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那个开朗、帅气、总是在大家的包围中笑着的村上……
“现在,村上在哪里呢。”
“我也想知道,但是不太清楚啊。大概在哪个柏青哥的店子里吧。”武知漫不经心地小声说道。
“宇野前辈看到现在的村上前辈的话会吃惊吧。肯定吓一跳的!大学时的村上前辈不是有种艺人一样的气质吗。可能是因为知道他以前的光彩形象,看到现在的样子更加让人觉得无法接受。”
婚礼开始后,宇野也只想着村上的事。他试着想象那个因为接二连三的不幸而落魄的男人……不行啊,完全无法想象村上可怜的样子。
婚礼无关乎自己的心情顺利地结束了,宇野顺应武知的邀请参加了第二轮的宴会。加加美和未来也换上了便服参加了。
第二轮有许多大学社团的成员参加,自然而然地提到了村上借钱不还的话题。受害者们都异口同声地说着“村上变了”。
宴会结束后,宇野没有参加第三轮,和众人道别后向地铁站走去。应该不会变成这样啊,他如此想着。今天本是自己的恋情终结的日子,然而不但没有见到村上,没想到还听闻了村上现在的悲惨状况。
乘上电车,宇野没有坐下而是望着窗外发呆。自己要结束这段像亡灵一般的恋情,不见到现在的村上果然还是不行吧。
如果自己能见到了现在的村上,像大家一样对村上幻灭……如果能给自己脑中过分美化的记忆写上最糟的一笔,这段恋情可能就会结束了吧。
“你真是没救了。”宇野对着窗玻璃映照出的自己说道。
宇野不在意村上如何落魄、如何痛苦,他首要考虑的是自己能不能忘记村上——这种想法很自私,完全没考虑过他人。自己真的喜欢那个男人吗?
所谓的恋爱,这种束缚着自己的感情究竟算是什么?宇野虽然试着再一次考虑,但恋爱经验值为零的自己,还是无法清楚地用语言来表述这种奇怪复杂的东西。
进入了四月的第三周,宇野的部门组织了一次赏花活动。须磨今年第一年入职,和色川一起大清早就去占位。地点定在河边一颗高大的樱花树的下面,是个不错的位置。
大概买了些要用东西,宇野下午6点时就和公司的同事,大约25人左右一起去赏樱。除了地点转移到室外,这次活动基本上和平时一起在酒屋里喝酒没什么区别。不过麻烦的是,当吃的喝的或者其他的不够时,就一定要派人到便利店去买回来。
这的确是个赏花的好时机,樱花都盛开了,当风吹过时候花瓣就会飘散下来。宇野手中的寿司卷上也沾上了花瓣。他就着花瓣大口吃下寿司,就听到了有人说“真是风雅啊”。宇野急忙转过头来,看到川崎正笑着看他。
“因为拿掉很麻烦。”
川崎用鼻子发出别有意味的“嗯~”的一声,然后膝行着坐到宇野身边。
“你交到女友了是真的吗?”
“没有。”
“但是你上周没有加班直接就回去了吧?须磨还自信满满地说绝对有问题。”
宇野不由得笑了出来,说:“没这回事。”
“那为什么那么急着回家。”
“因为我想要搬家,工作结束后就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
川崎拿了一个面前完全冷掉的番薯。
“是这样吗?这次要搬到哪里啊?”
“想搬到巢鸭那边。”
从武知那里听到村上的事,大约是两周之前。那天之后,宇野在下班后就会直接到巢鸭那边,一间间地在柏青哥店里打转。他期待着没准在哪里可以见到村上,但至今没有这种他所想的奇妙的偶遇。
虽然村上以前住在巢鸭那里的公寓,但没有证据显示他还在那附近。
慢慢地,宇野觉得一直往那边跑很麻烦,正好也是想换个新环境的时候,于是宇野就想要搬到巢鸭去。虽然宇野并没有特别喜欢巢鸭,那里离公司也不是很近……
宇野觉得他的人生一直在浪费时间,可是仅仅考想象村上成了个落魄的男人并不能促使自己完结这段恋情。
“讨厌啦~”从右边传来献媚一般妖艳的声音。
各种各样的人聚集在樱花树下:有完全由一个公司的同事聚集在一起的,也有看上去像学生的团体,或是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们组成的小队。
坐在自己公司团体旁边的人群中,有穿着西装或便服的各个年龄层次的男人,女人们则化着浓妆、头发随意地拢起,给人的感觉他们是哪个小吃店的客人和员工的,引人侧目。因为女人们的裙子过短,自己这边的男职员视线都不断飘向旁边,女职员则是一脸不屑地看着。
时间到了十一点左右,人们都为了赶上末班车,热烈的气氛渐渐地冷却下来。周围还有情绪很高涨的团体,可能有想要通宵的人吧。在这个气温之下外宿的话还不会死掉。
右边的团体也开始收拾了,一个用发圈把茶色卷发绑起来的年轻女人手持垃圾袋一个劲地收拾着垃圾。
“这家伙睡着了,怎么办啊。”
卷发的女人轻轻地踩了踩蜷缩着的男人的后背。
“这不是村上么。真是麻烦啊。”四十岁左右的女人一脸不耐烦地咂着嘴。
村上,听到这个名字,宇野忍不住去凝视那个缩成一团的男人。村上这个姓并不少见,满大街都是。
“他欠下的账都还没还清呢,亏他还好意思来参加这种聚会。喂,香织,这家伙付会费了吗?”
卷发的女人拉长着声音回答道:“还没—”
“果然!我才不要照顾连钱都不付的家伙呢!”
她们拉走了铺在下面的休闲毯,男人像尸体一样倒在了草地上。宇野走近那个没有任何人关心的人......俯视着他。只见那个人头发蓬乱,脸上长满了邋遢胡子。但是,眼睛的轮廓和嘴角的样子很像本人,不,一定就是本人。在确信的那一瞬间,宇野的心脏“咚咚”地激烈地跳动起来。
“你找那人有什么事吗?”
宇野回过头,看到了刚才的卷发女人手指交叉在胸前,看向自己这边。
“啊,没什么......那个,这位是村上隆人先生对吧?”
声音奇怪地尖锐起来,卷发的女人歪着头说:“我不知道村上先生的名字呢。”还一边用长长的指甲摆弄着发卷。
“我是他大学时的朋友......”
突然,卷发的女人举起右手叫了声“妈妈——”
“这个人是村上先生的熟人哦~”
然后刚才那个骂脏话四十出头的女人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她好像在评定一般自上而下打量着宇野。
“如你所见,村上先生他喝醉了,我们也很困扰。你看,我们连他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妈妈做出一脸困扰的表情用手支着脸颊,让宇野看着办似的别有意味地叹了口气。宇野咕嘟一声咽了咽口水。
“......这样的话,我送他回去吧。”
“欸——那怎么行,多不好意思啊!”妈妈边说着客气话边献媚地微笑着说道,“但是,我们也没有办法,那只好就拜托你了。”
宇野对赏樱活动的负责人打了声招呼,说“我看到了喝醉的朋友,要照顾他。”然后先行离开了会场。
从以前开始村上就是喝醉了倒头就睡的类型,这一点现在也没有改变。但是和那时比起来,现在这张熟睡的侧脸非常的生动而油光发亮。
“知道吗,村上。是我。大学时候我们是一个社团的。”
就算叫着他的名字也没有反应,村上只是觉得吵的样子发出“嗯——”一声呻吟。
“你的家在哪里?”
“宇野先生。”
宇野回过头去,抱着大件行李的须磨站在自己背后。
“他都醉成这样了,已经没办法和他交谈了吧?还是放弃比较好哦~”
给宇野做出了切合实际的劝告之后,须磨像孩子一样挥挥手回去了。对啊,事到如今也就没办法了,先带他回自己家吧......
宇野伸出手,触碰着村上。手在颤抖。虽然村上曾拍过自己的肩膀,或者是把手放在自己头上,但是自己主动触碰村上还是第一次。
抓住触感坚实的手臂,宇野一边感受着村上的体重,一边将他拉起。当将他拉近自己的时候,一股刺鼻的酸臭味冲入鼻腔,让宇野不由得想要放开手。虽然意识到这股像大米腐烂的味道是从村上头皮发出的臭味,但宇野还是没有丢下他。如果不支撑着他的话,村上没办法走。
人的身上竟然能散发出这么惨绝人寰的臭味啊......重遇的甜蜜都被吹走了,宇野拼命忍耐着呕吐的冲动,都快要憋到流出眼泪了。
宇野走出赏花的会场,在大街上等着出租车。乘末班车的话有臭味会很麻烦,可是等出租车的人也排成了一列。在队伍中站了没多久,他们的前后都空出了一段间隙。因为村上身上的臭味,人们都和他们保持着距离,就好像在避开脏东西一样。宇野觉得臭味的源头是自己一样感到不好意思,深深地低下头。
终于乘上了出租车,等车启动后司机立马打开了窗。
“抱歉。稍微有点臭味......接下来还有客人。”
被这么说了,宇野无法拒绝,而且他自己也觉得空气流通要好很多。
到达公寓后,宇野支撑着醉步蹒跚、散发臭气的村上,走上大门前的楼梯。电梯完全被臭气充斥着,在里面的时候宇野觉得自己像是身处在地狱一般。老实说宇野不想留在里面,但是这个密室没有可以逃走的地方。
终于把村上带到了房间里,宇野让他坐在玄关处正想帮他脱掉鞋子的时候,村上的身体突然摇晃了一下。支撑着他的宇野也受到牵连倒在了玄关后脑勺敲到了走廊的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好痛.......”
宇野注意到村上发出“呜呜”的声音,肩膀也抖动起来。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宇野虽然想要逃开,但是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让他一时动弹不得。
正当他想好歹先离开而推着村上肩膀的时候……
“呕......呕呕......”
温热的呕吐物洒在宇野的上半身上,酸臭的味道猛地涌进鼻腔。
宇野推开村上冲入厕所吐了起来。才刚吐完,宇野闻到胸口传来的村上呕吐物的臭味,又吐了。当胃都空了之后,宇野脱下西装,用塑料袋装起来直接扔进了厨余垃圾袋中,连洗都不想洗。
简单地洗了个澡,宇野换上T恤走到了走廊上,看见村上躺在呕吐物中睡着了。宇野忍住还想再吐的冲动把周围收拾了一下。呕吐物好像大部分都吐在了自己身上,虽然村上的脸被弄得乱七八糟,但衣服并没有弄脏。
宇野将像尸体一样一动不动的村上拖入客厅。在赏花的会场因为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不过在明亮的日光灯下看,村上真的是脏透了:袜子的颜色变得乌黑,脱下来后里面的脚也是黑色的。手和脸成了浅黑色,而且很油腻。可能很久都没有洗过澡了。
虽然可以让他睡沙发,但是让他直接睡上去会弄脏沙发,可是让他直接睡地板也不太好……犹豫了一会儿,宇野在沙发上铺上床单把村上扛了上去。他隔着床单在村上身上盖上毛毯,将臭的东西完全包裹了起来。这样一来就看不见了,也可以隔开臭味,正合自己的意思。
终于安顿好了村上,宇野叹了口气看着一脸呆样睡着的男人,如果这样的村上在电车上坐在自己旁边,自己可能也不会注意到。
这就是大学时代喜欢过的男人的现状。这个男人是谁呢?这个肮脏邋遢的男人是谁呢?这是名为村上的美丽而充满魅力的生物落魄的下场。
宇野定定地俯视着男人。即使经过了六年的时光,即使他穿着的衣服沾满污垢,人也有点脏,即使这是他最终落魄的下场,这个男人就是村上。
放在六年前宇野应该会将村上住在自己家里看成是件大事,但如今也能淡然看之。恶臭和呕吐物的猛烈攻击一过,一切都化为乌有。
宇野刷过牙后,把客厅的灯调到最暗。而沙发上隆起的那团白色却毫不介怀地打起了没品的呼噜。
第二天早上同平时一样被手机的闹钟叫醒。大概是因为宿醉的原故,宇野觉得浑身无力。来到客厅,他闻到一股无法形容的腥臭味,只好用手把鼻子捂住。先把窗户打开,外边柔和的气流进来后,那股充满整个空间的恶臭才变淡。
散发出仿佛在夏天把生活垃圾堆在阳台上时的味道的男人,那张泛着黑红色有点脏的脸毫无防备地从床单中露出来。
“村上。”
回应自己的也只有那如吸尘器般的鼾声。宇野拿出手机,对着村上的脸拍了一张照片。要是他被“咔嚓”的照相声吵醒了,自己该怎么解释才好呢,不过拍了之后他并没有醒过来。
直到宇野出门上班之前,村上还没有睡醒。
“好久不见。我看见你在赏樱花时喝醉了。你的同伴也不知道你的住处感到很困扰,所以还是决定暂且把你带到家里来。宇野。”
宇野别无他法,只能留下纸条离开公寓。宇野抵达公司后正检阅邮件那时,须磨喊了声“宇野先生~”凑了过来。
“昨天说是你朋友的那个人,没事吧?”
她扬起像毛毛虫腿一般的睫毛,仰望着自己问道。
“啊,嗯。只是喝多了而已。”
须磨随声附和了一句“哦——”然后摩擦着那有着各种装饰的、既像玻璃又像贴纸一样闪闪发光的指甲。
“那个人,结婚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