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早早喜欢,干净的
如果是一天前,应早绝对不会和这种人产生联系。
他的计划一直很明确,攒钱,读书,然后借着高考离开这个鬼地方。结交一个傻子对他来说绝不可能,没有任何好处,还会让别人多一个嘲讽的理由。
可偏偏,现在、此时此刻,他正坐在傻子家的床上,穿着傻子的衣服,像个傻子一样等着傻子回来。
“吱嘎”
大门打开,周安耕把东西往门口重重一放,开始沉默的整理东西。应早觉得别扭,没话找话道:“……那是什么?”
“瓶子。”
“啊?”应早愣了愣,有些难以想象,“所以你刚刚是去桥洞拿瓶子了?”
谁会大雨天去桥洞拿瓶子啊?而且听那个重量,似乎数量还不少。
换成别人,大概会多解释两句,但周安耕只应了一声,然后走过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操,疼!”应早皱着眉。
“受伤了。”周安耕低头说。
“这不是废话,我看不见都知道受伤了。”应早不习惯暴露自己的伤口,伤口撒盐的事后妈他们没少干,他避开对方的触碰,“不用管,多几天就好了。”
“我帮你上药。”周安耕说。
“我才不要……”
“早早。”周安耕语气严肃。
应早一下子闭上嘴,搓了搓衣服边,那种半生不熟的尴尬感又来了,“呃周安耕,是叫这个吧……你怎么知道我叫什么?”
“嗯。”
嗯个屁啊?
应早闭嘴了,坐在床边发呆。
周安耕什么时候给上的药他都不知道,碘伏的味道并不好闻,尤其是看不见的情况。听觉味觉猛地增强,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动作,还有轻到不能再轻的呼吸声。
不愧是傻子,蠢到要命。
上个药而已,连呼吸都不会了?
突然,他的肚子咕噜一声。
在这个连呼吸都轻到几乎没有的屋里,声音简直明显的要命。
“早早。”男人的手停住,“饿了吗?”
应早的脸瞬间热得爆炸,“没有!”
“肚子刚刚……”
“没有没有!!我都说了没有!”应早猛地收回腿,攥着他装钱的小包骂道,“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不饿不饿不饿,都说多少遍了,怪不得别人都叫你傻子!”
这话有点重了。
应早说完又是一阵懊恼,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可他控制不住,明明知道对方会生气,甚至可能会把自己重新扔回桥洞,但他还是改不了自己的破毛病。
他对着周安耕,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懊恼地想,肯定生气了吧?
就算是傻子,听到这种话也会忍不住生气吧……
应早偷偷侧过头,支起耳朵,静静听了一会儿,眉眼间染上焦急。
怎么什么声音都没有?
到底生没生气啊?
“早早。”
周安耕突然开口,吓了应早一大跳。
“干嘛?”应早硬着头皮回。
“不能,不听话。”周安耕语气严肃道。
“啊?”应早傻了。
“饿了要说饿了。”周安耕说。
“……啊?”应早扣着小包的边缘线,干巴巴应了声,“哦。”
有种被训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听着周安耕走远的脚步声,应早尴尬中带着些莫名其妙。
自己竟然被人教训了!
震惊中又觉得好丢人,庆幸这个屋里只有他们两个,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不远处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应早看不见,又放不下脸问,直到周安耕走回来,塞给他好几包吃的。
应早捏了捏问:“这什么?”
“有条条,其他的不知道。”周安耕补充说,“黄豆给的。”
“……”应早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
条条。
黄豆。
这他妈都是什么鬼东西?
但他是个聪明的人,结合上下文,隐约猜到周安耕给他的东西是食物,而且是好几包。他试探性的摸到边缘,拆开,大拇指和食指伸进去碰了碰。
……是薯条。
条条原来是薯条。
应早涌起的火顿时消了下去,说不清是好笑还是什么,只低低说了声“谢谢”,捏起一小块塞进嘴里。
这个屋子不大,周安耕的行动范围都在自己旁边,可能房子只有巴掌那么大。
床并不柔软,床单下面就是纸壳,也很小,往后一摸便摸到了床沿。
应早小口吃着薯条,感受周安耕轻柔上药的力道,清楚这里容不下他。
傻子的生存难度比他还要严峻,这间房恐怕是什么牲畜房或者垃圾房改的,根本算不了“家”。
一个傻子能独立生存已经烧高香了,再加个病殃殃的瞎子,简直是雪上加霜。
他也是昏了头了,竟然会蠢到这个程度,真让这傻子抱回了自己家。
不过也好。
外面的雨太大,他行动不方便,可以等雨停了再离开。
虽然这样很残忍,应早必须要离开这里,而不是和这个把薯条说成条条的傻子在这玩过家家。
吃完了,应早把垃圾给对方,周安耕接过垃圾,又去门口接了盆水,小心地给他洗手。
“周安耕。”应早叫他的名字,“现在几点了?”
“五点。”
竟然都五点了。
应早有点累,提心吊胆的逃跑以后,这个狭小到寒酸的屋子堪称温柔乡,脏不脏都不重要了。他偷偷打了个哈气,被周安耕看到了。
“早早。”周安耕说,“困了要睡觉。”
应早讨厌这种命令式的语气,他从小到大受够了这种腔调,偏偏现在他累得要命,敷衍地应了声,爬到了床上。
床太小了。
应早握着小包,背部紧紧贴在墙上,听着周安耕收拾东西的动静。
周安耕开门,把水倒在了外面,又把盆放回了原位……
然后开始脱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怪催眠的,紧接着是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安耕躺在了床上。
来自一位成年男性的身体贴了过来,体温很高,肌肉很硬,应早胳膊抵在周安耕身上,着急地问:“你也睡在这里?!”
答案显而易见。
这间房连多一个人都挤得满满当当,怎么可能还有多余的休息空间,就算是有,走的也该是他而不是周安耕……
应早很有自知之明,于是闭嘴闭眼,后背贴着墙壁。
“行吧。”应早小声说,“睡觉。”
周安耕的行动很规矩,没有半点动手动脚的意思,可是这样床太小了,小到两个人侧着睡都要紧紧贴着,否则就要掉下去。
“你是不是……”应早吸了吸鼻子,低低说,“好久没洗澡了?”
周安耕身体一僵。
应早瘪了瘪嘴,他就知道。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嫌弃人家呢?他刚刚可是浑身泥巴,男人却什么话都没说,帮他仔细的擦。
“我没有嫌弃的意思……”应早顿住,也察觉自己说的虚伪,又一瘪嘴,“好吧,是有一点,但我就是说说而已,能理解的,好了睡吧。”
应早重新闭上眼。
周安耕磕磕巴巴,“早早,我……”
应早皱眉,“你不用解释,我要睡了。”
周安耕不说话了。
屋外的雨声哗啦啦,屋内却异常的温暖。
应早从记事起就没和别人贴这么近过,而且这人身上的味道不怎么美妙。但这比应早想象中的逃离计划好太多了,至少不用睡那个冰冷的寒冬,不用担心会不会失温而死……
周安耕身上热烘烘的,呼吸声很均匀,应早悄悄探了探手,抓住他的衣角,莫名觉得很踏实。
第二天一早,应早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
踩塑料瓶子的声音太大,他捂着耳朵,嘟囔了几句话,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哪,眼睛一睁。
对了!
钱包!
他赶紧往枕头底下摸,虽然觉得以周安耕的智商,做不出半夜偷拿钱包的事,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那可是他敢逃出来的全部底气。
万幸,钱包找到了。
不幸的是,周安耕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疑惑问:“早早?”
应早:“……”
“你在干嘛?”男人还是问了。
应早欲盖弥彰,“我……我没看到你,有点着急。哦……你可能不知道,我瞎了,所以看不见你在哪。”
“不要急。”周安耕走过来,抱着他拍了拍背,“我在门口。”
“哦行。”应早点头,正想问几点了,突然意识到什么,吸了吸鼻子,“咦?”
“你身上怎么……”应早睁大眼,抓着他的胳膊怕人跑了,周安耕却动都没动,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应早又嗅着鼻子,几乎贴在男人身上,不敢置信道:“你洗澡了?”
“擦了,就干净了。”
应早看不见,不知道周安耕脖子红成一片,原本就黑,现在显得更黑了,“早早喜欢,干净的。”
得到准确的答案,应早还是不可思议。
这人不是傻子么?怎么会因为他随口的一句话就去洗澡了?而且动作还这么迅速!
他有这么大的魔力?!能让一个傻子乖乖听话?
应早很震惊,试探问:“你睡醒去洗的?”
“嗯。”
“那你以后每天都要洗澡。”应早底气不足,“……不然别跟我睡在一起。”
“嗯。”
嗯?
应早腰板都挺直了,他看不见周安耕的反应,忍不住摸了摸,这人脸竟然挺滑的,没想到一个傻子而已,皮肤这么好……不对,跑题了。
应早摸到他眉头,是平的,没皱眉。
竟然是真的!
应早难以置信。
他没想过会有一个人对他言听计从,这让他心脏不由地加快,赶紧转移话题道:“外面是什么声音?好吵。”
“是黄豆,和奶奶。”
“黄豆?”应早疑惑,“种黄豆么?”
“不是种黄奶奶在外面,数瓶子。”
应早没听懂,不过也不重要,他胳膊盘在男人脖子上,故意命令道:“周安耕,我想洗脸。”
他的手掌摁在男人脉搏上,偷偷感受这人的脉搏。
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让他学会揣摩别人的情绪,愤怒、埋怨、虚伪的善意……只要别人一个表情,一点声音,他就能察觉出对方的情绪。
但很可惜,这些特殊技能此刻通通没用了,他看不见周安耕的表情,也听不懂他的语气。
周安耕只是应了声,没有任何情绪流露,抱着他往出走。
开门的时候,应早又把脑袋贴在周安耕脖颈,这个动作让人很有安全感,会暂时忘掉失明的痛。
“喂。”
应早叫了声,想了想,还是问了,“周安耕……你干嘛对我这么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