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非人之恋》

木原音濑

正文:

没有窗户且只有三叠大的休息室里坏了一盏日光灯显得有些昏暗。村上隆人一只脚搭在椅子上翻着打工情报杂志。

打工的时薪到处都一样。虽然有资格的话多少会有点帮助,但是自己什么技能都没有实在有点难。去职业介绍所的话说不定能找到正式的工作,但他一点也不想去,因为在那里没有一丝愉快的回忆。

咔嚓一声门开了,和他一起值班的伊调从缝隙间探出头来窥视着。她那头比褪色的茶色还金的头发相当醒目。

“小隆,你这样随便拿店里的商品可不好哦!”

“我可是买下来了。别说这种传出去那么难听的话,我对店里的销售量有巨大贡献呢。”

村上一副要给伊调看打工杂志的样子高举起杂志,伊调低语着“有什么了不起的”,然后又指着墙上的时钟说道:“现在休息时间已经结束了哦。”

他刚才看杂志看得完全忘记了时间。村上用水色的橡皮筋将自己的长发绑起,回到收银机前。

便利店的工作很开心。店里很小,很容易就能记住东西摆放的位置,基本上只要会用收银机就可以了。村上的班排在周一至周五,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的白天日常班,这个时间带只需要三个店员轮流值班,除他以外三、四个人的白天班底都有排到周日。

不上班的时间很长,虽然便利店的打工作为补贴很不错,但是时薪太低。虽说不用过那种紧巴巴的生活,但是自己还有必须要还的钱。

十九岁的打工者刚去休息,原本安静得猫都能开运动会的店里突然变得热闹起来。身穿印有三来高中字样运动服的客人们涌入了店里,是刚参加完社团活动的学生集团。学生们在两台收银机前排成两队,因为他们大多买的是饮料、面包、炸鸡块等不像便当类需要加热那样花时间,收款的速度相当快。在收款机前等待的学生集体中间夹着中年上班族,他心情相当糟糕地咳了几声。

隐隐散发着汗臭味的学生集团离去后,店里再度恢复了闲散。客流时常会如波浪般涌来,特别是在早上、中午、晚上的吃饭时间,人都会非常多。

伊调留在收银机前,村上开始在店里打扫起来。在村上用扫帚打扫灰尘的时候突然听到伊调低声说着:“小隆果然很像花花公子。”

“我很专情的哦。”

伊调双手抓住收银机探出身子。

“那我换个说法吧,你是那种没法放着女人不管的类型。”

“我可是很受欢迎的。”

“这种说法真是欧吉桑范呢。”

村上哈哈地笑着来到收银机通向店里的活动门下打扫。一个小按钮突然滚落了下来,店里经常会有这样的小东西掉下来。之前发现假睫毛的时候他还把那当成了虫子。

“受欢迎的小隆有女朋友吗?”

虽然话题的走向很自然,但他还是有种被刺探的感觉。刚开始在这打工的时候,伊调根本不听他说话,而是一个劲地说着自己男朋友的事,最近她不再提起了……或许和男朋友分手了吧。

“因为我是那种不会放着女人不管的类型嘛。”

他说了这种让她感觉到他有对象存在的话,原本笑着的伊调脸变得僵硬起来。

“之前你不是说没有吗?”

“刚刚交的。”

伊调像要打断话题似的开始打扫起收银机内部来。扫干净地面的村上开始用抹布擦拭地面。这时店里突然又来了客人,村上收拾起扫除用具,回到收银机前。

耳朵上穿了好几个耳洞的细瘦男人和穿着超短裙的女人勾肩搭背地拥着买了点心和安全套。那两个人还是学生吧?村上想起自己也曾有过那样的时期。学生时代过得很快乐。那时他有许多朋友,自己创办的野营社团充满欢笑,恋人雏乃比任何人都可爱,很快就决定了去大手企业就职,快乐的生活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一般。

就职的公司不但忙碌而且严苛。快乐的学生时代已经画上了休止符,他必须接受社会的洗礼,他并不讨厌这一切。同期的同事们都很优秀,脑筋也转得很快,他不想输给这些同期的同事们。他拼命地努力比别人都更快地记住工作的要领,他想早日成为这个公司的战斗力。

仿佛是对村上的努力的嘲讽般,半年后他就被公司宣告解雇了。理由是带他的上司沟口盗用了公司两千万日元。在沟口的要求下,村上没有好好理解内容就处理了那份文件,而那份文件早已被沟口篡改了数字。正因如此村上就成了协助犯罪。

沟口很巧妙地利用了不明情况的新入职员。但是他的行为是从三年前开始就一直持续着的,没有注意到他的行为的监察部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大概是害怕暴露公司内部松散的管理体制,这个事件公司并没有惊动警齤察,只是要求沟口全额归还二千万日元并将他解雇。

剩下的问题就是村上的处置了。公司理解作为新人的村上是被沟口利用了。虽说公司里也有意见认为对他的处理太过严苛,让他留下来也没关系,但结果最后只是让他感受到公司歉意般破例给了他这个新人一笔退职金就将他和沟口一起赶出去了。

在部长告知他被解雇的时候,他的眼前一片黑暗。虽说自己被欺骗了,但他也有自觉做了非常糟糕的事,并感到抱歉。那时他并不知道这是犯罪,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也是受害者。他曾想过自己说不定还能得到原谅,同期也鼓励他说“你只是被人利用了,一定不要紧的。”

如果这个事是在属于他的地方……比如高中或者大学里发生的,自己一定能被原谅吧。但这里是公司,利益隐藏在一切行动下,麻烦的东西就要扔掉。能够代替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对于这样毫不留情的处分,村上从一开始就觉得太“不讲理”。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对告知他被解雇的部长说道:“前辈跟我说过就算换了其他新人跟着沟口,也会做出一样的事。跟在他下面就是自己倒霉的话,请去惩罚人事安排的负责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宽敞会议室里,部长不高兴地看着情绪激动的新人,然后冷淡地道:“鸟走不留污垢(日本俗语,指引退时要洁身自好)”“我给你一个忠告,不要考虑太多判决的问题比较好。就算是新人,你也有推脱不了的责任。要在法庭上出庭的话也该是你感到羞耻。”

部长附加的话让他无言以对。不对的……是自己吗?是自己吗?“你处理一下这个”沟口一句话就把罗列的数字交给了他,他只是照做而已。后来他并不是出于要确认的想法只是想知道数据的走向而对沟口说过:“请给我去年的资料参考一下”,却被沟口以“我不知道放在哪里了”敷衍了过去。那是因为沟口害怕犯罪行为暴露才不给他看的。连这种小细节沟口都掩饰得很好,他怎么可能发现得了。

就算……就算要辞掉他,如果对他还有一丝怜悯和照顾的话,还会拉他一把,哪怕说句“我们虽然很想把你留下来,但这是公司的方针我们也没办法”也好。可是公司并没有向他伸出援手,只把他当做麻烦一样赶走。

社会人的生活才刚走了没几步就半路杀出了程咬金。村上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了一个同一大学毕业同期进入公司的同事说“虽然说村上的运气差了点,但运气是要靠实力的”。想到那家伙在他离职的时候还曾哭着鼓励他“加油”,村上便越想越气。如果你在站我的立场还能说出同样的话吗!你的上司盗用公款,你被牵连解雇,你还能说运气要靠实力所以没办法吗!

如果没有被分配到那个部门,没有跟在沟口下面,自己现在应该还在那个公司工作。没有同情心的同事、对自己宣告解雇的冷淡部长、决定解雇自己的公司都让他感到生气。好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可是这一切的元凶都是沟口。

沟口虽不是那种工作上麻利能干的类型,但却是个姿态摆得很低,对人亲切平易近人的男人。村上一想到他的亲切不过是欺骗他的演技罢了,心中就犯恶心。尽管如此这个人还曾多次出现在他的梦中,可是每次当他准备揍他的时候梦就醒了,这是不甘得让人咂舌的糟糕到极点的梦醒。

不管自己心中有多么愤怒,多么不甘时间都无法重来。已经发生的事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也没有人会同情他。反正是别人的事,人家一定会马上将他遗忘。就算在人前惨败,就算再也无法相信别人,他也必须向前迈进。

村上在被解雇的第二周开始找工作。他寻找着比之前的公司条件好薪水高的职位。条件和薪水不如之前就会让他感到不甘心,他拼命地想要给之前的公司还以颜色。但是却很难找到达到自己期望的职位。职业介绍所的负责人对他说过“你学历高又年轻,不那么吹毛求疵的话想要多少工作机会都有。”但他决不能就此妥协。比之前公司条件低的话自己就会永远背负着“输家”的烙印,他讨厌这样。

其实他也去过数家符合理想的公司,虽然得到了面试的机会,但没有一家录用他。大多只给他一个简单的电话说“非常抱歉,我们不考虑录用您”,还有两家左右的公司以“我们很在意您辞掉之前工作的理由”为由不录用他。就算他想踏出新的一步,之前的公司又绊住了他的脚。这件事要阻碍他的人生到什么地步?他每天都为此不甘得难以成眠。

一直找不到工作,到处碰壁让他感到很气馁和精神疲惫。他大学三年级冬天开始找工作,马上就有两家公司内定录取他。尽管之前很轻松,但现在找工作却不顺利,他开始认真思考起自己这样的人是不是在哪里都不会被人需要。

找不到工作他想到了回老家。他把被公司辞退的理由全部告诉了父母。两人都为他感到愤怒,并安慰他。虽然父亲对公司怒不可遏地道:“我去和他们理论”,但村上还是用“事情都已经结束了”来安抚他。“我想我很快就能找到新工作的。”当初他虽然这样说了,可是被解雇三个月后依然迟迟找不到工作。母亲偶尔会打电话来问“找到新工作了吗?”最近看到有电话村上都故意不接,因为他难以说出口“还没找到”。

找不到工作,也不愿意妥协的他日渐消瘦,就这么过了五个月。虽然一边使用退职金一边找工作,但是存款慢慢减少让他有些担心起来。当他思考要不要去打工的时候突然想起回老家帮忙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他的双亲经营着制作医疗器械零部件的小公司。公司是父亲一手起家的,他虽是家里独子但一次也没说过要继承家业。在找工作的时候,老家虽然不是没有进入他的视野范围,但他觉得不想拘泥于亲人身边狭小的世界,想要更开阔的视野,于是找了不同类型的公司就职。现在变成这样,说不定就是命运的安排。他可以一边帮忙家里的工作一边学习,将来他要是能把公司进一步扩大也是非常有趣的事。虽然他没有能制作零件的技术,但说不定还会有他能做的工作。他喜欢和人打交道,在之前的公司他本来是希望做销售的,但结果却被分配到了完全不同的部门……

在离开之前的公司后他似乎重新找到了人生目标,他久违地感到兴奋起来。他首先跟将自己的想法全部对雏乃说了出来,雏乃也支持他道:“村上君喜欢的话,我一定会支持你。”

母亲凑巧又在此时发短信来问“最近要回来看看吗”,村上立刻回复“明天就回去”。村上想象着听到他说想要继承家业之后父母会有多么开心,说不定他们还会喜极而泣。

三月的第一个周六,那是一个下着小雪的寒冷冬日。村上久违地意气风发地回到了老家,他按着门铃却没有人回答。他只好用钥匙打开了玄关的门。向昏暗的走廊尽头招呼着“我回来了……”的村上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全身僵硬起来。手中的钥匙跌落到玄关的地面发出咔嚓的响声。

正面的楼梯扶手上有什么东西吊在那里,那是竖着的细长的两个什么东西。双亲上吊自杀的事实传达到他的脑子里花了一些时间。两人的头像鸡一样不自然地伸着,悬空在空气中的双脚下面积了一滩水。

电视剧和电影里偶尔会看到这样的场景,新闻里也听过有艺人上吊自杀的报道,但这些都和自己生活的世界离得很远,现在发生在自己眼前并不是什么好事。

父母的身体轻微地晃动着,“我马上放你们下来”村上说着割断了缠住两人脖子的塑料绳。

咚、咚,伴随着仿佛包裹落地的声音两人落下倒地。尽管如此他们都没有喊疼。村上来到两人身边立刻闻到一股恶臭。只见他们的眼睛掉了出来,舌头伸出了微张的嘴外。

“妈妈,爸爸!”

无论他怎么喊,怎么摇晃他们的身体,养育了自己的人都没有任何反应。他们不会说话,如人偶一般晃动着。

死这样的字眼变为现实,让他背后一阵恶寒。他……无法理解。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村上将手放开。四周一片让人害怕的寂静,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们已经彻底死了。绝望的景象前,村上如野兽般嚎叫起来。……关于父母的死,村上最后断定他们是因为公司维持不下去才自杀的。公司负债已经达到了四亿五千万,可他们却从来没和自己商量过。……对于没有工作的儿子,他们根本不可能和他商量借款的事吧。

在父母留下的遗书最后写着“请原谅窝囊的我们俩”,村上手握着遗书眼前一片朦胧地哭了起来。早知如此,当初自己就该丢掉那点小小的自尊心早点工作让他们安心。他要是能给家里分担一点金钱的压力就好了。他要是能更常回家看看,说不定就能注意到父母的变化,说不定他们也会和他商量……

要是这样做或者那样做了……村上满心懊悔地想来想去。无论借了多少钱,他们都不该寻死。只要他们俩能活下去,只要他们还活着,他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做……

葬礼是秘密举行的。父亲是独生子父母已经双亡,母亲那边是母亲的姐姐和弟弟夫妇,加上丧主村上只有四人参加。过去交友广泛的父母的葬礼让人难以想象的寂寞。

村上遵照遗书上写的,用父母的保险金偿还了借款,剩下的钱用来发薪给被拖欠工资的雇员。公司和家都被用来做借款的担保了,一样都没有剩下。

一想到父母的后事,村上总会泪流不止。父母也曾在他的梦中出现过,虽然他拼命地对两人诉说他们根本不必寻死,但两人只是对他回以微笑。

无论时间过去多久,悲伤和后悔都没有减淡。最后的那一幕总是如刚刚发生一般在他脑海里浮现,这使得他非常痛苦,所以他想要忘记。虽然并不想忘记,却又想要忘记。忘不掉只会让他感到无比痛苦。

雏乃来了,帮他做了饭的时候他就吃,除此以外因为嫌麻烦都靠喝水度日。他的体重不断下降,手脚都细到让人恶心的地步。恋人一直陪在他的身边,他哭的话她就会安慰他,他说寂寞的话她就会抱紧他。她的这份温柔却没能填补他中心的那个空洞。

因为担心进入自闭状态的他,加加美在休息日的时候带他出了门。在五月那个天空放晴的日子,外面的阳光很强烈,看着柏油路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他感到有些目眩。

在热闹的定食屋里,午饭、朋友的笑脸、电视上的话题、关于某人的传闻……都如柔和的照片一般没有丝毫现实的味道,完全不关已事。

之后好像是公司里出了什么纰漏,尽管还是休息日加加美也必须赶去公司。“对不起”加加美如是对他说,其实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村上在离公寓最近的车站下了车,他目送着加加美的车离开。

虽然太阳已经西沉,但是阳光还是猛烈得让人呼吸都困难,最近很少走路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感到目眩的他来到附近的自动贩卖机旁靠着,似乎不稍微休息一下就走不回家似的。

他想在哪里坐一下……环顾着四周的村上的视线停在了小钢珠店的招牌上。虽然学生时代受人邀请他曾去玩过两次,但没有一次中过,而且烟味太重他就再也没去了。

他仿佛是被什么牵引着一般走进了店里,然后随便找了台机子坐下。店里有冷气非常凉快,震耳欲聋的电子音没有次序地重叠在一起,粗暴地夺走了他的思考能力。他在这里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想……这让他无比轻松。

“客人,您要休息的话请到指定的地方。”

他到底在这坐了多久呢?直到店员来拍他的肩膀他才注意到。对了,他想起这里是小钢珠店。村上在左侧的插入口塞入了千元硬币。跳出的珠子到处乱打,是输是赢根本无所谓。他只想在这洪水般的噪音中变得什么都无法思考。投入的只是千元的硬币而已,珠子却出来了很多。他不断地打着跳出来的珠子,直到店里打烊,最终花掉了一万块。在离开小钢珠店以后,小钢珠的声音还不断在他的耳边回响着。

比起存钱,什么都不用去想更让他感到轻松。村上开始频繁地去小钢珠店。从开店到打烊,他都一直坐在同一台机子前,为了尽量少花点钱又能多呆些时间,他会慎重地挑选机子。

从早到晚他都被噪音包围着,就算店里打烊了他回到家也会马上睡觉,连梦里也不会再见到父母,一天就这么过去。村上利用小钢珠构建了一个“什么都不用想”的系统。

无论选哪台机器,从早打到晚村上的手中的钱也变得越来越少。想要翻身赢一把的希望非常渺茫,他的存款日渐微薄。仿佛是代替自己的痛苦般,钱在慢慢地变少。

他的脑中曾有过必须去工作的念头,他不能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可是一旦他的大脑闲暇下来就会想起父母的事而感到痛苦,所以他还是决定逃进这洪水般的噪音中。为逃避一切而打着小钢珠。

大概是觉得直到晚上零点才回家的他很可疑,雏乃曾问过他“你去做什么了?”他耻于说出自己去打小钢珠便谎称自己去打工了,雏乃相信了他的话。

日渐减少的存款和生活的不安也没能让他停下打小钢珠的行为。他告诉自己只要赢了所有的不安就会消失。然而事与愿违,钱就像烟尘般被吸进了机子里。

换家店说不定就会好转,他抱着这样的想法试着去别的店。但是无论换到哪里钱都不断被卷走。在那家小钢珠店的二楼有一家放贷公司,学生时代他觉得去那些地方借钱的都是些意志薄弱的人,尽管如此他还是犹豫着走进了那里。小钢珠将他的意志剥夺到这个地步……他感到有些害怕。虽然他是个无业游民却很轻易地通过了审查,得到了借款。最初他借的钱只有一万日元。他对借钱这种事果然还是有些抵触情绪,他想一定要在借钱这事变得严重前要把钱还上。然而他一次都没中过,借钱的金额却在慢慢地增加,连生活费都要靠借钱来维持。比起借钱的恐惧,他对借钱这事的抵抗力更弱。他借的钱从来没还过,账单却如期而至,看到账单他虽然觉得必须把钱还上,却又妄想着只要小钢珠能中一次就能把钱还掉了吧。

这时,自己借钱的事也在雏乃面前败露了。在他去打小钢珠不在家的时候,雏乃看到了放贷公司寄来的账单。

“村上君,你到底用这些钱去干什么了?”

父母过世后已经过去了一年。虽然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不幸事件实在太残酷,但是调整心情花了一年也实在太长。这点他自己最清楚,沉迷于小钢珠的他实在太不像话,所以被问到“你用这些钱去做什么了”的时候他火了起来。

“你少多嘴我的事!”

他大声地对雏乃怒吼。过去他一次都不曾像这样对恋人恶言相向。雏乃受惊地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她颤抖着身体压抑着声音哭了起来。不想看到她这样的脸,村上离开了公寓。而他去的地方果然还是小钢珠店。他带的钱很快便用完了,两小时这样就离开了店里。他远远地眺望着自己的公寓,灯没有亮,看来雏乃已经回家了,村上只对此感到安心。

那之后他和雏乃的关系就变得奇怪起来。雏乃不再说半句抱怨的话,但看他的眼神总是充满了怯意,这让村上更加感到烦躁。尽管如此,只要雏乃来住他们还是会做齤爱。上床是件愉快的事。而且在黑暗里看不到雏乃那张充满怯意的脸,也不用勉强去说话。

下雨的某个休息日,迎来了忧郁的早晨。雏乃还在他的身边睡着。最近,他虽然还是喜欢着雏乃但和她在一起越来越感到疲惫,他不愿去想这是为什么。正因为不愿想,所以他便什么都不想地只想投入到小钢珠的世界。可是他已经没钱了,钱包里连一百块都没有了。看来不得不再去借钱……

桌子上放着雏乃的钱包和手机。村上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粉色的钱包。他阻止自己继续思考下去,这种行为再怎么说都是不对的。不行,绝对不行。良心在阻止他,可是只是一千块的话……

他移开了视线,转过背去,然而内心却蠢蠢欲动。对了,这不是拿而是借。只是跟雏乃借个一千块而已。打小钢珠赢了以后还给她就完了,这决不是偷。

在犹豫了大约三十分钟之后,村上颤抖着从雏乃的钱包里抽出了一千块,然后逃跑般离开了家。他的心跳得飞快,仿佛有声音在骂他“你简直是粪便。”这次他绝对不能输,他选了一台合心意的机子,结果却是惨败。过了中午村上才回到公寓,雏乃已经做好了午饭等着他。

“我去散步了。”

村上找了个借口,雏乃只是笑着说“天气那么糟你还出去”。看来他抽掉了一千块的事雏乃还没有发现,借的这一千块他下次绝对会还上……村上对着什么都不知道的雏乃的侧脸道着歉。

从那以后每次雏乃来住的时候他都会从她的钱包里“借”些钱。他每次都对着那粉色的钱包说“这次一定会还”,可是这样的承诺一次都没有实现过,而且金额慢慢从一千元增加到两千元。就算他拿走了一万元,雏乃也什么都没说。

父母死后的一年零五个月,他依然没有固定工作,负债却膨胀到了百万。他开始不愿意见加加美和那些同级生。就算受到邀请他也以“身体不舒服”回绝。与那些有工作……闪闪发光的家伙相比,自己只会显得更加凄惨。所以他宁愿去打小钢珠。他觉得只有小钢珠的噪音才是悲惨的自己的唯一同伴。

在足以杀人的酷热夏日,他被雏乃叫出去。再努力一下似乎就能中了,可是结果还是没中,他晚了一个小时才到碰面的家庭餐厅,雏乃和加加美的女友未来都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一头短发性格爽快的未来与文静的雏乃外表和性格都截然相反,但是姐姐一样的未来很照顾雏乃,她们的关系非常好。学生时代加加美和未来,自己和雏乃四人经常一起去旅行。

未来看着村上的脸低声道:“村上君你的感觉变了好多。”看脸色就知道未来投向自己的视线有几分紧张。

最初雏乃一脸钻牛角尖的表情,之后在未来的催促下她才提出“村上君,我希望你别再玩小钢珠了。”雏乃用从来没有过的强硬语调说着:“我希望你能回到从前那个村上君。”

她是什么时候发现他在玩小钢珠的呢?注意到了她却保持着沉默。焦躁感突然迅速膨胀起来,让他不堪忍耐。村上粗暴地用双手拍着桌面,装着水的杯子如陀螺般摇晃着,雏乃和未来胆怯地颤抖着身子。

“……从前的我是什么?”

他知道雏乃害怕地吞了吞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