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昨晚钟寻路睡得很沉,祁原最后应的单音节尾音上扬,像疑问又像默许,仿佛蝴蝶翕动的羽翼在心湖撩开一阵微小而和缓的涟漪,在他的睡梦中有如诗人的低吟,钟寻路只觉得这是他来到这个家以来的第一次安枕。

今早起床时,惺忪中动作没太顾忌,红肿的伤处擦过坚硬床沿,引得一声吸气。

钟寻路洗漱收拾都比往常快了些——对于昨晚的一幕幕,他心情颇为复杂。被一个只比自己大半岁的人抽了顿屁股差点没兜住泪,还一时脑热喊了人家“哥”。

今天的早餐是番茄鸡蛋面,钟寻路边吃边默不作声地瞥了祁原几眼。他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可能是手机玩腻了,拿了本杂志在看。

钟寻路又瞟了一眼——还是本高逼格的科学杂志。

番茄浓香,漂散的蛋花嫩滑,他很快吃完整碗,奇怪的是他刚起身坐在沙发上那人就跟着起身,明明眼睛都没离开过书本。

本以为车内无话是常态,没想到祁原突然微微侧过头问了句:“怎么样?”语调平淡,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钟寻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语气略微僵硬:“没事。”

结果祁原那双冷淡的眸子像扫描仪一样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重点在某个部位周围游移,弄得钟寻路浑身不自在,直觉他脸上写着几个大字——你骗鬼呢。

钟寻路一阵无言,直到第一节课下课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渐渐消散。

最近几天很少见祁原课间去洗手间,钟寻路猜他可能在戒烟,虽然看起来瘾并不重。

旁边传来塑料摩擦的声响,钟寻路侧目。这节课间祁原并没有戴耳机,他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摸出一颗淡绿色包装的硬糖,撕开放进嘴里。

早上吃完浓香的番茄鸡蛋面后,钟寻路忘了顺一杯饮料出门,此时喉咙发腻发堵,像有什么东西糊在了嗓子眼。

钟寻路翻开笔记本整理上节课的笔记,笔尖划过书页的沙沙声与旁边那位的奏起了交响乐。刚写了两行字,钟寻路便用余光看了一眼祁原,他的侧颊微动,不仔细观察还真看不出来他嘴里有东西。

钟寻路犹豫再三,侧过头低声道:“哥。”以为昨晚一时冲动叫出的称呼隔日便开不了口,没想到这个字从舌尖一滑,竟还挺顺溜。

祁原瞥过来一眼,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你吃的是薄荷糖?”

“嗯。”祁原简短道。

听罢,钟寻路看向祁原的口袋,抿抿唇道:“可以——”他瞳仁清亮,长久地盯着什么东西时就有点眼巴巴的意味。

话音未落,祁原直接从口袋掏出两颗薄荷糖抛到钟寻路桌面上,姿态跟帝王赏赐臣子似的。

“.…..谢谢。”钟寻路见他如此爽快,反倒有些不自在。他总觉得祁原脸上又摆了几个大字——想吃就直说。

开学考将至,大难临头,班上同学大部分都收敛了平日嬉皮笑脸的德性,或真或假地埋头啃书,此时拥有一本整洁详实的笔记便能事倍功半,谁弄来一本尖子生的笔记大伙儿都一窝蜂去抢。

而班排第一的祁原从未有过这种困扰。他的字锋利劲挺,做笔记时排版也干净舒服,但大家憷他性子,又见他在班上无一交好之人,故而宁可去求别人也不敢来找他借笔记。

而今从天而降的钟寻路给了他们期待。

短短一个上午,已经有三四个同学悄悄来问他能否帮他们向祁原借理科笔记。

钟寻路刚吃完两颗那人送的糖,总觉得再开口求点什么过于得寸进尺了,面对刚熟起来的新同学,他又不好拒绝。措辞措了两三分钟,才转头叫了声:“哥。”

直觉告诉他有事先这么喊一声,成功率兴许会加大。

幸而祁原面上未显不耐,只是语气淡淡:“怎么?”

“我想…”钟寻路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紧张,镇定下心神,道:“借你的笔记看一下。”

祁原问:“物理?”

“不是,理科全部。”这话说的,更像得寸进尺了。

“自己找。”祁原下巴朝桌子左上角抬了抬。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的笔记本长什么样?

钟寻路默然无语,伸手过去在那摞书中翻翻找找。

四本找出三本,还有一科生物没找着。钟寻路把那三本笔记整整齐齐地叠放在自己桌面上,问:“生物呢?”

祁原看也没看,桌面上的习题集翻过一页,笔尖不停,“桌肚里。”

“.…..”钟寻路心一梗,这尊大佛就是懒得动手找吧。把凳子移近一些再歪着身子掏人桌肚太累人,他只好放弃坐着,把凳子推开,径直蹲下探身过去,伸长了手找。

祁原的坐姿很随性,双臂搭在桌面两侧,左臂和大腿之间恰好有较大的空隙。钟寻路歪着身子,起初并非有意,当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一本本书上时,才发觉自己的头凑得太近,恰巧钻进了那个空隙里,从后面看就像一个毛茸茸的小动物把头钻进主人的臂弯里,被圈了起来。

鼻间充盈着祁原校服外套上洗衣液与沐浴乳的混合淡香,与本人冷峻的气质相差甚远。钟寻路身子一僵,刚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钻出来,头顶便传来轻盈的触感。

祁原一早便察觉有个东西从底下钻了进来,垂眸一瞥看到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黑发柔顺地贴着头皮,不时蹭到他露出的一截小臂,微微发痒。

本想静候他快些找到钻出去,没想到这人一本本书拨了半天都没个结果。

祁原挑了挑眉,左手轻按在那颗脑袋上,稍稍借力侧身弯腰,精准地从桌肚里抽出一本笔记,放到旁边的桌面上。在他的视角里,蹲着的少年在他手搭上头顶时动作一顿,浓密的眼睫一颤,飞快钻出臂弯坐回座位。

“谢谢。”这次道谢钟寻路不再看着祁原,径自把四本笔记叠成一摞放在课桌左上角,等放学再拿去给那几人,整个上午没再去动,像保有对易碎品和稀缺资源的敬畏。

上午的天气姑且算作阴凉。

下午第二节课时,窗外突然阴风怒号,像长鹰朝窗口击来发出尖锐长啸,尚未束好的窗帘被风灌得像鼓动的帆,随风摇曳,靠窗一列同学不堪其扰,刚起身一拢,窗帘就掉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巨响。大家赶紧把窗关得死紧,祈祷捱过最后两节课千万别降雨。

下课铃响起,周围人借伞的借伞,结伴的结伴,要么就打电话让人来接。

钟寻路揉着眉心,脑袋一晃,板书都有了重影。

早上起床时他便觉得头有些昏沉,兴许是昨晚光着下半身挨打上药一番折腾,又不盖被子闷在枕头里哭了那么长时间,有点感冒。

前两节课听课效率直线下降,桌肚里又没什么提神的工具,赶巧下节是班主任的课,他不得不找点什么东西来刺激一下神经。前桌女生课间去了趟小卖部,钟寻路请她帮带了一杯冰咖啡。

“喏,特地给你带了浓黑的。”女生把咖啡往钟寻路桌面一放。

“谢谢,一会儿我微信转你钱。”钟寻路笑应,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拿起咖啡罐。

旁边伸来一只修长好看的手,把咖啡截走了。钟寻路这才发现祁原一直皱眉盯着自己。

“感冒喝什么冰咖啡?”祁原低沉的声音在周围一片嘈杂中尤为凸显。

你怎么知道我感冒了?

钟寻路没问出口,转而答道:“提神,下节课是——”

“不行。”祁原斩钉截铁道。

“我以前这么喝也没事。”钟寻路解释道,伸长了手去拿祁原手中的铁罐。

祁原的手往旁边一躲,继而在那只来抢夺的手跟过来时,淡淡瞥了他一眼,仗着身高手长,手一抬把咖啡高高举起,看起来就像大人在逗小孩,不让人家够到心悦的玩具。

“.…..”钟寻路抬眸看了眼遥不可及的咖啡,与祁原四目相对。

“不行。”祁原重复了一次,语气稍重。

上课铃恰好响起,钟寻路只好放弃,把目光移回前方——换个人来,他一定会直接对呛,但经过昨晚那顿抽得他到现在还余痛未消的皮带,他对冷着脸的祁原仍心生惧意。

上课不到五分钟外面便下起瓢泼大雨,室内空气得不到流通,闷得钟寻路头昏脑涨,他感觉脑袋里每根神经的每一处都在被撕裂、翻搅,剩下奄奄一息的脑细胞残片在吐出浑浊的热气,整个人仿若在蒸炉和冰窖来回跳转。与冷硬的椅子接触的部位也作起妖来,热辣难当,钟寻路怀疑是不是又肿起来了。

这节课祁原明显频频扫来目光,钟寻路眼皮彻底耷拉下来前的最后一秒,余光瞥见祁原转过了头。

这一觉只睡了十来分钟。

钟寻路醒来时,发现竟然还没下课,伏在桌面上缓慢睁眼的自己吸引了全班几十个人的目光。脑袋像灌了铅,慢吞吞地直起身,稍微转动一下头都会引起闷闷的钝痛,使费力扭动脖子的钟寻路看起来像年久失修的机器。

这场雨来得猝不及防,气温骤降,像一颗颗雪花往骨头上撞,钟寻路冷得嘴唇发颤,发现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校服外套。

心下了然,艰难地转头看去,发现祁原并不在座位上。

“你哥刚出去打电话了。”前桌女生转过身来小声说了句。

钟寻路正想答话,就看见身穿单薄短t的祁原从前门进来,跟讲台前的班主任说了句什么,班主任点点头,祁原回到座位把东西收拾好,又照着自己的标准帮钟寻路也捡好书本,看了眼他滑到肩膀以下的外套,道:“穿好。”拉上书包拉链,“郑叔很快到,送你去医院。”

钟寻路脑子几近麻木,一张满是病气的苍白的脸仰起来,低垂的眼眸像匀速播放的录像带缓缓抬起,盯着祁原久久没反应。

“.…..”祁原蹙起眉,手背贴了下钟寻路的额头,伸手帮他把外套一拢。

“…哥。”钟寻路回魂,脑袋往领子里缩了缩,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喑哑不堪,吐出的音节带出滚烫的热气,咽喉烧起一把火。

好巧不巧,祁原瞥到桌面上及时截获的冰咖啡,拿过来塞进钟寻路的书包里,力气比收书时大几分,也不知有意无意。

他把两个不轻的书包都挂在自己左臂,叫钟寻路站起来,再绕过椅子抬起钟寻路的右手环在自己脖子上,背一顶,手一颠,把人背了起来。

下课铃正好响起。几十个人竟不像往常一样成群结队往外冲,都边收东西边往俩人这边瞟,好像看见什么惊为天人的画面。

十七八岁的交际网既复杂又纯粹,性子冷的祁原站在空白地带,像孤岛下坠落的鲸,沉默却壮阔,当有星月映入海中靠近它、触碰它,两者共同闪烁,引人注目。

祁原力气很大,背得极稳当,两手握着钟寻路膝弯。钟寻路的上身紧紧贴着祁原宽厚的背,被膝弯传来的温热触感激得脚趾微蜷。

出了教室空气更凉,阴风迎面扑来,雨幕不见颓势,令人难以想象这是初夏中的一场雨。

钟寻路打了个寒战,垂眸看向祁原裸露的手臂和脖颈,把披着的外套袖子扯过来垂放在前面,隐约盖住他的手臂,再把僵直的上身往前贴,双手环住他脖子,几乎是紧抱的姿态。

“哥。”

祁原感觉右肩被一个下巴抵着,细软的头发不经意蹭过颈部,发烧的人吐息滚烫,与旁边皮肤冷雨飘落的触感对比鲜明。

“嗯?”祁原不记得这样的对话是第几次发生了。

“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背上那人说话很慢,一字一顿,似乎每个字都费了很大力气。

祁原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少说话。”

过了许久,祁原以为他已经睡过去了,钟寻路却突然开口,语气笃定:“你生气了,因为我想喝咖啡。”身体一僵,不知想起了什么,声音低下去,像在恳求:“哥,别生气。你不要打我。”

“.…..”祁原握着腿把人往上颠了颠,淡淡道:“你烧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