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应该是单身吧。”

“这样啊~那有女朋友吗?”

宇野意识到她终于开始深入追问时,不禁吃了一惊。

“你喜欢村上这种类型?”

“我只是稍微瞄了几眼而已~不过他个子很高,看起来感觉相当好哦~”

“宇野?”听见自己的名字后,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回答。

“他啊,现在的情况不太好,金钱方面有点问题。我负不起之后的责任,所以不好把他介绍给你。”

冰冷到连自己听了都会吃惊的的声音从嘴里吐出。

“唉——?他有那方面的问题啊,人家可不喜欢吊儿郎当的人哦。”

须磨仿佛已经对村上失去了兴趣那样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她走开后,宇野的肩膀被旁边的人截了几下。

“喂,金钱方面的问题,是指欠债么?”邻桌的川崎一边转着圆珠笔,一边问宇野。

“差不多吧。”

“也向朋友借钱不还吗?”

“你真清楚呢。”

“一般都会这样子的啦。你啊,还是别和他牵扯太深比较好吧?”

川崎她说了和武知一样的话。

“他过去是个很不错的家伙。”

宇野的语气里微妙地掺杂着一丝优越感。他很清楚这一点,连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吧。人总是会变的。我去年参加同窗会时,看到以前的一个帅哥现在却成了个秃头大叔,吓了一大跳,好久没缓过来。”

宇野听着笑了出来,而川崎又提醒了一句“真的不要和他有什么牵扯了”。

“你人老实,我总觉得你会被牵扯进去呢。”

“没事的。”

虽然这样的自信是毫无根据,可是自己也没有借钱给村上,也不会对着他说还钱,所以勃然大怒捅自己一刀也多半不会发生。

回到家里,村上还会在吗?可能在,也可能不在。

“不好意思我出去一下。”

跟川崎打了声招呼后,宇野走出了办公室。一直来到走廊的尽头,他才拿出手机找到刚刚拍的相片,放大成全屏,神情有些恍惚地凝视着手机上村上的睡颜。

照片真好啊,怎么看都不会有臭味。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后,宇野就匆匆忙忙地返回办公室了。

在牛丼屋解决晚饭之后,宇野买了杂志和果汁刚走出便利店,手机就震了起来。是巢鸭的不动产公司打来的电话,问他觉得之前介绍的房子怎么样。

本来有九成的可能性要搬家了,连作为押金的十五万都提出来准备好了。但是已经找到了村上,自己没有理由再搬到巢鸭去了。

请求取消合约的时候,负责人瞬间变得无言,但那之后还是没抱怨什么就受理了。

自己去巢鸭找了半个月都未果,却竟然会在赏花会上偶然相遇,实在是不可思议。这也许是因为自己一心想要见面,命运把自己牵引到他身边吧。

回到公寓附近时,宇野看见自己房间的灯亮着的时候心情一下子沸腾起来,村上还在自己的房间里。

宇野对开始跑起来的自己说“淡定,淡定”。说不定只是他离开时忘了关灯而已,还是别期待的好。

打开玄关的门就看见一双穿旧了的运动鞋。虽然昨天没有留意,但宇野对它们还是是有印象的——这双鞋刚上市的时侯,自己也是知道的。

在走廊都能听到的吵杂的声音,难道是电视发出的?瞥了一眼客厅,村上正支起一只膝盖坐在那铺在沙发上弄得乱糟糟的床单上,看向自己这边。视线刚一重合,宇野就像被蛇盯着一样无法动弹。

昨天烂醉的村上一次都没睁开眼过,就像个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的人偶一样。但现在不同,现在那张从前经常微笑着的脸上,完全找不到一点亲切感,像面具一样毫无表情,唯独那双眼睛锐利的可怕。宇野猛地感受到背后一股寒气涌上来。

好可怕……武知和川崎劝诫自己“不要和他扯上关系”的话语,如今更是在脑海里暴走。

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只沉默着互相盯着对方看是很不自然的。

“好......好久不见啊。”

宇野一对他打招呼,那道锐利的视线就立刻移开了。

“我赏樱花时坐在你的小组旁边,要回去的时候才发现是你。”

村上粗暴地地挠着自己的头发。在这般紧迫的气氛里,电视上搞笑节目发出的笑声流淌着,让人有种脱离现实的感觉。

沙发前面的桌子上,摆着空掉的泡面杯子。难道那个是自己之前买来放着的......当宇野这样想的时候,村上大概是发觉到自己的视线,就听到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因为我饿了”。

“啊,那个没什么啦。泡面而已。”

村上从沙发上站起来,晃晃悠悠地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接近,然后站定自己面前。对方那无以言表的威慑力和让人快要呕吐的臭味扑面而来。

“......我没有住的地方。”旁边留着邋遢胡子的嘴唇,沙哑的低语着,“让我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吧。”

好可怕。宇野他不了解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觉得好可怕。

“好......好啊。”

村上转过身往回走,又回到沙发上,一骨碌躺下。宇野走进客厅里面的卧室,关上了门,紧绷的肩膀一瞬间松懈下来。这时宇野才了解到自己在村上面前到底有多么紧张。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只觉得那张脸很恐怖。村上已经不再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村上隆人了。

那个男人说只住一段时间,他的一段时间是指多久呢。一星期,或者是两星期?

宇野因为无法预想到未来而觉得害怕。但唯一确定的是,当男人对他说“让我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时,自己心里没有拒绝的那个选择项。

宇野下班之后在便利店买了除臭剂和两份便当,但他站在路上抬头看见自己的房间却发现并没有开灯,好奇怪。

打开玄关的门,那双有点脏的运动鞋不见了。客厅里也只有那盖在沙发上乱成一团的床单还残留着臭味,村上不见了。

村上走了。宇野对这个事实不禁感到愕然。已经被解决掉的泡面,还是和昨天一样插着筷子放在桌子上。便宜的杯面吃多少都没有关系,可是只吃那个也不是办法,于是宇野又买了便当回来。他把已经没用的便当扑通一声扔在桌子上。

铺在沙发上的床单,只不过两天就脏得变成茶色的了。连同空掉的泡面杯,成了村上仅有的残留的痕迹。

去哪里了呢?能沦落到随便吃别人的杯面的程度,村上大概没有钱吧。样子也很凄惨,别人说他去赏樱花又没有交纳会费,还赊了帐。

自己好像又产生了错觉。昨天......要是在昨天就告诉他“以前,我喜欢过你”就好了。即使会被鄙视也毫不犹豫地告白就好了。

还能再找到他么?像赏花会时那样的偶遇还会再来一次么?自己是不是把神明赐与的唯一机会,毫无知觉的断送了呢。

宇野蹲下来,用手捂住了脸。差劲、太差劲了......到底是为了什么把他带回公寓的呀?不就是为了要忘记一切吗?

叮咚一声,门铃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刚开始没有去理睬,这种时间来访的大概是宅急便之类的吧。宇野现在谁也不想见。

但是门铃又一次响了起来.....真烦人。宇野慢腾腾的站起来走到玄关,对着门那边不耐烦地问“有什么事?”

“开门。”

含糊不清的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宇野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停止。慌慌张张透过门上的猫眼看去,村上正歪着头站在那里。

刚把锁打开,门就从外边擅自拉开。村上略微低着头进来,脱下有点脏的运动鞋,理所当然的进了房间。

那双脚的主人毫不犹豫地走向沙发,然后扑通一声坐下。村上哗哗地挠着那被汗水和油脂凝固的头发,顿时白色碎屑飞扬起来。

“我没想到你出去了。”

村上把手伸向桌子,打开了电视。接着从衣兜里掏出了罐装啤酒,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大概是姿势不对劲的缘故,啤酒从口中溢出来还沾湿了床单。宇野原本想着他没有钱,但是买啤酒这点现金应该还是有的吧。

“吃过晚饭了吗?”

村上拿着啤酒罐左右晃晃,嘭的一声扔到出去。空罐子一直飞到厨房,嘎啦嘎啦地滚动着。

不想再重复后悔,如果在这里把给村上告白的话,自己就能像大学时代的三泽一样,传达心意后彻底完结的恋情,然后自己也能继续前进。

“那个......”宇野的声音在颤抖。

感觉到村上把锐利的目光投向自己,宇野喉咙就开始麻痹般发不出声音。

“我曾经喜欢你。”明明只要说出这一句话,自己就能轻松,什么时候即使村上真的离开了,自己也不会落得后悔。

“……什么?”村上他好像嫌烦地丢出这句话。

宇野突然惊觉告白是肯定不行的。即便现在说喜欢,这份感情也得不到升华。自己说喜欢能得到回报的是对以前的村上而言。是对以前的......总是笑着,有点迷糊,温柔的村上而言。就算对现在的村上表白,也只能得到“哦,是吗”这样的回答之后就结束了吧。现在的村上对自己单方面的思念,绝对不会抱有一丁点的同情。

“对不起,没什么。”

宇野转过身走进卧室。什么事情都有个时机,自己应该在毕业的时候就对村上说。在三沢之后也好,自己是个男人也好,要是那时候自己不去在意这些就好了。如果是那个时候的村上,面对一起度过四年时间的社团伙伴的告白,即使困惑也绝对会温柔地安慰自己的。

那怎么办才好?那种事自己是知道的,即使听了关于村上的负面的传闻,还是继续寻找他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看到现在这个差劲的村上,然后改变他在自己脑中对他的印象,然后对他幻灭吗?

一股笑意不禁涌上来,自己真是个没救的笨蛋。居然因为和这个又脏又臭,只会借朋友钱又不还的男人住在一起的事实感到开心。即使他变成如今的样子,只要能把他和过去被美化了的记忆重合就自己能感到满足。

宇野想要对村上幻灭,想要变得讨厌村上,讨厌到甚至不想再见到他。但是怎么做才能变得讨厌他呢?他像个流浪汉一样,很臭,还呕吐在自己身上,即使这样自己还是无法厌恶村上。

思考过头了些,宇野觉得大脑也变得疲倦。他把西装脱下换上居家服,走出卧室。村上俯趴着,只有脸面向一边,闭着眼睛。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吵,村上却一副没有在看的样子。

直到宇野洗完澡出来,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厘米都没动。宇野试着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也完全没有反应。觉得他应该睡着了,宇野就把电视关了。

房间的灯光也调暗了,宇野把自己关在卧室。虽然什么也不想做,但是带了点工作回家,完不成的话明天就要麻烦了。

打开放在桌子上的电脑,宇野想要拿起放在椅子上装着资料的包途中翻到了。

装在里面的钱包滚到了脚跟前,捡起来时想起来钱包里已经没有钱了。因为银行卡和月票都在里面,在外面也不用担心,但一想到里面只有不足千元的现金心里就会有些不安。

抽屉里确实放着为了付担保金而取出来的现金。宇野拉开抽屉,找到印着银行名的袋子。本来只打算拿两万出来的,结果一个不小心就搞到全部掉出来散落在地板上。

“啊—啊……”

今天还真是能掉东西。宇野从椅子上下来,边数边捡散落的万元大钞,但只数到十四就没了。

又数了一遍拿在手里的钱,还是只有十四张。桌子下面床下面,宇野反复找了钱可能遗落的地方,怎么样都还是差一万日元。

把钱取出来后,自己从中抽了一张吗?不对,作担保金都刚好够,取出钱的那天直接放进抽屉里,之后也没有再碰过。难道把现金取出来装进信封里时,掉了一张?

宇野"霍"的把头扭向门那边,想到门的对面有个借了好几个朋友的钱,欠债不还就逃走的男人。

宇野握着银行的袋子,稍稍思考了一会。想了又想,结果只是把信封就那样重新放回抽屉里。

村上没有对自己说,即使去问,也有可能得不到回答。

村上把房间弄得乱七八糟,吃过杯面的空容器还放在客厅的桌子上,过分的时候甚至打翻了也不收拾,绒毯上还残留着拉面的臭味,至今还未消散。

啤酒的空罐子随意地乱扔,可能擦过鼻子的纸也没有扔到垃圾箱里。

村上穿的衣服又脏又臭,但是不管怎么脏,自己也不能说让他把衣服洗洗的话。洗澡也是一样,再怎么脏,宇野也说不出你去洗个澡的话。

客厅里沾满了村上的臭味。在他不在的时候开窗换气了,也喷了除臭剂。但也就只有那一瞬间村上的臭味会消失。但只要他一回来又跟以前一样,简直像个活生生的垃圾源。

之后的每天,宇野都确认一下抽屉里信封的钱,里面的数额很有规律地一天减少一万,并不是自己搞错了。而这个偷自己钱的男人,正一副若无其事的面孔窝在沙发上看着电视。

那天工作早早结束了,宇野进了公寓附近的柏青哥店。坐在里面的人以穿着运动服或西装的中老年居多,但是从盘起头发的女人,到抱着购物袋的主妇、半老的女性也零星可见。

一排一排的慢慢来回寻找终于看见了目标,村上衔着烟,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柏青哥的机器。明明是很拥挤的店,可是村上的半径三米以内,仿佛谁都在回避他一般,一个人也没有。柏青哥店里的烟味很呛人,但是村上的臭味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