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觉得应该是那种什么活都接的感觉?”
橘把变短的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熄。
“我们公司也接那种特殊清扫呢。虽然我们也想让适应的人进入那个领域,但总有适合做和不适合做的人,做不来的家伙最后还是做不来,打工人员总是很难固定下来。”
“特殊清扫是指吊在大楼外面擦窗户之类的吗?”
村上脑子里立刻浮现的就是这个。如果有恐高症的话是做不来这种工作的吧。
橘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低语“真要命啊……你不懂我们公司是做什么的吗?”
“打工杂志上说是整理废品。”
“嗯,的确是这样,不过你没在电脑上调查一下我们公司的工作吗?”
“我没有电脑……而且也没有手机,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橘对此感到惊奇,声音也变得高亢起来。
“你没有手机吗?”
“因为没钱解约了。虽然我也想要,但是现在没那个余裕……而且我和熟人一起住,有紧急情况让他帮我打电话联络就行了……”
“你虽然是现代人的打扮可是真不像现代人呢。”
橘说着意味不明的话,双手交叠在胸前。
“特殊清扫是指事故死、孤独死或者自杀之后的房间清扫。清扫那种房间需要一定的诀窍,普通的清洁公司是做不来的,这方面的需求也非常多。”
听到“自杀”二字的时候村上的脸抽动了一下。
“我们进入清扫的时候尸体已经不在了,但是人从死亡到被发现需要一段时间,尸体会有一定程度的腐烂,房间里会留下非常厉害的恶臭。”
村上又想起了最近没有在梦中出现的父母,想起他们被塑料绳吊在楼梯扶手时的身影,还有那掉出来的眼珠和嘴里伸出的舌头……
“你果然退缩了吧。”
大概是读懂了村上的表情,橘叹了口气。
“我果然还是想让你先了解一下呢。不过明天的现场只是脏屋子而已,跟尸体什么的没关系,还请多关照。如果你不喜欢的话,你以后不用去那种现场也可以的。”他多么想拒绝,“我不干了”这样的话差点脱口而出,但是一想到回去的电车费,他才萌生了至少要把今天花掉的电车费赚回来的念头。和对方约定了明天早上八点半过来之后,村上离开了事务所。
在回程的电车中,村上很后悔为什么要来什么做特殊清扫的公司面试。可是……对方说如果他不喜欢的话也不用清扫死人的房间。如果是真的话,他倒是不讨厌打扫脏屋子。他陷入了自虐,想着反正自己曾经有一段时期就如污秽物一般。
回到家,宇野不在。他或许是去书店了。村上取出了在百元店买的理发剪。在哪里剪头发好呢?果然还是要在有镜子的地方,去洗脸台吧。要在下面铺点什么才好,村上取来报纸。散落的头发似乎只能用吸尘器打扫了。
取下皮筋,村上将自己的头发抓成一把。虽然他不知该从何下刀,但只要能剪短就可以了吧。在拿起理发剪的瞬间,咔嚓一声响起了门开声,是宇野回来了。他放下剪刀来到走廊。
“你回来了啊,真快呢。”宇野微笑着说,“要吃冰淇淋吗?”
村上走近向他招手的宇野,宇野说着“给”,然后将他学生时代常吃的杯装香草冰淇淋递给他。
两人在沙发上并肩坐着,吃着冰淇淋。宇野的是抹茶冰淇淋。从打开的窗户外吹来了温热的风,蝉鸣声从远处传来。
他从以前开始吃冰淇淋就只吃香草口味的。稍微混入一点其他口味他都不喜欢,了解这点的雏乃只买香草冰淇淋给他吃。
宇野理所当然地把香草口味的给他,他有跟宇野说过自己的喜好吗?
“天气太热,冰淇淋化得好快。”
宇野用勺子舀起已经化成水的冰淇淋。今天早上他虽然跟宇野说了要去面试,但是宇野并没有问他结果。宇野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问,全部都交给他自己决定,没有被齤干涉让他感到很轻松。
“你的让我吃一口。”
村上舀了一勺宇野那融化的抹茶冰淇淋,稍微舔一舔,微苦的抹茶味就在口中弥散开来。
“果然不好吃。”
“很好吃啊。”宇野相当拥护抹茶。
“混入了别的口味果然不行。”
“那一开始就不要吃嘛!”
宇野笑着,将抹茶冰淇淋慢慢含入口中。吃着美食的时候,他那放松的嘴角意外地显得色的。虽然除了在床上以外,平时生活里他从没觉得宇野有诱惑力,但偶尔会有这种勾起他的冲动的时候。想让他用那吃过冰淇淋的冰冷舌尖舔他的东西。如此露骨又猥亵的冲动让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村上作势去丢空掉的冰淇淋杯子逃到厨房,拉开与宇野的距离。身体比他的心先一步习惯了宇野,这让他心里充满了违和感。他喝了几口水然后来到洗脸台哗啦啦地用水冲着脸,这才稍微让他冷静下来。自己那张濡湿的脸太过可耻,让他稍微笑了起来。至今他们已经睡过好几次了……身体先行也不要紧吧,之后要是产生了爱情之类的感情的话就没问题了吧。
放在洗脸台的理发剪进入了村上的视野。他拿起剪刀回到客厅,宇野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
“能帮我剪头发吗?”
宇野困惑地眨了眨眼。
“我明天要去打工,长发不方便,所以买了理发剪。”
“不、不行,我不行的。”宇野摇着头在沙发上后退。“我没帮人剪过头发。”
“只要把长的地方剪短就行了。后面的头发我自己很难剪。”
村上努力说服着不愿意的宇野,最后终于让他答应了。村上拿了一张折叠椅来到洗脸台然后坐下。
村上全裸着让宇野帮他剪头发,因为想剪完后就去洗澡,但是宇野说“碎发刺刺的会很痒”,于是他用垃圾袋做成了斗篷将身子围起来。
“总觉得这样弄得人就像垃圾一样。”
虽然宇野没有说话,但他没漏看宇野因为发笑而细细颤抖的背影。之前最后一次剪头发大约是八个月前了吧。随便在路上认识的男人以前做过理发师,免费帮他剪了头发。什么发型都不选就只是单纯地把头发剪短而已。
镜子里,刚开始宇野每次下剪刀都只敢剪去五厘米这样,后来慢慢顺手起来,越剪越大胆。
“其实我之前就觉得村上的发头就像猫毛一样呢。”
宇野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间温柔地摆弄着,被这样弄得舒服的村上闭上了眼睛。“我睡癖不好,剪短了头发又会东翘西翘了。”
“你大学时一直是短发吧?我觉得很适合你。”
以后面为中心,宇野细心地剪着他侧面的头发。耳边那让人感觉很舒服的咔嚓咔嚓声停止了。
“我觉得已经完全剪短了,你觉得如何?”
宇野战战兢兢地问他,村上慢慢地睁开眼,和镜子里的自己面对面。整体感觉和大学时的自己很接近。
“我觉得很好,谢谢。”
宇野放松下来用手按着胸口。村上将手指插入变得轻便的头发中。
“你这不是剪得很好吗,可以去做理发师了。”
“你太夸张了。”
表示谦虚的宇野一脸开心地取下他脖子上的垃圾袋。感觉颈项有些刺刺的,于是他就这么去洗澡了。磨砂玻璃的另一边,响起了吸尘器的声音,隐约能看到人影。大概是清理结束,声音停止了。
“宇野君,要一起洗澡吗?”
微妙的沉默过后,那个人影啪嗒啪嗒地逃了出去。村上笑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太坏心眼了,以那个不会开玩笑的男人为乐。
虽然宇野很诚实,但并不是那种对话起来可以立即响应的类型,学生时代他就觉得宇野这点不太好,所以他多是和加加美、武知这样回应快爱说话的有趣家伙一起玩。
发生了很多事……现在经历了太多变故比起那种情绪高涨的对话,这种慢调的对话更让他感到舒服。不过,说不定也是面对宇野的时间太多了的缘故。
洗完澡来到客厅,夕阳的余晖撒了进来。宇野不在。拉开卧室的门,昏暗的房间里,宇野正趴在床上。大概是注意到他进来了,宇野抬起脸,以带着怒意的眼神看着他。
“不要老是捉弄我。”宇野诉说着,“我的心脏会受不了。”
觉得说完又趴回去的宇野很可爱,这让村上感到分外开心。
虽说对方让他注意头发,却没有指示要穿怎样的服装。清扫脏屋子的话也没必要穿太好的衣服吧。村上在自己那些破烂的衣服里选了最烂的穿。到了事务所,橘把和他身上穿的一样的浅蓝色工作服交给村上说道:“这个发型真不错,让你的帅气增加了三成。今天请多多关照。好了,那边有更衣室,你去把这个换上。”
进入更衣室后,那里还有一个人。是个大约三十过半的又高又瘦的男人。大约是因为男人戴了眼镜的缘故显得他整个人有点神经质,大概也是这里的员工吧。
“您好。”
村上先向他问好。男人回了句“你好”,然后将浅蓝色的上衣套在运动衫外面。
“你是新来打工的?”男人平淡地问道。
“是的,我叫村上,请多指教。”
“我是志摩,请多指教。”男人低下头说道。
换好衣服后村上来到了办公室。先出更衣室的志摩在沙发旁边和橘说着话。
“哦,村上君也准备就绪了。今天是我和村上君还有我们公司的精英志摩三人一起去。现场有点远,作业的说明我们边走边说吧。”
在橘的催促下,他们坐上货车出发了。方向盘由志摩操作,他的旁边是橘,橘的旁边是村上。
“今天的现场是2LDK的房间,从玄关开始,整个房子里的垃圾差不多有1.5米高。也许刚见到会让人很惊奇,但千万不要在委托人面对说好厉害或者好过火。村上君的工作就是将垃圾分类放进垃圾袋,虽说之前提出了你可以不用清扫的条件,但是最后还是要做一下扫地这种程度的清扫。”
橘身手并用地说着。流浪汉时代,他身边也有那种把怎么看都是垃圾的东西当成宝贝带着走的流浪汉同伴。电视上的评论家说那种爱收集垃圾不舍得扔的人是有一种病态心理。无论有什么事,把垃圾装进袋子,在规定的日子和指定的地方放出来有什么难做到的呢?
“你在把垃圾分类的时候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和志摩,还有那种不知道该不该丢的东西也可以问我们。今天的委托人是年过四十的大叔,我觉得和女人比起来工作应该可以轻松点。”
“是男人就会轻松吗?”
“因为不会像女人那样产生那么多种类的垃圾。”他虽然不了解,但听起来确实如此。
“我觉得打扫脏屋子挺有趣的,就好像看到了人生的缩影一样。”
还没参与过清扫的村上并不了解清扫那种不得不请人来帮忙打扫的房间有什么乐趣。
橘一直说个不停,志摩只是静静地开着车,也不加入话题,橘也不会将话题抛给他。志摩真是沉默寡言,宇野虽然也很安静但和他是不同的类型。
车子跑了二十分钟左右,在九点零五分前到达了现场。听说是脏屋子他便擅自想象那是间简陋的公寓,但事实上却是入口处有密码锁的安保措施相当严密的高级公寓。
从委托工作的405号室出来的是个四十岁前后的男人,他身穿POLO衫和棉质短裤,一副充满了清洁感的样子。
“我是委托你们的汤本,今天请你们多多关照。”
名叫汤本的男人一脸阴郁的表情向他们低下头说道。男人背后的走廊下是堆积如山的垃圾。他们明明还在门外就闻到了隐隐的臭味。
“其实这些都是我弟弟弄出来的头疼事。他把我名义下的公寓弄成这副惨象就调职到国外了。”
汤本长叹了一声。他整洁的装束和肮脏的房间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如果是弟弟干的就可以让人理解了。
“那么结束之后请联络我的手机。请你们多多关照。”
汤本留下这样的话就离开了。他的身影消失之后橘拍着手说:“好了,我们干活吧。”
村上戴上了发给他的面具,迅速地开始用袋子收集玄关堆积的垃圾。……虽说已经有觉悟,但还是觉得臭。腐烂的生垃圾就好像被放在了鼻子边一样。走廊下丢着吃剩的发霉的便当和皱巴巴的弹力短裤。村上想着那人还会在走廊下换衣服么的时候,旁边又出现了女人用的胸罩。他简直不想去想象那人在这么脏的地方做了什么。
垃圾以杂志、衣服和便当为主,还有很多喝剩的塑料瓶饮料。因为里面还残留着液体不能就这么放进垃圾袋。在收集了大约二十瓶之后,村上走到厨房想把里面的液体倒掉。
“那个不能倒在水槽。”
在客厅的角落收拾垃圾的志摩注意到了村上。志摩周围的垃圾少了非常多,和自己比起来志摩的工作速度快得多,真不愧是职业的。
“可是不倒掉不行……”
“全部倒到厕所去,因为有可能不是喝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