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晚灯愣住了。若非天正方亮,他真会以为见鬼。

赵湳没错过晚灯眸中的错愕,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像是有些无奈地笑了开。

但愿这小娃儿不会後悔缘分让他遇着这百年难得一见的古怪王爷……

只是身子骨虚了些,需要长时间的留意调养外,其余的过没几天,晚灯就能行动自如。

没等简申采开口,他就自己提出要求。能够得王爷当日解救已是大幸,他不是个不识趣的人,自知之明他有。

晚灯之前做的便是些杂役的活儿,手脚还算俐索,一些时日下来,简申采也看出他的灵活思虑,再加上晚灯识字谙书,虽然仍是略微粗浅,可教起来还不算费力。

自晚灯进入王爷府後的两个月左右,简申采便决定让他跟在身边做事。

简申采是王爷府里的总管,跟在他身边老实说比作那些例行的粗活还来得疲累,但晚灯却非常认真,简申采教他什麽,他都一点不漏地牢记在心。

这,或许一半是为了报恩吧。

不管翰凛用意为何,他毕竟是将他从非艳楼带了出来,他衷心地感激他。

而翰凛呢?

从他被翰凛带入府里的那夜以来,他与翰凛的距离很少接近过一步以内的。

除非翰凛高兴。

而,他对他的兴趣似乎维持不到数月。

开始一段时间因为新鲜,还会逗着他玩,也的确是玩得挺乐,可是时日一久,就连过问一声都没给放在心上了。

即使晚灯天天跟在简申采的後头,但一没了什麽兴致,他简直当作没这个人存在似的。

久而久之,晚灯也习惯了。

而打从他能够工作时,一脸肃穆可性情却温和的简老一开始就叮嘱着他。 「九王爷是个人物,但,脾性却不顶好,要安稳地待在王爷府里,只需要谨记一件事。」

他,还记得简老是这麽说的。

「不论是任何事,都不能欺瞒王爷。」

欺瞒?

「是的。」简申采当时的声音似乎沈重了几分。「以往就有过例子。你要记住,不论你对王爷存有异心也罢,要想刺杀,对他不利也好,即使要叛他反他,都能明着来。」

晚灯听了,只有瞠目结舌。

「只要牢记。」简申采像是叹了一口气。「当他想要知道什麽,千万不可,试图隐瞒。」

他已经忘了自己那时候是什麽表情。但,他不由自主地打从脚底窜起一股凉意。

也许是因为翰凛是他的恩人。

所以就算外头关於翰凛的传闻等云,他都没有很放在心上。在他眼里,翰凛虽然有些教人惧怕,但还不至於到惊恐的程度。

但现在他稍微体会到了。

在非艳楼这麽几年,他当然知道,沈静慵懒的狮子永远比暴躁乱吠的狂犬还要可怕百倍。

不过就是只狗,给咬个一两口就没事了,但若是惹到头狮子,他可以让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缺手断脚切耳割舌。

然後要你苟活一辈子,永远忘不掉。

非艳楼里,非艳楼外,都是如此。

他有眼睛,他会看。这就是为什麽……他第一眼见到那个宛如猛兽的男人,会打从心里戒畏的原因。

但,除却开始的矛盾不安,他在府中确是比在非艳楼时好过许多。不需要面对骤来的打骂,也用不着忧虑到下一餐的着落。

他深深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也在府中待得很稳当。

只除了一件事,一个藏在他心底的秘密。有时总会让他在面对翰凛时不自觉地渗出些冷汗。

他还记得之前有一回,那时是他还在做打扫之类的小仆吧,翰凛一个人在腾麟阁前的凉亭里下棋,天冷,简申采还为他沏了热茶摆上。

见主子一来,本来正在帮着丁大叔整理庭径的晚灯正打算离开,不敢扰了翰凛的兴致。

可刚布好棋局的翰凛却出声喊住了他,「其他人就退下吧,晚灯,你来,陪本王聊聊。」

聊?他……要一个不会说话的下人陪他谈天?可,晚灯还是乖乖地走到凉亭前。

「嗯。」翰凛像是心情很好,温煦地笑开。「在府里待得可习惯?」

晚灯点头。

「那就好。」他还是微笑,自己移了颗棋子,又回过头来。「那麽,你可知晓本王的规矩了?」

突然……他似乎可以从翰凛柔如春风的瞳仁中瞥见一道冷光。

他不禁轻轻握住了拳,屏气,颔首。

「好。」翰凛浅浅侧过头,敛稳的嗓音逸出唇际,顷刻间,彷佛四周萧瑟秋意都因此而逸散,恍惚间,竟如拂来阵阵春意。

轻柔地,他又问。「你,会乖乖听话吗?」

他的生存法则很简单。端看,他的选择了。

「顺从本王的旨意……你,会吗?」

他问得简单,甚至惬意,彷佛只是邀他要不要来杯上好寿眉一般。也许,只有像他这种能够随意操纵他人生死的人,才有这份诡魄的气度。

晚灯可以感觉到自己的下巴因不自觉地咬紧了牙关而有些颤抖酸疼。

胸口一抹无名的震动荡得人几乎有种冲动,脱口跟他应声:是,王爷。

在那天应该是冷得像雪地的柔朗晴空下,他薄弱的身影为他而揖。

即使是一个颔首点头,他还是应许了他该付出的代价。

第三章

——晚灯是个乖巧的好孩子。

如果你随便在王爷府里抓个人来问,头个答案九成九脱不了这一句。

算算,他进来王爷府约莫也过了五年。

合该是在长大的年纪,这几年间,他个子抽高了,也多了些肉,纵然还留有几分姑娘家的清脱秀雅,可是少年修长的身段及斯文淡逸的气韵,仍是让不少其他为婢少女芳心暗动。

刚在府中时,可能是环境不怎麽熟悉,见他总觉得有点怯生生的,也因为他不能说话,许多年纪稍长的都挺关照,

加上没多久的时日,简申采就领着他在身边做事,府里上上下下地跑,跟大夥儿熟稔得快,久了,他也知晓大家对他的好,跟人在一起变得比较会笑了。

晚灯笑起来真的教人打从心里喜欢。

温和的笑意总是浅浅地漫在唇际,那对以男孩来说稍嫌漂亮的墨黑眸子,还会因此而浅浅地眯了起来,安安稳稳的,好像有什麽不舒服的事情要梗在心头,见到他轻缓一笑,都会烟消云散。

因为简申采的谆教及晚灯自个儿的鞭策,他做事仔细又用心,所以纵然晚灯年纪尚算小,可许多琐事简申采都很放心地交由他去打理。

最近这一两年,他在府里几乎算是副总管了,只差没正立个确实名目。但他也没想到那些,把该做的事情做好才是他关心的,他不希望别人认为王爷府白给他饭吃。

说来,到底是少年气志,自尊傲气多少有的。不过他那温顺和善的性子倒是满难让人看出来他这般心思。

九王爷府中,大概也只有简申采心里有数吧。他有识才之能,也所以这麽给他提拔着。

穿过厅堂间的回廊,晚灯因迎面而来的冷风略微缩了一下肩膀。要入冬了……

他不禁忆起五年前某个寒冷的冬夜,甫见到翰凛的那一晚。

但,也不过一瞬,他摇摇头,没再想了,加快了脚步准备将简总管交代下来的事情办好。

像明儿个是王爷生辰,府里已陆续送进许多贺礼,加上皇上也在皇宫之中设了宴,总有许多细节要打点。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明日一过,王爷就已然二十有五,但是他那乖张诡诞的行径还是丝毫不变,高兴时善事照做,不开心麻烦同样惹,有时还真教人头疼,大叹无奈。

然你能怎麽着?他是第九皇子,是衣食父母,是堂堂王爷呐,等若你的天了,是啊,能怎麽着,好生服侍着就行了。

但他这主子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虽然就要到了他的生辰,可他这几天心情却像很差似的,阴沈沈的,很少说话,大家越是想要热闹些让他开心,他的神情就越是冷凝。

好似大家都在触他楣头一样。

不过九王爷的脾气古怪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们这些下人的也只能耸耸肩,没敢乱嚼舌根,安分地干活就是。

「晚灯,你来得好,」一见到晚灯踏入大厅,简申采唤他一声。「等会儿就要用膳,你去瞧瞧王爷现在是否还在腾麟阁。」

把手里刚刚简申采交代的东西放下後,他点了头又步出厅口,往腾麟阁的方向走去。

翰凛不太爱有人跟东跟西的,所以他并没有贴身小厮,而像这些尽量就近伺候他的工作也不是人人都行,翰凛只挑顺眼的,机伶的。

虽说大半还是都由简申采指派,可是除了固定几个熟面,翰凛居住的腾麟阁就不喜别人随意乱闯。

拐了个弯,晚灯走了几步打算要踩下矮阶,双眸一睇,他就瞧见翰凛的背影坐在凉亭里,不知是在欣赏风景还是怎地。

看天冷风寒,可是主子连件厚点的外氅也没披着,他回身,先绕进了厢房,替他取了件外衣才又踅了回来,朝亭里走去。

晚灯捧着厚氅,尽量轻手轻脚地走到凉亭一角。

他只是静静站着,没主动将衣服递了上去。

翰凛之所以不穿得暖些就坐在亭里,也许是他懒得自个儿来,也或许是他开心就这麽着。

王爷想做的事,下人没资格干涉说话。是以,他仅仅将衣服捧在臂里,要不要套着,王爷点头了算。

他看了晚灯一眼,自然也明白地忖着他的用意。翰凛极其慵懒地缓缓一笑。「……风凉了不是?」连声音都像刚睡醒般地沈哑。

闻言,晚灯立刻上前将衣物披在翰凛肩上,顺势为他拂好长发。

「嗯……」晚灯轻柔的动作似乎让他觉得很舒服似的,他鼻间淡淡溢出一声浅吟,又好像只是因为厚衣为他隔绝了冷意所以轻叹。他望了望天色。「要用膳了是吗?」

晚灯点了下头。

翰凛则微微侧首,右肘撑在桌沿支着额角,似笑非笑。「那,就在这儿吧。」语毕,他又看向庭中湖水,没再多撂下只字片语。

晚灯身子微躬就退了开,准备为主子张罗去了。

隔天一早,他们来为翰凛装整,花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穿戴妥当,他就进了宫,不过,才刚入夜一个多时辰,理应是皇宫宴会最热闹的时候,他就乘轿出宫了。

从简申采口中,晚灯才大略知晓事情经过。

王爷打一进宫仍然没改他连日来的坏脸色,臣子们向他道贺是爱理不理,就连其他王爷郡主们他也没给什麽像样的反应。

场面到後来似乎弄得很僵,甚至还有些惹恼了皇上。

翰凛倒是潇洒,手一摆,肩一耸,就这麽离开,这才好像舒坦了起来,搭着轿子去了一趟非艳楼,小酌了几杯才打道回府。

提了几句到这儿,简申采不禁叹了口气。唉,王爷今天的任性妄为不晓得又会带来什麽麻烦。要是分寸一捏个不好,说不准方才就直接让皇上降了罪,那可不是笑笑就算了的。

虽说是从小看着他长大,但有这麽一个主子,简申采也不免要暗叹声辛苦。

「好了,今天你就忙到这儿,去巡过一遍後你就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