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就是我。还是说你讨厌我没有工作?如果你讨厌没有工作的男人明确地说出来不就好了。”
雏乃那双在桌面上十指交握的手微微地颤抖着。雏乃泫然欲泣的表情也让他感到烦躁,他吼着“想说什么就给我快说!”眼泪从雏乃的大眼睛里落下来。
“村上君,你好可怕。”
雏乃双手捂着脸哭泣。旁边的未来插入了两人的对话:“你别这样像要吵架似的怒吼。雏乃是担心村上君。你应该也知道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吧?”
“我们两个人的事和未来你无关吧。”
未来咬住了嘴唇,瞪着村上。
“虽然我不想说这种话……从女朋友的钱包里偷钱这种事很不正常呢。”
村上紧张地吞了吞口水,背后冷汗直流。他也知道偷偷拿钱是不对的,可是雏乃什么都没说,所以,所以……他意识到自己早已脱离了基本常识的轨道。
“我相信村上君的为人。可是听说了你从别人钱包里偷钱的事后,我开始怀疑辞掉你的公司是不是真的因为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才解雇你的。现在的村上君就是如此的不值得信任。”
他虽然知道全部都是自己不好,但是羞耻心超越了常识转变成怒火燃烧起来。
“啰啰嗦嗦的烦死了!”
他竭尽全力地嘶吼,他抓过店里的杯子然后狠狠地砸在了地上,杯子碎成了玻璃片,店里骤然变得一片安静。未来的脸色发青,嘴角颤抖着。对方明明是女人,而且还是加加美的女朋友,但村上心里却还是涌起了想揍她的冲动。
那次不愉快之后,雏乃就再也不来他家了。大约过了两周之后,她发来了一条短信“我很害怕见到村上君,虽然我还是喜欢你但是我很害怕,所以……对不起。”结果他们就这样分手了。
连雏乃也舍弃了他。他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于是更加投入到小钢珠里。因为催债的人会到他的公寓来讨债,所以他连家也不呆了。从早到晚都呆在小钢珠店里。房租三个月没交,房东向他宣告“下周还交不出房租的话就给我滚出去。”
进入十月,风里有了丝丝寒意。周日,在中午前醒来的村上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就穿上衣服出了门。今天要是能赢的话就能还钱了。他一边做着脱离实际的美梦一边走向小钢珠店。小钢珠店里哗啦啦的声音在他的脑中如前哨战般回响着。
“这不是村上吗!”
在车站前他被人叫住了。是大学里……野营社团的学弟,毕业之后他就对和对方疏远了。那家伙擅自向他靠近,并担心地问道:“你瘦了好多,是哪里不舒服吗?能聊一下吗?”
他现在比较想去打小钢珠……他这么想着还是装出了过去那副爱照顾学弟的样子,然后和学弟一起去了咖啡馆。学弟听他讲述着被公司解雇和父母双亡的事,并对他深表同情。学弟身上的衬衫没有一丝褶皱,西裤也没有一处则折痕,眼镜还带有名牌的LOGO,看起来挺有钱。能不能跟他借点钱呢……村上想到。虽说会以还钱为前提,但是他不会说自己是想用来玩小钢珠。
借的钱之后他一定会如数还上,不会卷款潜逃,村上不断地给自己找借口,然后他以微妙的神情向学弟提出了“其实……我做了胃镜,检查结果显示我必须得做手术,可是我现在没什么钱。”
村上故意以消沉的声音说着,学弟一脸吃惊,然后以认真的表情低声说道:“你需要多少?”村上战战兢兢地说道:“大概需要二十万。”学弟说了句“你稍等一下”之后就离开了咖啡馆。不到十分钟他手里就拿着银行的信封回来了,他把装着钱的信封交给了村上。
“我刚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看起来身体很不好。这些钱借给你,你哪时还我都可以,你要快点把病治好……请尽快康复起来。”
他的眼里泛起了泪光,他对自己没有一丝怀疑。村上在和学弟分别之后,怀着罪恶感去了小钢珠店。然而当他在机子前坐下,开始打珠子的时候他立刻忘了现在用的是谁的钱。
只要以生病做掩护就很容易借到钱。在尝过甜头之后,村上经常叫来大学时的学弟向他们借钱。刚开始的时候非常顺利,但是向同一个人借了几次以后,对方就开始注意到“哪里不对”。甚至有人开始叫他还钱。他对这种家伙怒吼了“闭嘴”之后,就再也联络不上对方了。
刚开始他只跟学弟借钱,后来连同级生和好朋友都没有放过。本来只是想借此忘记辛酸的记忆,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成了以打小钢珠为目的。自尊心早就丢弃了,他不断地重复着同样的事,朋友们再也没有人愿意借钱给他。
付不起房租的他带着一个背包就被赶出了公寓。为了玩小钢珠他把值钱的东西都换了钱,没有一件剩下。在寒冷的冬日里,村上混在散发着恶臭的流浪汉中间,用纸箱盖着睡在地铁车站。
这样的惨状让他不禁流下泪来。为什么自己要睡在路上?因为没有人愿意借他钱了。要是有人愿意借钱给他,他就不会变成这副惨样,又冷又臭,他讨厌这样。第二天早上,村上饿着肚子踏着飘忽的步伐走在车站前。树丛中躺着别人掉落的零钱包,他慌忙捡起就跑。他的心脏跳得飞快,来到没有人的地方后他打开零钱包,里面有一张千元钞票和二百五十日元。村上用这些钱到超市买了两个面包,就着公园里的水将面包塞进肚子。然后他拿着剩下的钱进了小钢珠店。那时的自己现在想起都觉得太疯狂。
流浪汉的生活大约持续了两年。他都做些一日的短工,拿了现金第二天就去小钢珠店。之后的下一天又去做短工……就这样交替着。虽然也有爱照顾人的女人收留过他,但最后都会被骂“不像话”然后被踢出去,于是他又变成了流浪汉……生活就这样反反复复。……眼前,有人向他递来了便当和塑料瓶装的茶饮,村上才回过神来。手指习惯性地操作着收银机,嘴上也顺口问着“您需要加热茶饮吗?”抬起脸的瞬间,他的视线和年轻的上班族对上了。站在那里的男人正用充满怯意的表情看着自己。
是学弟武知。村上小声地叫了声“啊”。他也跟武知借过钱,一直没有还。羞愧之情在一瞬间将他席卷了。他咬紧牙关,看着学弟的脸。
“好久不见……便当要加热吗?”
武知垂下视线,低声说“不用热了”。他将便当和茶装进塑料袋里,然后刷卡付了款。武知说了句“再见”就逃跑似的离开了便利店。
“我去下厕所。”
村上拍了拍伊调的肩膀,然后跑出了便利店。武知一手提着塑料袋,一手忙着玩手机走在路上。
“喂!”
村上叫住了他,武知背后一颤吓了一跳。他慢慢地回过头。
“我说……”
学弟的眼睛明显地在闪避他。
“我现在有急事……”
他说完就想这么走掉。村上向武知借了五十万。当他特意找上门说“请你还钱”的时候,村上怒吼着回以“别烦我”、“我要杀了你”将他赶走了。
“……至今为止的事真是抱歉。”
村上对着学弟的背影道歉。
“我向你借的钱……虽然目前还没有着落,但是总有一天会还给你的。”
学弟的背影停住了,在离他很远的位置回过头来。
“感觉……”武知呆呆地说道:“你给人的感觉又变了。”
“是吗?”
“……我不会抱着期待等你还钱的。”
武知以没有一丝亲切的口吻说道。全都是自己的错。不但不还钱,还吼了他,真是对不起。虽然村上朝着积极的方向努力,但是对方却很冷淡。虽然错都在他但还是会觉得有些寂寞。大概是读懂了村上的表情,武知一脸不安的表情陷入了沉默。
“我或许是做了很过分的事,但借了别人的钱就要还对社会人士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对小钢珠沉迷到向别人借钱的我确实是有毛病,这点我不会撒谎。”
武知重新迈开脚步,离开了……武知和他的关系非常好。正因为关系非常好,才会借钱给他。他利用了这种信任关系做挡箭牌。到现在他终于了解自己是多么没有常识,那时他已经沉沦到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点的地步。
如今他想起了自己对雏乃说的话。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我就是我。”
作为一个人就算是沉沦的时候,自己就是自己。做过的事和记忆都不会消失。
村上回到了便利店,来到收银机前。看着他出去的伊调毫不掩饰地带着不快说道:“你这厕所蹲得真久。”
“因为是很大一泡。”
村上笑着回答。伊调扭曲着脸说道:“小隆真是低级!”
天色还很昏暗他想着现在是不是刚刚天亮,大概是因为从夜里就一直下着雨,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早上十点了,让他吓了一跳。宇野还在他身边熟睡着。
小小的床上睡了两个男人实在有些挤。他们的身体紧密地相贴着。自从知道宇野喜欢自己之后村上就不再睡客厅的沙发了。
不知道犯人是自己还是宇野,毛巾毯被踢到了脚边。他们就这样睡着,自己和宇野都是全裸的状态。昨天在打工的地方和学弟重逢了。他被对方有些冷淡的对待,这让他感到有些寂寞为了寻求安慰他邀请了宇野。虽说自己会兴奋,但是一到早上,不知是不是因为魔法解除了,他对睡在身边的男人提不起任何兴趣。虽然觉得他的皮肤很白,身体很漂亮,但是那里没有柔软的隆起的胸部。虽然他是知道宇野是男人还发展成这种关系的,可是在宇野身上寻找着没有的东西的视线让村上自己都感到自我嫌恶。
宇野“嗯嗯”地小小地动了动身子,他的肩膀不停地晃动着,然后手臂环抱住了村上的腹部靠了上来。刚开始的时候宇野对村上的索求总是说“不要”。但是他知道只要抱他,他就会有感觉,所以有些强硬地打开了他的身子。宇野不再说“不要”,而是对村上的爱抚做出诚实的反应。
好像猫一样,村上一边想一边抚摸着他的肩膀。宇野的眼睑颤抖着,然后慢慢睁开了。还没睡醒的眼眸正看着自己。不喜欢这太过甜腻的气氛,村上捏了捏宇野的鼻子说道:“你的呼噜打得真响。”
闻言,宇野的耳垂瞬间都红了起来。他歪着脸,环在村上腹部上的手臂也微微地颤抖着。
“对……对不起……”
宇野的声音像要消失一般越来越小。村上瞬间意识到糟了。虽说是为了掩饰害羞才开的玩笑,但宇野却当真了。“骗你的,别当真。你也太容易骗了。”
宇野像是生气了一般将脸埋进床单里,村上抚摸着他的头。
“宇野君,别再这样闹别扭了。”
“……我没闹别扭。”
“那么让我看看你的脸。”
坚持说没闹别扭的宇野陷入了沉默,村上在他雪白的侧腹挠着痒,他在床上扭动着身子叫着“不要、不要”,结果两人一起掉下了床。
宇野压在村上身上哈哈地喘着气。鼻间传来了与香皂和香波不同的味道,那是宇野身上独特的有些甜甜的香味。
“大早上的……就这么胡来……”
宇野用有些责备的目光向下看着村上。那双眼眸逐渐变得湿润起来,这是接吻的气氛,村上在脑中冷静地分析着。可是说实话,他没那个心情。
“宇野君,你好重。”
趴在他身上的男人慌忙退开了。村上重新抱住了那个身体,赎罪般轻轻地摩擦着他的脸颊,说道:“我去做个饭吧。”然后穿起内裤。
村上穿着比牛仔裤还要中古陈旧的t恤,站在厨房。他用吐司片和鸡蛋做成了法式土司,然后再配上生菜。洗好脸的宇野来到了客厅。
电视机没有开。注意到宇野除了新闻以外不太看其他节目是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宇野在普通的公司工作,周六日休息。村上也配合着他的时间,工作日里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去打工,周六日就休息。……因为他不想一个人呆着。
被赶出公寓变成流浪汉以后,什么事都变得无所谓了。虽然有时也会“想要过普通的生活”,但是一旦沉沦了就难以再爬起来。就算想要存钱,也会马上用去打小钢珠。而且身边的流浪汉同伴们也没人会责备他。
那是一个无法适应社会遭到排斥的弱势群体。但是比起身边那些流浪汉自己年纪并不大,自然也不会行动不便。
“小哥,你明明很年轻嘛。”
掉了牙齿脚也已经走不动的年过七旬的流浪汉笑着这样对他说。……他明明有能力工作却不去工作。自觉作为一个人他已经堕落到了最低谷,腐坏到了最深处,他想到了去死。但是一玩起小钢珠他又什么都忘记了。
在被宇野捡到的前一天他参加了赏花会,那是关照过他一段时间的陪酒女工作的店搞的聚会。他喜欢赏花,明明非常喜欢,而花儿也一点都没变,但他的心似乎已经褪色,什么都感觉都没有了。总觉得人要是走到这个地步不如死掉算了,他这么想着然后喝得烂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一个整洁的房子里。
刚开始他不知道自己在哪,看了宇野留下的字条他才知道自己被宇野捡到并留宿在他家里。宇野是大学时代的野营社团的同伴。他是个为人老实,如空气一般的家伙。他从没听说过宇野有什么出格的传闻,相反只要有这家伙在他就会有种能给自己带来些什么的安心感。
说起来他从没跟这家伙借过钱。大学毕业之后,他就把这个空气一样的男人忘得一干二净。
利用了宇野为人老实这点,自己在他家住了下来。之前他以借钱的名义偷走熟人的钱。雏乃因此逃掉了,朋友加加美也为此嫌恶他。所以现在这个多年不见且没有在他心中留下多少印象的朋友会怎么看待他根本无所谓。
……吃完饭之后,宇野开始洗餐具。不知何时两人就这样分工起来。村上坐在沙发上翻着买来的就职情报杂志。被武知冷淡以对之后他更加想要快点找到一个能赚多点钱的工作。脱离了连自己都对自己想吐的时期,只有他自己认为自己变得正经一些了。武知所认知的还是那个欠钱不还沉迷于小钢珠的村上隆人。
要怎么做才能从这种状况中解脱出来?他只能对自己过去做出补偿。就算不能成为正式职员,他也想找份白天工作时薪比较高的打工。按照现在的情况,每个月的打工费只有十五万左右。从他去打工开始,租金和生活费都对半交给宇野。虽然宇野说不需要,但他也没有就此退让。所以无论他如何节省,剩下的钱也很微薄。这样下去就算能还钱也得花很多年。
宇野冲了咖啡递给他,他说了句“谢谢”,然后将咖啡送到口边。总觉得宇野在盯着自己看,他抬起脸,不出所料,他们的视线对上了。
“怎么了?”村上笑着问,“因为我太帅所以让你看呆了?”
宇野整张脸都红了,低下头。宇野很难开玩笑,怎么都不习惯。宇野使劲地粗暴地擦着红透的脸颊。
“……电影之类的,你经常看吗?”
宇野突然没有任何前奏地问道。
“虽然我已经好多年没看了,但我果然还是很喜欢动作片呢。”
“这样吗。”宇野低声应和着。他的这个反应让村上意识到自己似乎让宇野的目的落空了。“电影怎么了?”
“呃……”宇野有些口齿不清。
“宇野君,你好好说清楚,快说吧。”
村上不带责备地催促着他,他才终于说出:“我从客户那里拿到了电影的招待券……因为有两张,所以想不如我们一起去吧。可是今天不但下雨,而且你也很忙,内容又是关于恋爱的……”
他终于把话说清楚了。原来宇野是想邀请他去看电影。虽然他不会想去看恋爱电影,但也没理由拒绝。
“是招待券的话,就是免费的咯?那么我们现在去吧?”
宇野低垂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啊,可是……”
“反正很闲,我也好久没去看电影了。”
宇野的脸上瞬间洋溢着喜悦之情,不停点头。距离下一个放映时间还有一小时,两人慌忙出了门。村上久违地买了电车车票,宇野拿出了有些发黑的茶色卡包,通过检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