里钻。

“你……”

他想说的话很多,又莫名说不出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叫什么?”

是的,多可笑。

他这个过目不忘的神童,竟然被对方的名字都没记住。

“周安耕。”周安耕一点不在意,将这个瘦到可怕的男生抱了起来。

应早不太适应,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周安耕动作一顿。

应早冷得神智都有些模糊,他颤抖着身体,咬住唇,主动环住对方的脖子。周安耕重新抱起他,一步步往外走。

应早的脸埋在周安耕的侧颈,嘴唇贴着他颈间跳动的脉搏,犹豫地问:“……去哪?”

“我家。”

“你还有家?”应早脱口而出,然后闭紧嘴,把脑袋埋得更低。

“嗯。”周安耕说,“在小黄豆旁边。”

什么东西?

小黄了黄豆?

应早心想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说不明白。但周安耕身上的体温很高,应早把脸紧紧贴在他的肩上,含糊地“哦”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