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老纪的电话打来的时候,程溶刚一个肘击把对手掼倒在地,那人躺在地上,好半天才出一口气,手缓缓抬起来,比一个暂停。
程溶只觉得没劲儿得很,一如既往那副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的样子,歪着头,懒散散地,倒是站得笔直。
“再来一个。”
他很早就开始抽烟,烟瘾很大,嗓子早就已经燎坏了,很沉,很粗糙,像化不开的墨,或者是散不开的浓雾。
没人敢上来。
除了个别没来多久不清楚情况的,人人都知道程溶是个暴力狂,心硬手狠,敢跟他打的,要么就是疯了,要么就是不想活了。
没人上来,程溶一身的燥没地儿消,翻身从拳台上下来,把手机捏得咔咔响。
“行了别打了,再打没人敢来我店里了。”
老纪是这家名叫Spirits的拳馆的老板,起初是打上了程溶这张俊脸和一身漂亮肌肉的主意,搬来店里当活招牌,也确实得逞,吸引了不少人来办卡。后来老纪是越来越纳闷,好好一酷哥,疯起来跟绿巨人似的,是有啥童年阴影吗?
但程溶虽然下手狠,却一向很有分寸,还真是从来没伤过谁。老纪当然知道这一点,不然他这人精儿早就想办法把人打发走了。而他之所以知道这一点,是因为程溶在他另一家店里也是常客。
那家店叫做Tequila,说起来也不是一家店,应该算是会所,BDSM会所。
程溶曾经是那里、乃至那个圈子里最顶的dom。
曾经是。
程溶喝一口水,听老纪说晚上是会所二十周年庆,别的日子不去能理解,周年庆怎么着都得赏个脸。
程溶把水咽下去:“不去。”
老纪在电话那头瘪了脸:“哎呀,又不是金盆洗手,还怕走回头路不吉利?再说了也不是叫你回来,就是看看表演,朋友们喝喝酒聊聊天……我看了邀请函,chain据说也会来,你不是一直想见见他吗?虽然我是搞不懂你为什么想见他,毕竟他作为一个sub实在是平平无奇……”
“嘟——”
老纪还在叽里哌啦,电话就这么挂了。
一分钟后,老纪收到一条微信:“留个车位。”
Tequila所在的位置寸金寸土,平日里车位都难找,这个时候更是一位难求。程溶这么说,那就是会去了。老纪在那头看一眼被挂断之后的拨号界面,眼睛眯起来:“见色忘义?那小子是有什么不得了的,让咱们的圈内top这么念念不忘?”
打开微信,想问,刚打几个字,又全都删了。他们算不上朋友,但确实挺熟。然而即便很熟,他对程溶,是真的算不上了解。
比如他至今不知道这位圈内天菜为什么在两年前毫无征兆地退圈。
比如他不知道这位顶级dom的技艺是否来自于他的警察生活。
比如他不知道这位正儿八经的公职人员、人民警察为什么会进入这个圈子,又为什么会成为这样一个嗜好暴力的疯子。
比如他不知道他与本人严重不符的微信头像和昵称到底是什么意思。
程溶的微信昵称叫绵,柔软的名字,和冷硬的他本人毫无联系。而他的微信头像乍一看是一团灰色的棉花,点开放大了才能发现,其实是一一头柔软的小卷毛,像是在风中的抓拍。按道理讲应该是一张全身照,但被放大到只剩下头部,对比度拉低,整体变成灰色。
绝对是有情况,老纪无数次在心里腹诽,但现实中的程溶除了退圈之外毫无变化,除了上班就是打拳,连衣服都是清一色的黑,压根没有一点儿脱单男人的样子。
那头老纪又开始走一贯的猜测流程,电话这头程溶则是的确不好受,缓了一分钟也只是勉强能发出去一条信息。打字的过程中他的手都一直抖个不停,像是犯了瘾。他深吸一口气,一抬手,把剩下大半瓶水兜头泼了下去。
进了更衣室,一抬手脱了黑色背心,扎进浴室,打开淋浴,调到最大,密集强劲的水柱便狠狠刺了下来。
水声刺耳,蒸汽氤氲之中狭窄的浴室开始令人气闷,水柱打在身上也是十足的疼痛,各种感官都处在不舒服的状态,程溶却一动不动,直到拳馆浴室统一限定的十五分钟结束,热水变成冬日刺骨的冰。
极度的低温让他清醒不少,他在水珠中狠狠抹了一把脸,在光滑的金属喷头上看到自己的脸。
一双通红的眼。
他闭上眼睛,带着厚重的水汽从浴室走了出去。
晚十点,程溶的车准时停入老纪提前给他准备好的车位,人却没下车。
也不知道是近乡情怯还是什么,程溶不太想下车,想着要是突然来个工作任务就好了,可是平时总爱闹腾的工作电话,这会儿破天荒地安静。
程溶抹一把脸,缓缓往后靠,靠紧在座椅上,用力吐出一口气。
虽然只有两年,但也真是够了,过得生不如死,行尸走肉一样,今天像是要被人刨出来曝尸荒野;又像是这两年自己压根儿没死,今天才是真正的死期。
tequila外头一块儿是酒吧,除去未成年人,没有进入限制。这会儿有人在开生日趴,在台上开了瓶香槟,很热闹。
酒吧左侧,卫生间再往里走,有个橘黑相间的飞镖盘,扣在墙上,中间扎一把飞镖,拔下来,十环的黑色小圈向外凸,像老式电话机的拨号盘,转出当日的密码,就能进入会所。
这会儿有两个姑娘,守在男厕门口不知道做什么,程溶正掏手机看老纪给他发的密码,身后男厕出来一个人,俩姑娘围上去,银铃儿一般的甜腻嗓音笑起来:“小哥哥你好漂亮好帅啊,可不可以加个微信?”
程溶正在旋密码锁,听被围住的人一开口,惊诧地、怯懦地:“对……对不起,我不……不可……不可以……”
大概是个恶作剧,密码锁上像是通了电,细密的痛感从手指传达到大脑和心脏以及所有感官,啪的一声,程溶拧断了那把金属锁。
声音很大很突然,程溶转头就对上一双小动物一般受惊的眼。
砰砰,砰砰!
心脏真他妈的,马上就要炸开了。
“小云,卫生间去了这么久,是不舒服吗?”
听到这个声音,丁奈云过电一样抬起头,脑子还没转起来身体已经下意识朝着声音的方向跑过去,跑出去几步,才后知后觉:“对不起。”
向两个女孩再次道歉。
也因为这一下停顿,说话那人已经走过来,笔挺得体的西装,英俊的长相,温和的笑容和语气,举手投足之间的绅士做派让人都有点儿这人走错了片场的感觉。
“小云,又做错什么了?是不是又给别人添麻烦了?”
两个女孩一听,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是我们提出来想加微信,打扰了哈。”
“这样啊,没事啊,小云一直都很受欢迎,总是吸引大家的目光,我也很开心啊。”
温和的笑,看人说话的时候专注的目光,令人如沐春风,多紧张的心情都被缓解。
“小云,上卫生间去了这么久,大家都在等你,以为你像上次一样,在卫生间里撞到别人,跟别人起了冲突……”
丁奈云的身体因为对方的话下意识感到羞愧,想要缩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他这个麻烦精。
“好啦。”
温柔的吻落在额头,后背被手掌有力地一推,重新挺直了:“小云这么漂亮,为什么不站直呢?站直了大家才能看到你,看到你漂亮的脸,会有更多人想接近你、认识你,是不是?”
他缓慢的语调仿佛注射器,装着这些话语,随着他的动作,一点一点往他身体里推,一点一点占据他的大脑。
丁奈云下意识推他,用力摇头:“不,不要!不要看我!不要接近我!我不漂亮,我不漂亮,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有人往这边看,男人适时地发出一声轻叹,一副很头痛的样子:“小云,怎么又突然闹脾气?总是这样不管不顾发脾气,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啊。”
“对不起……”
“够了。”
“嗯?”
张应轩闻声回过头,对他说够了的男人,因为个子太高,头已经碰到天花板的吊顶,大冷的天穿着一件黑色短皮衣,手里捏着一个圆形的金属块。
右手扬起来,沉甸甸的金属锁,下一秒就会拍碎温和有礼的笑脸。
“老子说,你他妈的,够了。”
张应轩没听见,因为被程溶拧断的门锁触发防拆警报,这会儿正爆发出刺耳的嗡鸣。
噪声之中程溶看见那个一直缩在墙角的瘦弱的身影,像被风吹过的树影一样,微微一晃。
脑子反应过来之前程溶的手已经牵住了那只手。
金属门旋开,程溶擦着老纪和他身后三个保安进去,扎进幽香的空气和沉缓的音乐里。
会有温暖的小黄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