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参星横斜,夜色已深。一禾轻巧地翻过卿悦酒楼三楼的横栏,跃进一间客房,见肖见愈正闲卧在榻上,手执一本不见名字的书,随意翻看着。

“怎么去了这般久?”他目光未移开,似随口问道。

事已至此,肖见愈早已平息怒火,意欲化愤然为报复。他已想了许多整弄他那空降哥哥的好法子。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而已,来京城半年罢了,想也是个胸无见识的愚昧蠢人,自己十三四岁时便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使得人人都怨声栽道怎的最是文质儒雅的礼部尚书之家,诗礼簪缨之族,出了个这样的混世魔王,整日领人街头斗殴,霸凌欺人。除了他自己那一伙儿的人,京城上至贵胄子弟不愿与其为伍,下至平民百姓唯恐避之不及。料想,那样一个未见过世面的愚钝书生岂不是轻易就被自己耍弄于鼓掌之间?至于他那娘,他也不是动不得,只是再愤恨,如今这身份年纪也早不是当年那黄口孺子,不愿再与一个妇人过不去罢了。

肖见愈现已知晓当年确实是自己母亲横刀夺爱,可那又如何?有本事的人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无用的人便只能将手中的东西拱手相让,这是千古年来不变的道理。那妇人既然家道中落,与父亲已是门不当户不对,就该离得远远的。若他们定要在一起,他那好父亲与她当真情比金坚,又怎轻易便受挑拨,还不告而别,肚子里怀了孽种却不自知,说起来,不过都是自己找的事。自己的母亲,只是这场角逐之中的胜者罢了。

思及此,他冷冷地笑了一声,见下属一副神思不属的痴愣模样,不由蹙了蹙眉头。

一禾向来冷静自持,遇上再大的事都能面不改色。

“问你话呢。”

一禾回神过来,低下头来半跪在地:“将军请问。”

“我让你去暗中查看那粗鄙书生,你可有见到?”

忽然间一禾的面色就凝了一下,然而很快便恢复过来,不甚清晰地道:“见……见到了。”

肖见愈懒懒地嗯了一声,眼睛扫着面前书页:“你可有什么有意思的发现?”

肖见愈不知,在他漫漫回想长辈恩怨时,一禾心中却正天人交战。他说不清自己是心慌意乱还是什么其他奇怪的情绪,只觉身上烧得慌,尤其是心里……一禾回想起方才在肖府看到的画面,不禁有些脸热。同为男子,自渎一事无可非议,他在军营中更是见得多了。为何那肖府少爷做出来,却是那么……那么……

他清冷的面容渐渐染上一层薄红,幸好头发垂下来遮掩住了。将军令他去肖府探一探肖臻,却不想恰巧遇上了那样一幕。本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换做别人,他能面无表情地冷漠目睹,可……一禾不敢再细细回想,脑海中各种场面交错飞掠,最后发现仍是死死地定格在那旖旎勾人的一幕,不由得惊了一惊。思及自己还鬼使神差般地看完了肖府少爷沐浴全程,直至他熄灯睡下才离去,心中便茫茫然似魔怔。

此刻将军问他话,他却不知究竟该如何回答。按理说,自渎并非算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半晌,终是理智抵过了私心,如实答道:

“属下见那肖公子……正在房中自渎。”

肖见愈听闻此言,便忍不住想要哈哈大笑。他将书撇至一边,本就只是松松垮垮未系牢的衣裳便散开了些,现出他宽大结实的古铜色胸膛,长发仍带着些许湿气堆云砌墨般尽数散于两肩,显出几分疏野放荡,洒脱不羁来。肖见愈深刻的眉眼透出两分锐利,鄙夷道:“他莫不是连女子都没碰过罢。”

说完自己又笑了声:“我肖府堂堂大公子,身边居然连个可意人儿都没有,实在是不像话。一禾,他是不是面貌甚凡,老实畏缩,便无女子愿同其亲近?”

一禾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只抿唇不语。

肖见愈只当是默认,重又拿起那本书来:“我这个做弟弟的,自然是要悌爱兄长。明日待我去肖府安顿好后,便将兄长邀至玉人楼一同寻乐,满足一下他的心愿。一禾,你退下吧。”

一禾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下去了。

肖臻翌日清晨就被桃珠叫醒了。他那时困顿得很,睡眼惺忪,似是前夜亏空的元气还未补回来。本想偶尔赖一次床,桃珠却在外不依不饶地敲门,道是二少爷回来了,要他赶紧洗漱起床,到正厅去。

想到昨日晏亭所说的,肖臻蹙了蹙眉,只得起身了。

路上,桃珠便面色犹豫地道:“少爷……桃珠听说,那二少爷此次回来,是封了将军的……”

肖臻知道桃珠所想,微微一笑安抚道:“无事,放心罢。”

待一踏入正厅,便见一身形高大的男子背对着他站在堂内,肖父肖母都坐在上首,肖母的神色如常,肖父却是面色不好,似是谈话刚落。肖臻心下了然,道:“二弟回来了。”

面前的男子转过头来,便见他五官深刻,身姿挺拔肃肃如松下风,满头墨发并未束起,只用一根宝石发带懒懒拢住了。目光从上边略微睥睨着他,疏野得很。

肖臻似浑然不在意,只冁然笑道:“初见二弟,二弟可真是英武非凡,一表人才。”

只见肖见愈目光有些奇异地打量着他,挑眉道:“我何时有说要认你这个兄长了?”

“肖见愈!”肖父大喝一声,脸色难看道,“不许对你兄长无礼。”

肖见愈嗤笑了一声:“孩儿愚钝得很,竟不知我娘亲何时给我生了一个哥哥?”他的眼角冷冷带着锐意扫过肖父,“若有个哥哥,我倒也不至于落此境地。说来可巧,昨夜我梦见了娘亲,她说她生前瞎了眼,承受了夫君二十年冷眼不说,走了还剩下孤子如同寄人篱下一般,恨不得把我也一起带走,好让你们一家三口真正圆满团聚。”

提及此事,肖臻确实有一种无地自容的羞愧感,便道:“肖夫人之事,父亲也悲痛得很,虽素未见过,我与母亲也深感憾然。”他眼里带着盈盈恳切,似有光华在其中流转,“若肖将军不嫌,称呼一事我并不在意,你我只相差两岁不到,以名字平辈相称便是。”

“不可!”肖父气道,却被肖母拉住了手。肖父见她弯月眉倒竖,十分不赞成地看着他,那瞳里还带着几分怨气,便只好悻悻收口。

肖臻见肖见愈沉然不语,又温声道:“是父亲太强人所难了,你不要生他的气,这话虽不该由我说,但他的心里其实一直都想着你,尤其自你母亲走后,他孤家寡人一个很是难过。如今你平安回来了,他心里高兴得很呢。今后你我不必兄弟相称,也不必称呼我母亲。我们便如朋友一般相处,可好?”

肖见愈默默看了肖臻半晌,心底也不知是何感觉。他忽地转头对肖父道:“父亲,我们肖家怎出了这般奴颜媚骨的子弟?”

肖父乍听此言只觉荒谬到了极点,随即怒火汹涌而上,他狠狠拍了一下桌子:“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

“我身为从二品大将军,我有何不敢说?”肖见愈神色傲慢,瞥了两眼肖臻,便移开目光去,高高在上道,“我今日倒就是要与你做兄弟了。不过我是兄,你是弟。”

见肖臻面色微沉,又轻慢道:“看你刚才一副那么想要巴结我的样子,心中定然是很乐意,只是碍于脸面过不去。父亲,这可如何是好啊。”

他眉眼微微上挑,桀骜不羁,又扮出一副实在棘手的模样。

肖父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手都颤抖着。肖母在一旁安抚着,脸色也难看得很。

肖臻却未如肖见愈想象那般怒火冲天,只是脸色稍显清淡了,站在那儿却也是姿仪清越,如翩翩美玉一样:“肖将军说笑了。今日你来得这般早,父亲母亲应还未来得及用早膳。你院中想必也未安顿好,不如你我都先出去吧,莫再打扰他们。”

“哦?贤弟这便等不及要与为兄单独二人畅叙心曲了?”

肖臻冷淡乜了他一眼,肖见愈忽然间就觉心莫名抖了一下,那些刻薄话也登时顿住。

推门而出时,肖臻的眼睛不期然正对上了一个冷峻青年,想是肖见愈身边的人,也没再多看。不知那青年在初慌张了一下后,便痴愣地瞧着他。他走出几步,便回头对跟出来的肖见愈不卑不亢道:“肖将军,此事并非我意,你无须糟心,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但有什么难听的话你冲着我一人来即可。对于你母亲的事,我仍深感歉意。父……老爷年纪渐长,经多变故,有时候做出一些糊涂的事情,望你多体谅一下。”

说罢,转身离去。

肖见愈站在原地,那番要嘲讽他能给出什么像样交代的话堪堪堵在口中,说不出来。夏日清晨的光芒细碎洒在肖臻渐行渐远的白色背影上,那头端正束起的青丝,黑黟黟的,熠熠反光。不知为何,他想起了那双恳切盈目,又想起他刚刚一直低垂着睫羽,未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