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由人

满场灯光灭尽,演出大厅静谧的黑暗中,一时只剩下少年人唇齿间的轻微喘息,与空气中弥漫的、诱人的甜香。

验收表演结束,端坐高处的主人终于发出了“满意”的讯号。

林重整军装,微阖眼眸看了看腕上通讯器显示的时间,走上台去将跪在地上气喘吁吁的男孩一把搀扶起来,带到门口。

“去把自己收拾一下。”林对云雀说:“不用带什么东西,30分钟后回到这里,我来带你出去。”

刚成年的云雀身量不算很高,赤脚站在挺拔的林面前,看着矮了大半个头。

借着门外走廊处透进来的昏暗光线,他又一次偷偷观察了林的神情。

眉眼都很符合他的审美,只是看着总是没什么兴致的淡然模样。

他努力克服生疏和畏惧,犹豫着抬头问道:“……您要带我回家吗?”

林淡淡地回了一声:“嗯。”

云雀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有些想靠近,又没敢动作,只好矜持地抿唇笑了笑。

林这才发现男孩颊边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而在黑暗中唯一的一点光线下,也能看到他的眼珠像玻璃一样清透盈亮。

年少就是好,林脑海中忽而闪出这样的一点念头,又被自己酸得有些牙疼。

远处一直没露面的主人还在等着,他不敢多拖延,就拍了拍云雀的肩膀,叫他快去。

云雀乖乖点头,轻盈地一路小跑而去,背影看起来还真像个刚被放出牢笼的鸟儿。

隐匿在最高观众席上一直没出声的男人忽而低低地咳嗽两声,林赶忙收回目光,一路走到男人面前单膝跪下,叫了一声“统帅”。

这是乌兰多,这个新兴的帝国政权中的军事一号人物,也是林名义上的养父。

与一身军装的林不同,他身上穿着十分随意的常服,显然是一时兴起,微服到声名大盛的“天空歌剧团”来看演出。

但就算如此,也无法掩盖他身上惊人的威慑力。

年已三十的林少将单独在外,已是颇有凶名,但若在熟悉他们的人看来,这也只是他从小跟在不苟言笑、神威如狱的乌兰多身边,学到了七八分架势罢了。

台上的光照不到这里,统帅隐匿在暗处,看中了年轻稚嫩的云雀,又懒得去跟这暗娼窝的负责人打交道,便一通电话将林召来替他出面买人。

此刻众人皆散了,他才靠在座位上慵懒地对林低声叱道:“……没规矩。”

林呼吸一滞。

他在外面呆得太久,习惯了守军礼,险些忘了自己的身份。

另一处膝盖也稳稳跪在地上,林双手背后调整好姿势,垂下脑袋改口道:“主人。”

倘若这幕叫云雀或刚才那毕恭毕敬的班主见了,一定要吓掉了下巴——刚才还让人觉得很不好惹的林少将此刻温顺地跪在乌兰多脚边,就如刚成年的雄狮,正向掌管族群多年的狮王俯首。

统帅伸手,摸了摸自己名义上“养子”的头。黑暗中他们看不到彼此的神态,统帅指间的发丝却如往常般柔软。

林很久没得到这样亲密的安抚了,他想起方才舞台上年轻诱人的云雀,十分自虐地问了一句:

“主人,人已经买下了,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他被冷落太久,连偶尔的调教也成了例行公事,既没有铁腕下的施虐与征服,也没有全身心的依赖和服从,那感觉就像主人们习惯性地勒紧猎狗脖子上的项圈,只为了提醒他身有所属。

唯一的庆幸是主人身边没再长久地留下过任何人,更没人能撼动他如今的地位。

林苦涩地想过,这不知是主人出于多年情分到底不忍,还是他打拼多年、终于挣得的一点权势让主人有所顾忌。

而今天之后,这点唯一的庆幸也不再有了。

主人有了这样的新欢,不会再想起自己。他近乎麻木地想:终于可以结束了,这种心如死灰的日子。

少年人的满心依恋就如一捧炽热的岩浆,长久地得不到回应、也得不到阻拦,烈火烹油地烧了一路。终于死心时回头一看,身后已净是烧尽了的、冷却了的、灰扑扑的残骸。

乌兰多则没管他心中如何百转千回,只是一手将他头发揉乱,一手与副官通了几条消息。半晌过后,对身边一直跪着的林说道:“他就交给你了。”

“是。”林下意识遵命,细想下又错愕:“……主人说什么?”

乌兰多道“军政委员会刚下的决议,西北二十六要塞刚刚划入帝国版图,需要逐个巡视、检查防务。我今晚就启程,往返大概要两个月。”

涉及正事,林急忙道“统帅、我......”

乌兰多打断了他的话“你什么?也想随军一起去?哼,别忘了,是谁上周在军务例会上跟我唱了反调。”

“西北地区贫瘠苦寒,又刚刚归顺人心躁动。”林皱眉解释道“我担心有人行刺,再说您的身体......啊!”

他话没再说完,因为乌兰多一脚踩上了他的胸口。

林闭了闭眼睛,没敢再说什么阻拦的逆耳忠言,只是担忧地抬手摸了摸主人的腿。

冰冷光滑、触手坚硬,那是一只泛着金属冷光的机械义肢。

自从受伤以来,乌兰多格外忌讳人触碰他的腿,此刻也没容忍林放肆的举动,脚上略微用力将他踹远了些

“我要出远门,云雀就交给你了,这话我不想再说第三遍。”

林跪回原位,不可思议地问道“可是,他是您买下的人,我怎么能......?”

我怎么能做这样的事?

你怎么忍心要我做这样的事?

乌兰多则心思不明地笑了笑,两手空空地站起来,整理了自己的衣裳

“跟了我这么多年,该懂的规矩你都懂,怎么调教不了他?”

“你可用点心,将来他做得不好了,我找你这做哥哥的算账。”

临走之前,又拍拍林的脸,十分恶趣味地嘱咐道“这段日子,你得把主人的角色扮好,可别露了馅。”

云雀飞快地收拾了自己本就不多的物品,赶在新金主规定的时间内奔回了演出大厅门口,见林已经衣着整齐,靠在墙边等。

走廊里灯火通明,云雀的两个小梨涡看着更为清楚。

林将他物品接过来拿着,顺便清点了一遍,见都是些舞鞋、弹力带、练功服等,也有些杂七杂八的零碎物件,便挑出了其中的一大半,说

“这些东西都会帮你准备新的,没什么带走的必要。”

云雀点点头道“我知道的,只是不想留在这里。会被别人占去糟蹋,也给打扫卫生的人添麻烦。”

林失笑道“你倒没什么分享欲。”

云雀大方地承认道“被迫分享会让我失去很多安全感。顺带问一句,您屋里还有别的人吗?”

“......”林沉默了半晌,想起主人临走前的嘱咐,硬着头皮道“没有。”

他与统帅有父子名分,一直住在乌兰多的府邸里。主人没苛待他的生活条件,在主楼外给了他单独的一栋住,因此勉强也算......没有屋里人吧。

......如果忽略他是别人屋里人这件事的话。

林将万般吐槽掩于心中,云雀又期期艾艾地问道“这张照片,可以留着吗?”

是他和几位要好的师兄姐的合照,被妥帖地放在箱子里,拿起来仔细一看,照片上班主的脑袋被圆珠笔涂成了漆黑一团。

林摇摇头,说“你最好与这些过去彻底说再见。”见云雀飞快地蔫吧着低了头,又没忍住心软道“算了,藏在床垫底下也不是不行。”

云雀的语气便更快活了一些“那就好,我会努力讨您喜欢的!”

林看着他热忱的眼神,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他应该很讨厌这个乳臭未干的“情敌”,却对这个少年提不起任何的厌恶情绪,大概是因为看着他,总是很容易不受控地想到自己。

他避开这样的目光,心想,真是小孩子,还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多情总被无情误,缘起缘灭不由人”。

林叹了口气,问“这又是什么?”

云雀脸色“刷——”地涨红,低声解释说“是我戴的锁啊......”

林毫不犹豫地抬手扔进了垃圾桶。

“你记住,我教你的第二件事是——靠外物克制欲望的人,是最废物的。”

1.写来写去没写到爽的,卡到现在真是销魂;

2.老乌是想惩罚越来越不受控的林,结果没成想收到一个“大大大大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