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哪天他一个没睡好,情绪差,在朝廷之中大掀风浪,让大夥儿倒个三年楣,撤人官职,毁人宅屋,收人妻妾等等为人诟病的丑事,他也是沾过边。

甚至是故意到外头吃东西不付钱,兴头一起就来个打架滋事这种无赖至极小奸小恶的行径,听说他也在年少的时候玩得很起劲儿。

所以说,九王爷的传闻在京城里多到可以编一部史,包括了记载详尽年表的正史,绮丽暧昧的风流史,豪情万千的英雄史,令人唾骂鄙弃的为恶史,甚至是些穿凿附会的番外野史也是应有尽有。

随你爱听哪种,就一定能听个尽兴。

九王爷乃是皇帝早时宠溺至极的爱姬瑶妃所生,奈何红颜薄命,在产下唯一子嗣後一年便香消玉殒,皇帝因爱屋及乌,便也十分呵疼这没了娘的小王爷。

加上他生来聪颖,灵动过人,使得皇帝对他更是放纵疼爱。

这九王爷的脾气也称得上京城一绝,自小就没人能摸清底细。

他一笑,不代表他心情好,说不准下半刻就立刻有人脑袋搬家,顺带诛连九族。

他拧眉,也不见得是情绪坏,搞不好等会儿就差人办事,这一吩咐,就是造福市井百姓。

除了从没见过他真正畅怀大笑或是失控地勃然震怒外,他俊朗脸庞上的表情所传达的意义,从来没有人能捏清。

他时而温文有礼,时而邪佞狂蛰;有时柔情和煦,有时却阴沈淡漠。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这伺候九王爷,也如同看天脸色。

他要晴朗无云,大家相安无事,甚至是天降富贵,推都推不掉;可他要没事来个刮风下雨,那是每个人都要遭殃,要是不小心被雷劈个正着,那小命恐怕是保也保不了。

很多人受过他的惠,但也有不少人则吃过他的亏。

但话说回来,不管外头对他评价如何众说纷纭,倒是有一项非常一致。

这翰凛王爷听说可是尽得其母遗传,少时俊美无畴,年长了却愈见英姿飒飒,据说可是掳获众多女子芳心暗许,传闻还有宫中嫔妃为他争风吃醋。

先不论此,光是城里第一歌坊非艳楼中的红牌名伎柳绫独独肯许他走访香闺,春夜几度,其魅力便可见一斑。

然,现在那个全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九王爷,正噙着一抹浅浅笑意站在榻边,大剌剌地打量了他几眼,然後一屁股就坐了上去。

他满意地看着他微微瞠大了眼。

然後不作声地仔细瞧了瞧,突然,伸手拨开了他有些参差不齐的浏海,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那白净额头上的长疤。

疤痕不很淡,而且形状也不规则,不似刀剑留下的伤口,方才天色暗,也没多加注意,现下一看,还真是觉得有些可惜了他的脸蛋。

纵使再清绝灵秀,一个破相的哑子,是不能为名满天下的非艳楼带来多少利益。在那等同深宫的纷乱浮靡之处,小家伙的确没有太多与人斗争的本钱。

他可以明白为何他只会是个任人使唤的下人了。

小家伙像是怔了一会儿,回神後反应挺大,几乎像是要伸手打掉他的手似地躲开。

翰凛只是轻轻一哼,沈敛的嗓音悠悠自他喉头荡出。

「……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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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小家伙听了,半晌都呆呆地望着他看,然後垂下头,像是在挣扎些什麽,才伸出细瘦的手,用食指在被褥上缓缓地画着。

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根本没什麽力气,修长的指节竟畏颤着。

翰凛眯了眯眼,随即抓着他骨瘦如柴的手腕,让他骇了一跳,整个身子几乎都弹了一下。

望入那恐惧的目光,他不自觉地一笑。但却绝对不是温柔的那种。「你写那儿我看不明。」他坐到他身侧,把他的手拉了过来。「写这儿。」

高大的身影靠近顿时让他有朝里头逃的冲动,但他的手让这男人逮得牢牢的,根本就动弹不得。

他偷偷往上瞄了一眼,和男人黑亮的眸子对个正着後,又赶紧收了回来。

看着自己的右手被迫固定在男人手上,他只好在翰凛摊开的掌心,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着。

软凉的指腹在他的掌心中缓慢滑动,每每拂过凹陷的痕纹时,居然,有种像是调情般的暧昧情思,无意之中,更是撩人心神,荡漾起波。

在小家伙专心地写字时,翰凛的唇边,勾起一丝邪气。

「晚……灯……」好奇特的名儿。他看向抬起头的他,「你念过书?」

瞧他方才勾勒的笔触力道,不难想像若是捻笔写来会是怎般清凛字迹,熟稔的笔顺也能看出他应该不只单单识得几个大字。

仰着小脸的他,望着他俊美的脸庞,犹疑地轻轻点头。

翰凛又是一笑,这一次,晚灯不懂为何他笑得如此温煦,和方才的第一印象判若两人。

「你很怕我?」

他没错过晚灯从未卸下的防备警惧,那不仅仅只是因为身处陌生之地,身待陌生之人的不安,而是一种几乎发自本能的戒畏。

为此,他笑得柔,语调更柔,恬软地几乎醉人。

但小家伙似乎聪明地很,虽然放松了些许,却没真的为他倾倒。

翰凛觉得有趣极了。

极少有人不卖他这张脸皮的面子。

只见晚灯的瘦小身子一逮着了点机会,便偷偷地挪开些许,有点僵硬地对他摇头。

一眼就能看出的口是心非,让翰凛的黑眸浅浅发亮。

他就知道自己的直觉可信。

这阻截了他与花魁柳绫欢聚的小家伙,定有本事教他乐上一阵,为他渐渐发腻的这段时日,带来不少新鲜乐事。

兴头上的翰凛又开口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不过,这麽一问之下,他才知道晚灯不过小他六岁,今年约莫十四了。

这让翰凛挑了挑眉。他以为他大概才满十岁。

但是之後,翰凛就没有多和他说些什麽了,只是笑了笑,将床让给了他。当他打算离开的时候,晚灯露出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

翰凛又发现,晚灯即使不会说话似乎也不会有太大影响。他纯澈的眸子和神情将他自己的所有心思都展露无遗。

「今夜我的寝室借你无妨。」

翰凛笑得很俊。也应该这麽说,即使他弥漫在唇际的笑意是这麽教人捉摸不清,但那微弯的弧度硬是将他英挺的轮廓衬托地益发出众迷人。

他无所谓。反正腾麟阁中又不只这一间能睡觉的地方。

即使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晚灯还是不自觉地蹙了一下眉,细瘦的手指有些不安地绞着被褥。

见状,翰凛耸了一下肩,也没打算再说些什麽安抚的话。

有必要吗?他不觉得。

转身,他踏出房。而,意料之中的,简申采就站在门边等他。「王爷。」

「嗯?」他突然很不优雅地打了个呵欠。「我累了。」

简申采轻轻颔首,「已为王爷准备好另间厢房。」

翰凛笑了笑。「简老,你真是体贴入微。」

「这是卑职应当。」

他摆摆手。「那就这麽着吧。」正要迈步,他又回过头,「对了,简老。」

「是,王爷。」

「他在府里能干些什麽,全由你斟酌着办。」纵是有权有势,足以养上一班食客,府里也不留无用废物。

成天无所是事,四处逍遥败家的,有他翰凛一人就够了。

「卑职明白了。」

翰凛负手跨出步伐,抬眼望了夜辰里的那轮明月,又是轻轻地,勾出一丝难明笑意。

接着,潇洒地睡他的觉去了。

「来,老夫瞧瞧,昨晚可睡得好?」

赵湳隔天一早就到了王爷府,一进门,就朝腾麟阁来,为的就是探视这不会说话的小娃儿。

一见是他,晚灯的眼睛似乎有些亮。他,很喜欢这个和蔼的大夫,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像这位大夫这麽好的人了。

晚灯朝他点点头。他也很久没这麽好好睡过了。

不自觉地,他轻缓地漾开一抹浅笑。那是他几乎要忘记的感觉。

虽然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但严格说来他的五官还算细致,加上年纪小,一下子还真有些像邻家清秀的小姑娘。

尤其这麽淡淡一笑,温温静静的,教人看了很是舒服。

赵湳慈爱地摸摸他的头。「小娃儿笑起来真是顺眼。」本来嘛,小孩子都要笑笑的才好。

闻言,晚灯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让赵湳笑的更是开心了。「娃儿,老头子叫赵湳,你呢?」

正打算接过赵湳的掌心,一道声音却早他一步。

「晚灯。」不知何时站在门边的翰凛噙着浅浅笑意,柔哑的嗓音像是轻唤着床榻上的身影。「他的名字,叫晚灯。」

「晚灯呐……」赵湳回头拍拍他的手。「那老头子以後就这麽唤你了,可好?」

望入赵湳那对温暖的眸子,晚灯彷佛觉得向来冰凉的指尖都热了起来。他有些怯怯地,轻轻地,在赵湳的手心上写着字。

才刚落下最後一笔,赵湳就立刻呵呵笑了起来,「好,好个爷爷。」晚灯看着他,像是轻询,赵湳疼爱地又是轻轻抚了抚他的头。「以後你就这麽叫我吧。」这麽一个清秀的小娃儿在心里头认他作爷爷呢,心情怎能不大好起来?

「你们爷儿俩天伦叙尽了没?」一直被晾在一边的翰凛索性进来,坐在桌边自己斟了杯茶,与世无争,悠然自若,蓦然间,那逸淡口吻也有分不沾尘的绝俗气度。

「见我跟小娃儿要好,心生不满?」赵湳顺顺长髯,揶揄地道。

翰凛只是唇角微勾,逸出翩翩风采。「您老真爱说笑。」

他的眸,他的唇,他的表情,他的语调,完全都让人看不出来他的心思。好难懂的一个人,也是好高不可攀的一个人。

难以捉摸,深不可测,是他对翰凛的印象。即便他算是他的恩人,对於他尊贵的存在,他不免还是有些局促难安。

「晚灯,别怕,九王爷没你想的难相处。」他开始佩服自己说谎不会脸红的本事,可,这话有一半是说给翰凛听的。

此话入耳,刚润了喉的翰凛眸光淡淡扫了过来,微笑未褪,柔雅的口吻温温浅浅地漫开。「……您可是在暗示,有了您当靠山,他就可以安枕无忧了?」

「是有点这意思。」翰凛那副奇特到姥姥家的性子他可是从小看到大,难得晚灯这麽一个好孩子,怎麽能不多顾着点?

安枕无忧不敢当,就看他愿不愿意卖他这老人几分面子。

「随你。」

他若现在要伸手掐窒这小家伙,赵湳纵是再世华佗也无力回天。

可,他只是笑。

但刚刚那恍若清灵脱俗的天上谪人在瞬刻,彷佛堕入红尘化为横世狂盗,眉宇之间尽现惊蛰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