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村上不明白他的意思。因为里面的东西都腐臭了所以不能在厨房倒吗?村上不解地歪着头,志摩一脸认真的表情说道:“因为那里面可能有别人撒的尿。”
闻言村上瞬间丢开了身上抱着的塑料瓶,志摩苦笑起来。
“住脏屋子的人,尤其是男性经常做那种事。因为到处都是垃圾,连厕所都懒得去。”
刚才丢出去的瓶子也不能一直这么丢着不管,村上重新捡起塑料瓶去了厕所。那里的惨象简直比公共厕所还厉害。臭气熏得眼睛都发痛,粪便散落在便器四周,到处都是。村上尽量不去看周围默默地把瓶子里的液体倒出来。打开每个塑料瓶的瓶盖时都飘散出奇怪的臭味,他已经分不清是尿液还是腐坏的茶饮了。
三个人都默默无言地将垃圾分类捡进垃圾袋,然后扔到车上再回来。房间里没有冷气,干了一会就出了很多汗。经过将近三小时的作业,房间里有一半地板已经露了出来。
“休息十五分钟吧。”
橘说完,三人依次走出了屋子。在走出公寓楼后,志摩就不见了。村上和橘一起走到车子遮挡阳光形成的阴影里。橘一边说“这是奖励”一边递给他一罐饮料,村上一口气将饮料喝完,水分立刻进入了身体的每个器官。
他没想到会有觉得外面的空气是那么让人舒服的一天。
“你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脏屋子吧,感觉如何?”
躲在车子的影子里抽烟的橘问道。
“……超级惨啊。”
橘笑得肩膀都颤抖起来。
“这都算好的了。偶尔还会有那种垃圾堆到天花板的房间。我每次都很佩服那些人能弄出那么多垃圾来。”
村上的脑子里浮现出了汤本那充满清洁感的模样。
“虽说是兄弟,但两人真是天壤之别啊。”
橘不解地歪着头“什么意思?”
“把屋子借给弟弟的委托人给人感觉很整洁呢。”橘吐出一口香烟。
“这虽然是我的臆测,但其实那房间就是委托人本人自己住的吧。”
这预料外的展开让村上“咦”了一声。橘说“经常有这种人”然后将烟灰抖入便携烟灰缸里。
“有些人自称把屋子借给了远亲、兄弟之类的熟人而被弄脏了。结果我们在垃圾中发现了那人的古老驾照,还有广告邮件也写的全是委托人的名字。我想他们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住的房子那么脏才撒谎的吧。”
充满清洁感的委托人和堆积如山的垃圾以及那些装有排泄物的塑料瓶完全联系不起来。
“垃圾可以暴露一切。但是我们也要尊重客人的想法,我们只要当做是别人弄脏的屋子就行了。”
听了橘的话,村上有种人不可貌相的感觉。
“今天的现场虽然有撒了尿的塑料瓶,但似乎还没有在房间里拉的屎,这对我们来说就不错了。”
村上吞了吞口水。
“……你是开玩笑的吧。”
“是真的,以前就有过这种事。虽然对方借口说是饲养的狗拉的,但狗的大便不会那么大条,肯定是本人的吧。啊,比大便更让人受不了的是动物的尸体。是鸟或者仓鼠的话还好些,狗和猫的尸体非常臭。那种味道从一进屋就能知道。”
橘拍了拍陷入沉默的村上的膝盖,安慰他道:“今天的房间没问题的。”
休息时间结束,他们重新回去开始继续清扫。过了下午三点,屋子里的垃圾才被完全清理干净。他们把委托人汤本叫来确认那些无法辨别的东西,在汤本辨认的时候村上和橘进行着完成后的清扫,志摩负责把整理出来的垃圾运到回收站。
由本人确认过的垃圾和辨别过的东西,还有那些拉两趟都运不完的垃圾全部堆到车上以后,工作就算结束了。汤本终于露出了开心的表情说道:“本以为走投无路了,现在终于可以安心了。谢谢你们。”
工作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一小时结束。来到回收站把垃圾全部丢掉他们才返回事务所。橘像给小孩子零花钱一样,拿出一万一千五百日元交给村上说“来,这是今天的打工费。”
“那个,多了点……”
“超过了一小时,一起给你算上了。”
刚开始就职的公司虽然工资挺高,但加班费从没给过超过规定的数额。便利店的打工也是,在收款机前多呆二、三十分钟都是理所当然的加班。
工作多少时间就给多少报酬。这本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之前从来没有的得到过等价的支付。现在就连自己多工作的一小时都能得到认同,这让村上很感动。
“你是一个人住吗?”
无论在作业的时候还是在休息的时候,除了必要的事以外基本不说话的志摩突然向他问话。宇野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同居的对象是男人……他没有勇气跟今天一起工作的男人说。
“我和朋友一起住。”
“和朋友?像现在流行的集团生活那样?”
对于插入话题的橘,志摩冷静地解释道:“那种应该是叫做合租吧。”
“要是有同居人的话还是在这里洗个澡再回去比较好哦。虽然今天的情况算是比较好的了,但是头发可能会沾上臭味,自己是很难发现的。”
对于志摩的建议,橘也催促道:“是啊,去洗洗吧。”
今天打扫那间公寓的时候,前半段臭味厉害得让人难受,后半段就变得好多了。虽然他有想过不知道是因为垃圾被清除后臭味就消失了还是单纯因为嗅觉麻痹了。
在两人的劝说下,村上走进了设置在事务所旁边的更衣室里面的浴室。他遵从两人的话,不光手脚,脸头发也洗了两遍。
虽然从事的是臭气熏天的工作,但橘和志摩都很亲切。虽然也许是因为他第一天工作他们才对他特别好。他们也不会像他工作的第一个公司那样因为很有名薪水又高就把员工当牛马一样使唤,也不像便利店那样每天都重复着固定的工作。
他们说备用品可以随便使用,所以村上用电吹风将头发吹干了才回到事务所。
“来来来。”
坐在沙发上的橘向他招手。“喝杯咖啡吧。”
橘把罐装咖啡交给村上,村上客气地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到沙发上坐下。橘还穿着工作服,突然间……传来了一股今天清扫的房间的臭味。这下他总算明白为什么他们让他洗了澡再回去。
“今天真是辛苦了,你累了吧?”
“啊,不累。”
和他一起去洗澡的志摩虽然先出来了,但事务所里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说不定他已经回去了吧。
“我们公司有正式工、临时工和打工三种形式。村上君你想做我们公司的临时工吗?”
洗过澡后全身放松的村上闻言才回过神来。
“因为经营的关系,现在还不能马上让你成为正式工。但我们公司的业务在扩大,要是有谁辞职的话可以让你顶上,但是我也不敢保证要等到哪时才有机会。”
村上完全没想到只不过打了一天工就有成为临时工的机会。虽然这确实是个臭气熏天的工作,但是付出多少劳动就能得相等价值的回报,薪水很好,橘和志摩也都是非常不错的人,问题只有……
“虽然今天只是清扫脏屋子,但是成为临时工以后是不是也要去清扫那种死过人的屋子?”
“你果然很害怕那个吗?”
没有人会不在意吧。虽说恶心感和臭味还可以勉强忍过去,但是橘说过还有自杀的现场。进入那种房间的时候,自己能够毫不在意地工作吗?能够不想起父母的事吗?
“清扫脏屋子和处理遗留物我都能做,但是在死过人的地方……我做不来。”
橘手臂交叠着,然后轻叹了口气,拍着膝盖说了声“好吧”。
“没关系,你就专门做清扫脏屋子和处理遗留物也可以。说实话我是想让你适应了之后也进入那个领域的,但我也不会勉强你。”
他已经没有可以拒绝的理由了。对方明明已经对自己让步了,再提出要求就显得有些厚脸皮,但村上还是提出了工作要安排在周一至周五的六点结束,周六日要休息的条件,这个条件也被接受了。薪水比便利店高得多,紧急的时候在周六日工作的话还会有额外的打工费。村上决定下周一开始就来上班。
从事务所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五点。工作的时候又臭又热让人受不了,但是结束之后他就从打工者升上了临时工,今天真是走运。
村上心情大好地走向地铁站的楼梯。眼前一个身高不高的女性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拿着婴儿车正慢慢地走下楼梯。说起来地铁入口没有电梯,村上赶紧走到女人身边向她招呼道:“我帮你把婴儿车推到下面吧。”
“啊,真是不好意思。”
这时身边的女性惊讶得瞪大了眼睛,村上也屏住了呼吸。……是雏乃。因为她的头发剪得很短,他没有认出她来。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两人都默默无言,孩子的哭声让他们回过神来。
“……好久不见。”
村上向她问好,雏乃却垂下视线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把婴儿车给我,太危险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村上感到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雏乃拒绝,而雏乃很快放开了抓住婴儿车的手。村上抱起婴儿车先走了楼梯。
那是雏乃的孩子吧?他们分手多少年了?三年……或者四年吧。这期间雏乃结了婚生了小孩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没错,没错……村上如是想着却还是感到动摇。他无法隐瞒自己受到冲击的事实。
下了楼梯之后,村上买了车票通过检票口,雏乃也跟在他的后面。
“你要去哪边的站台?”
“我没关系的。”
“我跟你走吧。”
雏乃要乘的是和自己正好相反的线路,他没告诉她而是跟她一起来到站台。站台上还响着电车刚开走的铃声,等下一趟车来还需要一些时间。
“……真是谢谢你。”
雏乃小声地向他表示感谢。和雏乃垂下的视线相反,被抱在怀里的孩子一直看着村上的脸。“现在多大了?”
“七个月。”
孩子看着村上笑了起来,那可爱的样子让他的胸口痛起来。从与雏乃交往的学生时代开始他就决定将来一定要和雏乃结婚。他对她一见钟情,她是那么可爱,他绝对不会让其他男人抢走她。
给雏乃带来辛酸的回忆,逼得雏乃不得不提出分手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全部都是自己的错。
“对不起。”
雏乃抬起脸。
“我给你带来了很多困扰。”
总算能够直视村上的雏乃不停地摇着头。
“那时的我差劲到了极点,被你放弃也是理所当然的。”
雏乃只留下一条短信就离他而去。因为还没有面对面地说过分手的话题,所以自己还没有认真地道歉。
“我已经不玩小钢珠了,也开始工作了。虽然赚不了多少,但是跟你借的钱……”
村上的双手紧握成拳,自己曾以“借”的名义受到了雏乃的纵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万一千日元交给雏乃。
“现在我只有这么多,虽然要花一些时间,但从你那里偷的钱我一定会还上的。”
“……不、不用了。”
雏乃退后了几步。
“不,让我还给你吧。我给很多人添了麻烦,我想他们也都已经和我划清界限了。”
雏乃双手抱着孩子,村上把钱塞进了她斜背的包包袋子里,雏乃静静地看着村上的举动。
孩子突然哭了起来,雏乃温柔地摇晃着哄着孩子,然后抚摸着停止哭泣的孩子的头,雏乃抬脸看向村上。
“……要抱抱看吗?”
“可以抱吗?”
“可以啊。”
雏乃用力地点头。村上战战兢兢地伸出手,将柔软的生物抱在臂弯里,不但温热,而且还有一股甜甜的香味。仿佛是知道村上害怕他会哭起来一般,孩子非常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