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拍拍晚灯的肩,还淡淡地笑了笑,他也知道大夥儿最近为了王爷生辰都比平日忙上许多。
简申采平时虽然一脸不苟言笑,作风严苛,语气穆然,但实际上他是个相当体恤的人,只有在私下之时关怀之情才会溢於言表。
闻言,晚灯浅浅扬起唇角,轻轻拉住简申采的手指,握了一下,算是表达一声:您也辛苦了。
不能说话的他只有藉着肢体语言来传达他的心意,不过,他也只会对几个亲近的长辈这麽做。
简申采也难得地更绽开笑,轻摸了摸晚灯的发顶。难得这麽一个贴心的孩子,可惜了老天让他在额上留了道疤,还让他没法儿开口说话。
对这两点,几乎所有识得晚灯的人都替他感到惋惜。
「我去伺候王爷就寝。」简申采这麽说着。
从以前到现在,翰凛的习惯就是由总管简申采服侍着就寝。
晚灯站在原地微笑着目送他走入腾麟阁,接着走过府中一趟例行地巡视一遍,然後才回到自己位在腾麟阁西方邻边的房间。
身为简申采的副手,也是几个能够进入主子阁中的人之一,所以住在东侧厢房的简申采在这两年给他换了原来那个地方,让他住到现在这里。
虽然是有些倦累,但是习惯睡前仍要看会儿书的晚灯并未灭了烛光,在桌上摊开前些时日借来的书册。
才刚要静下心来,背後就一道冷风袭上,晚灯回头,发现自己的窗子没有掩紧,於是又站起身走来窗边。
然,窗缝之中映出的细致景色让晚灯停了会儿,慢慢推开窗。
由於邻近府里造景最为用心巧致的腾麟阁,他只要像这样朝窗边一望,一样可以自另个角度欣赏到隐有灵气雅息的清岩秀水。
夜空无云,让今晚的月显得特别皓白润洁,淡柔光晕洒下,衬得腾麟阁别有一番晨日所没有的幻魅幽逸。
许是难得一回,晚灯索性吹熄了烛光,忖着出去走走再回来。
在这里待了两年,其实偶尔他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出来一个人坐着,独自赏月,有时想想心事,倒也十分惬意,不是吗?
五年前,他可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这种好日子过。
人的际遇确是无常。
步伐微慢而轻缓地继续着,他有些敛下眸来。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往事,模糊的过去淡淡掠过脑海。
他记得,他的父亲是私塾里的先生,大概十岁时吧,都是爹教他识字朗诗,他也喜欢捧着书,遇着不懂不会的,就缠在爹身边要他讲解。
爹是个温良的好人,说话从没大声过,也甚少发什麽脾气,对他这独子相当有耐心,他喜欢这样的爹。
至於他的娘,他没印象了,爹曾说过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娘因意外去世了,他深深记得爹每每提到娘的名字是,眉宇之间总会蹙起忧愁的拢痕。
他也记得,那天,夕阳很红,红得想泼上了鲜腻的血,天空如此,眼前如是。
好像叫山寇,也好像称做马贼,他不知道那些是什麽人,只知道他很怕很怕,抖着身子想要找爹,他虽看着他了,可他的爹却动也不动,脸庞也几乎不见了一半,他险些就要认不出来了。
赤艳艳的血,沾得他满手,沈重的腥味几乎让幼小的他要吐了出来。
叫嚣,嘶喊,马蹄,狂笑,木头燃烧的味道,混着人肉焦乾的味道…他有些忘了,他是怎麽倒下去的,也记不是很清楚,他是怎麽又醒过来的。
只隐隐约约觉得额头似乎狠狠地给什麽磕着了,砸到了,很痛,流着很多血,好像也淌了泪,糊了满脸,分不开。
等不知哪时他醒了,他只见着他自己一人站着。
他也不晓得该怎麽办,结果就只有往前走,越过了自己的爹,还有老在冷天时候端锅大热汤来的孙大娘,还有长他几岁对他像是自家弟弟的郭家兄妹,街口的康老爹,很会说书的全爷爷……
好多好多人。他一步接着一步走着,一个一个人念着。
後来的记忆他有些断断续续的,好像是就这麽辗转来到京城郊外吧,他迷迷茫芒地进了来,见天色要暗,本想随便找个巷里先窝着,没想到他却选错了地方。
那儿是非艳楼的侧门,他一身破烂,人家睨了就不顺眼,几脚就踹了上来,纵是被打得莫名其妙,他也毫无还手余地,後来还是现在非艳楼里的红牌柳绫不经意地瞧见了,叫人住了手,他才没被打得残废。
当时柳绫和几个姑娘看他可怜,而且非艳楼甫开张,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见他还能做事,索性就给留了下来。
当初,他记得那晚柳绫在他迷糊地醒来後曾问他:你叫什麽名字?
他一时给哽住了,好像是许久没开口,话说不太出来,几位姑娘瞧了瞧,就道:我说怎的,还是个哑子呐。
一旁的老鸨啐了声,走过来捏住了他下巴,道:啧,亏这长脸生得还算清秀……哎,额头还有个丑疤呢!得了得了,看你们给我拣的什麽货色……这皮包骨,能劈柴挑水就不错了……去去!带下去!看了碍眼!
——因为没名字喊着不方便,而他是在将要入夜掌灯时分出现的,楼里姑娘兴起,就给他取了「晚灯」 为名。
至於他本来的名字…他早给忘了。似乎跟着他的爹一起葬了。
後来,他这麽一待,就是三年有余。
反正只要给他几顿冷饭,还有个可以避风挡雨的地方,他们就能要他卖命。人的性命是有斤两,分贵贱的这时他在那里获得的启示。
然,以他这麽一个来历不明的小鬼,还能凭一己之力挣几口饭吃仍是要额首称庆,谢天谢地的。
在这三年,所有苦楚,所有屈辱,他都一声不吭地忍了过来。
因为所有人都当他是哑子。他也就索性当个哑子。
——当?
没错,「当」 个哑子。
他还是能说话,会说话,甚至还牢牢记得当年父亲教他吟过的诗词。
可,在那是非之地,他直觉作个哑子会好些。而,这就是他藏在心里头的秘密。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在非艳楼中耗一辈子,再也不可能有机会开口之时。
那个尊贵的王爷出现了。
……步伐轻轻地停了下来,他已经站在夜耀湖畔,朝前望就是翰凛最喜欢的凉亭,一座精工雅致的亭轩就架在湖面上,波荡的湖水涟漪浅浅缤纷着月晕的光点,映入眼底,名副其实的夜耀。
隔着这湖,对面就是王爷的居所腾麟阁了。
晚灯也不在意衣摆会沾土,环着膝盖就慢慢坐了下来。
也不知怎地,在这麽美的月夜,他好像就会不自觉地回忆着,像是要捕捉其他时候他刻意压抑的遗忘。
他伸出手,轻轻地搁在自己的颈子上。
——好久……没听听自己的声音了。
别人来说是那麽理所应当的事,对他而言却是不甚习惯的。
微微启唇,晚灯试着发出点声音,几个换气後,那开始稍嫌嘶哑的嗓音才逸出喉头。
他舔了舔下唇,沈思了半晌。「……梨……」
像是鸭叫的单音让他皱了皱眉,他又轻咳了咳,眸光一抬,对上了半空中的冷月。
……虽然不怎麽应景,也没什麽深刻寓意,可……因为这是他爹第一次教他念的诗。他一直深深记得。
「梨花淡白柳青深,柳絮飞时花满城,惆怅东栏一枝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即使皓月当头,人生……又有谁能看得清明……?
第四章
就要入冬,夜晚的腾麟阁也漫上薄冷凉意。
甫让简申采服侍着更了衣,正打算就寝的瀚凛,在熄了房里最後留下的烛火後,望见窗棂间透着晕柔的光线。
就这麽坐着看了半晌,兴致一来,又穿上鞋,连件外衣也没披,便又推开了房门,走到门外矮阶,仰头静凝高挂夜空的一轮明月。
他笑了一笑,踱到庭径上,享受月色柔光。
这几天大夥儿为他的忙碌搞得他很腻,也不用问他什麽原因,反正他看了就是厌。
不过今天他那皇帝老子想发脾气却又碍於臣子面前不便发作,一张脸险些给全拧了,他就看得很愉快。
这才有了到非艳楼喝酒的心情,还有现下赏月的兴致。
他负着手,静静站立。
并非他不识好歹,而是这档子事後代表的意义扰得他烦。
前几个月八王爷才刚成了亲,宫里似乎又是一阵暗涛汹涌。
有什麽小动作大家也心知肚明地很,有儿子的得提拔着当官升级,有闺女的得注意着相准人家,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就算是没野心没本事抢太子妃这位置,至少也要硬拗个王爷夫人这头衔,想来也能一辈子吃香喝辣,不愁穿戴。
二十一个皇子里头只有八个是王爷,现下多了一个添了家室的,要嘛就是争作宠妾,要嘛……就是另寻目标。
元配夫人这位置可是很稳当的,未来的当家主母这身分谁能不心动?
也因为如此,原本花债算来就是一笔烂帐的翰凛,现在女劫更甚。
合该是娶妻纳妾的年纪,会有多少干预怂恿是可想而知的,但他岂会放在心里?唯一还有办法撼他几分的大概也只有他那皇帝老子了。
老实说,当今皇上也暗示他过不少次了,仗着从小到大父皇对他的宠爱,反正不管说什麽他都能挡得乾乾净净。
不过也许今儿个是他的日子,皇帝龙心颇悦,差点就要给他点了只麻雀还当凤凰配,当下他脸更冷,连点薄面都不想留了。
没错,好好一个豪华夜宴就这麽给他弄拧了,尴尬的很。
但,那又怎样?别人觉得尴尬他又不会,他还乐得看戏。
纵然他就是主角儿。
该说的台词说完了,他也下台一鞠躬,也不怕皇帝一怒之下就重罚他。
有恃无恐才是他翰凛的本色,是不?
……微微动了动剪在腰後的双手,真有点冷了,忖了下,他脚跟一转,打算回自个儿的房间去,不过,在他踏出一步时,在不远处似乎还有那麽一道轻微的声音重叠了他的步伐。
这时候还有谁像他一般好兴致?
翰凛勾了勾唇角,也没急着回去了,他转过头环顾了一下,很快地,就在夜耀湖畔觑见了个人影。
那是晚灯。
呵,他可不知道他心血来潮捡回的小家伙也有这等雅兴——喔,不该叫人家小家伙了,瞧瞧,人家那修长身段及脸蛋,称得上是翩翩美少年了。
虽然有点缺陷,但倒也生得相当俊雅了不是?
就见他走得有点像幽魂,一直就要抵着了湖水边才轻轻停了,然後缓慢地坐了下来,双臂绕着膝盖。
他和他的距离虽不是很远,他可以就着月光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那表情很淡,甚至,有些失神的眼眸还添了丝忧伤,好像在回忆着什麽,独自一个人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承受着过去的伤痕留下的苦楚。
哎,竟教人忍不住心疼呐。翰凛笑了。
何以他这看重的贴心侍仆会孤单一人夜访湖畔,想着重重心事呢?瞧,看起来多可怜啊。
他可是个好主子,该过去好生安慰一下才是道理。
这念头才刚晃过脑子,视线从没离开过晚灯的他瞧见了他轻缓的动作,冷月下衬托地恍若白玉般的手慢慢探到颈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