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喝烫水

未拧紧的水龙头滴下一滴水,砸在盥洗池里,滴答一声,不差分毫全落进了裴西稚耳朵里。

裴西稚心口一滞,他的指尖微蜷,呼吸不由得加快了,气息快速滚过身体,他整个人被烫得哆嗦了一下。

“砚舟。”站在身后的男人问:“怎么了,你认识?”

砚舟……

是他的名字吗?裴西稚模糊地回想。

梁砚舟居高临下地睨了裴西稚一眼,语气淡漠地否认:“不认识。”

明明他们在不久前刚刚见过。

裴西稚不懂他为什么要否认认识自己。

此刻他已然难受到了极点,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去靠近眼前这个男人。

今夜,他的双手第二次攀到梁砚舟身上,滚烫、泛红的指尖放在梁砚舟的腰腹处,用比先前可怜百倍的语气,低声发出请求:“帮帮我……”

梁砚舟在被裴西稚触碰到的一瞬,表情有了轻微的变化,但也只是顷刻就消失不见,梁砚舟不动声色地往后退,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请你帮帮我……”裴西稚仰起头,咳嗽的同时潮红的眼尾滑落一滴泪,右侧颧骨下方的黑痣被泪水染成了红色。

裴西稚现在除了眼前这个帮助过自己一次的男人,谁都不敢再相信了。

或许连他也不该相信,但对于第一次来到这里的裴西稚来说,除了相信他,别无他法。

梁砚舟盯着那一滴泪,莫名的心烦感觉又一次传来。

这也是梁砚舟第二次感知到内心有些许细微的不对劲,尽管浅薄,但他确确实实是感觉到了。

裴西稚再次上前,张开手朝梁砚舟伸去,指尖用力捏着梁砚舟的衬衫衣摆,不肯撒手。

梁砚舟似乎能感觉到对方传递过来的热气,他不悦地皱了下眉,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让他下定了想法。

他回过头说:“你先回总署吧。”

“不是不认识吗?”梁砚舟没有说话,身后的男人调侃,又识趣问:“我明天让人把报告送去指挥中心?”

梁砚舟蹙了下眉,说了句可以。

话音落下。

很快整个卫生间只剩下了梁砚舟和裴西稚。

裴西稚直起身,站在台阶上,鼻尖刚好触碰到梁砚舟的面颊。

他不管不顾地环上了梁砚舟的脖颈,颤动的睫毛轻刷着梁砚舟的侧脸,呢喃道:“对不起,我很难受……”

大抵是太委屈了,滚烫的眼泪落在了梁砚舟锁骨上,让气氛变得奇怪又暧昧。

“还能走路?”梁砚舟声音沙哑,淡淡的酒味飘进了他的鼻腔,他抬手摁住裴西稚乱动的手,问:“喝了什么东西?”

裴西稚没了回话的意识,只知道挣扎着把手移开,以此来拉近两人的距离。

梁砚舟侧了侧脸,耐心即将耗尽。

裴西稚委屈的双眼蓄满了泪,仿佛只要稍微低头就会再次落得到处都是。

梁砚舟眉头蹙得更深,裴西稚却视若无睹,继续贴近他,蜷在他怀里,嗓音黏腻而小声:“求求你……”

梁砚舟抬手掐着裴西稚的下巴,把人推开了些。

他眼眸微动,视线落在裴西稚泛红的面颊和嘴唇上,整个过程没表露出一丝情绪,仿佛在没有感情地欣赏某件物品。

眼眶里蓄的泪水还是落了下来,泪水划过裴西稚的唇角,落在梁砚舟的虎口处,形成一根透明的细线。

或许是他的乞求太过可怜,也或许是这个人实在太奇怪又太……漂亮?

白皙的皮肤泛着冷调,细长的眼眸微垂,能看见浓密的睫毛在眼下印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好像在那颗微翘、小巧的唇珠的点缀之下,时时刻刻都泛着红,让人莫名想要蹂躏。

清秀中又带着一丝明媚。

这么看下来,梁砚舟只能用漂亮来形容他。

梁砚舟垂眸看了眼依旧紧攥着自己衣摆的那双手,几秒后,一件宽松的、带着淡淡西柚清香的西装外套搭在了裴西稚肩上。

裴西稚想,这个人真是他的救星。

梁砚舟分出只手搂住裴西稚的肩膀,侧眼看过去,能透过宽松的衣领,看见裴西稚微微发颤的肩胛骨。

他叹息一瞬,丢出两个字:“蠢货。”

裴西稚小幅度地晃了下脑袋,随后靠在了梁砚舟怀里,任由梁砚舟把他带去楼上的酒店。

电梯上行等待的时间难熬不已,裴西稚仰起头,想要去吻梁砚舟的侧脸,却因为身高差异,吻上了他的脖颈。

就在此时,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了行政楼层。

梁砚舟面色漠然地扫了眼怀里的人,伸手搂上腰,把人带出了电梯。

走廊的灯光不停地晃动着,裴西稚闭上眼睛,把脸往梁砚舟怀中埋得更深,西柚清香更加浓重。

这动作在梁砚舟眼里无异于急切地邀请。

房门打开,屋内的灯自动亮起,梁砚舟松开手把裴西稚推了进去。

失去支撑的裴西稚一个转身跌坐到了地上,披在身上的西装外套也随之滑落,堆叠到一起。

屋内没有开空调,衬衫上的红酒渍被水晕开,湿答答地贴着裴西稚的窄腰,令他难受地扯了扯衣领,冷得浑身发颤。

解开两粒扣子的衬衫领口大开,露出一大片白皙中泛着红的锁骨,裴西稚单手撑着地面,伸手去拉梁砚舟的熨烫规整的西装裤腿,声音微颤:“对不起,帮帮我……”

总是先道歉再发出请求,梁砚舟不免觉得这个人的思维逻辑有些奇怪。

很奇怪。

大概是裴西稚觉察到了面前人的游离,指尖用了点力气,把规整的西装裤沿拽得略微发皱。

“以前做过吗?”梁砚舟回过神来,却在此时当起了表面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开始不慌不忙地提问:“需要我怎么帮?”

裴西稚听不懂他说的做是什么意思,难耐地轻咬嘴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梁砚舟眉头微皱,往后退了一步。

握着的那一点儿布料就这样从指尖溜走。

失去唯一的连接,裴西稚不安地、茫然无措地呜咽一声,泛红的眼眸又雾蒙蒙一片,让人看了不觉给他添上一层楚楚可怜。

对于常人来说,只凭那趋近于无的怜惜,就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带回来,有点说不过去。

但对于梁砚舟似乎说得过去,他天生心脏有缺失,从十六岁开始就依靠人造心脏,活下来的同时,也必须接受其带来的弊端——他无法对任何人产生情感。

但刚刚却……

梁砚舟的烦躁没来由地升腾,他现在完全没搞懂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皮鞋踩在光洁的瓷板上,踢踏的声音敲击着裴西稚难挨的心,片刻后,梁砚舟坐到了沙发上。

他的脊背松散地贴着沙发,长臂张开搭在边沿,修长的腿微微交叠,半眯起眼睛审视着坐在地上的人,试图找到原因。

可裴西稚没让梁砚舟有过多的时间思考,本能驱使他从地上起身,靠近唯一能帮自己的人。

他踱步过去,直接跨坐到了梁砚舟腿上,用实际行动回答了刚刚的问题。

梁砚舟懈弛地看他一眼,没再阻止。

作为一名高级行动机关指挥中心的指挥官,暂时行使警署的权利,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民群众,似乎也能说得过去。

梁砚舟很快为自己的恶劣想法找好了借口。

但他对自己有自知之明,如果剥去指挥官的身份,他现在应该会更加恶劣。

裴西稚双手攀上梁砚舟的肩,整个人贴了上去,带着热气的唇也贴到了梁砚舟的唇。

微凉的指尖没有技巧、毫无章法地去触碰,并没有适得其反,反而点燃了本就稀薄的空气,窒息感渐渐传来。

梁砚舟本质上只是一个正常男人,而绝非什么柳下惠。

他不怎么用力地握上裴西稚的脖颈,他似乎能感觉到皮下的血管在疯狂跳动:“成年了吗?”

裴西稚又很快地点了点头。

“说话。”

“成、成年了……”

咔哒一声,金属皮带扣被解开。

气息交织,血管跳动,一点一点升温。

怀里颤动的人固执地握着梁砚舟的裤沿,小口小口地抽气,跟刚出生的小宠物无异,乖巧得不成样子。

可滚烫的躯体,脆弱的样子没换来怜惜,反而让梁砚舟愈加恶劣。

宽厚的手掌与修长的指节都带着薄茧,他撩开被染湿的衬衫下摆,沿着裴西稚瘦弱的脊骨上下滑动,像在安抚又像在惩罚。

裴西稚讨好地、乖巧地牵过梁砚舟的手去吻。

掌心被湿热的唇吻着,舌尖小心翼翼地触碰,感觉怪异又让人满足。

梁砚舟如墨的眼眸涌过浓重的欲望,他坏心眼地用指腹去磨裴西稚脸颊上那颗不大不小的黑痣,一路下移磨到唇角,等到裴西稚忍不住开口发出乞求,指尖就滑入口中……

微翘的唇珠被揉得发红,裴西稚被托臀抱起来,丢到了柔软的床上,他感觉到周遭微微下陷,思绪完全不清晰了。

裴西稚的发质有些软,梁砚舟的手掌很宽,扶住了裴西稚的大半个脑袋,手指陷在白色发丝里。

食指上戴着的戒指硌得裴西稚闷哼一声,他不满地推了推面前的人,喉咙嘶哑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梁砚舟垂眸看了裴西稚一眼,额角的一滴汗掉在食指与中指之间,沿着戒指下落,最后被发丝掩藏。

戒指被床头灯照得反光,梁砚舟又看了一眼挣扎的人,空出只手把戒指取下来丢在了床头柜上。

戒指丢到柜面转动着发出哐哐的声音,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裴西稚汗湿的发丝垂在梁砚舟的腿上,传来丝丝痒意,他半仰起头,摁着裴西稚脑袋的指尖微微泛白。

“咳……咳……”裴西稚被呛到剧烈咳嗽,泪水口水混到一起,看起来像刚捞起来的落水小狗,狼狈不堪。

梁砚舟睨了眼他红肿的嘴唇,厌烦道:“笨得要命。”

裴西稚失神地跪坐在床边,试图理解梁砚舟说这话的意思,但他还没弄懂,梁砚舟又冷漠地下了新命令:“转过去。”

他听话照做。

忽如其来的冰凉激得裴西稚微拱起身子,他急促地呼吸着,梁砚舟说了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只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

时间仿佛被摁下了暂停键,不知多久,裴西稚终于得到了缓解。

他被不太温柔地抱起来丢进了某个水池里,随后意识不清地挣扎了几下,感觉到身边还有人在就安静了下来。

没一会儿,裴西稚又被随意地丢回床上,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气味。

他没什么意识了,张开手扯了点被角盖在脸上。

梁砚舟看见了又帮他扯了下来,盖在了他光滑的肚子上,裴西稚也没动,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半夜。

裴西稚被热醒,他恍惚地扭动了几下,耳边传来略带不耐烦的声音:“再乱动就把你丢出去喂猪。”

猪会吃龙猫吗?裴西稚突然有点好奇。

但当务之急不是这个,他眨了眨眼,抬腿想把热源踢开些,思维还没跟上来,就已经一脚踢在了梁砚舟的大腿上。

“……要做什么?”梁砚舟被踹醒,伸手握住裴西稚的脚踝,声音带着些沉闷,见裴西稚还在挣扎,问:“梦里还有散打课要上?”

“太热了……”裴西稚的声音沙哑得不行,他探出脑袋,伸手推了一下梁砚舟:“我有点想喝水。”

梁砚舟的起床气很严重,忽然被吵醒已经耗尽了他的耐心。

他冷嗤一声,面露些许不屑,拒绝裴西稚:“想喝自己去倒。”

“我想喝水。”裴西稚没听梁砚舟的话,又重复一遍,直白地提要求:“你可以给我倒杯水吗?”

梁砚舟:“……?”

裴西稚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什么问题,继续添加要求:“我不想要热的水。”

末了还礼貌地用很尊敬的语气,加了句谢谢。

梁砚舟更干脆,直接没理他,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裴西稚就这样安静地等着,直到五分钟后,裴西稚终于发现梁砚舟又睡着了。

他伸手探向梁砚舟的腰,在腹肌跟人鱼线之间来回摸,正欲说话,手腕忽然被擒住,他听见梁砚舟说:“还没够?”

“我想要喝水。”裴西稚以为梁砚舟是忘记了,又十分友好地、语气单纯地重复了一遍。

梁砚舟被气笑了。

“你是有……突发性耳聋?”梁砚舟停顿了几秒,认真问:“你有见过哪个小鸭子像你这么颐指气使的?”

什么小鸭子?

裴西稚渴得嗓子快冒烟了。

他没有去深究这个问题,而是学着实验室博士的语气给梁砚舟指令:“梁砚舟,你去给我倒杯水吧。”

梁砚舟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牙根有些发痒。

想骂人。

梁砚舟坐起身把床头灯打开,正准备这么干时却看见了裴西稚白色的、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晃了一下。

柔和的灯光洒在裴西稚露出的手臂跟锁骨上,模糊中也能看见密布的红痕,不继续往下看都知道被蹂躏得不轻。

裴西稚微微睁开眼睛,期待地看着梁砚舟,希望梁砚舟能像救自己那样满足自己提的要求。

“……”

梁砚舟被看得无奈,认命般从床上起来,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纯净水拧开自己喝了一口,而后丢到裴西稚的面前。

“再吵就出去,我并不想跟个麻烦且脑子像猪的人共处一室。”他嘲讽完也不管人摸黑能不能准确地喝到水,关上灯就重新躺回了床。

刚闭上眼,旁边的人很小声很小声地说:“梁砚舟,我也不想要这么冰的水。”

梁砚舟:“……”

最后裴西稚没出去,但梁砚舟走了,他嫌裴西稚打扰到了他睡觉,穿上浴袍踩着满地狼藉离开后又重新开了一间房。

可梁砚舟还没进入深度睡眠,又被阵阵手机铃声吵醒。

他长臂一挥捞过手机看了眼屏幕,在看清来电人后眉间掠过一丝不耐,最后接通了电话。

“程印十点半飞机落地,你不要告诉我,你还没有出发。”电话那头的人说。

困意顿时消失。

梁砚舟起身下床,打开电动窗帘,阳光一缕一缕飘了进来。

他站到落地窗前点燃了一支烟,目视着远方,无奈道:“我在俱乐部,到机场要不了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