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莲若十分奇怪十九要给他带面纱的事情。他问十九的时候,十九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方说:"你长得好看,江湖险恶……"
莲若看着他通红的脸,半天,淡淡地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跟从前,还真是不像。"说完,却又微微笑了,转过头不去看十九。留他一个想了半天,不得其意。
十九的意思,是要去塞外看大漠荒烟的。可惜莲若是水做的,被北方干冷的风一吹,整个人立时就憔悴了下来,一头缎子似的头发也干干枯枯没了生气。十九看得心疼,还没出塞便调转了马头。自此一路南下,直往江南,看桃红柳绿。十九生性开朗,一路给莲若讲行走江湖的有趣见闻,连莲若这样性子的人也常常被他逗得忍俊不禁。渐渐地,莲若笑的时候,也越来越多了起来。
行行走走,走走停停。十九给莲若买了第三顶面纱的时候,到了杭州。
西湖上一只小船,十九拉了莲若坐在船头,伸手帮他取下面纱。上船的时候,花白胡子的艄公拉十九到一旁,附在耳边笑着说:"那位女扮男装的,是公子的娘子吧?--当真是好福气啊。"
十九瞥了前面莲若的背影一眼,一张俊脸通红,胡乱应了几句便匆匆逃到船头。他挨着莲若坐下便开始盯着莲若看,许久,看得莲若想装不知道都不成了,只好转了头问:"怎么了?"
十九不好意思地笑笑,悄声说:"我是在想,我将来就是娶娘子,也娶不到你这样好看的。干脆就不娶亲,一辈子和你逍遥江湖可好?"
莲若笑笑,说:"那你可不就没有子嗣了?"
十九不在意地说:"我自幼父母双亡,也没有亲戚。我就一辈子不娶亲不生子,又有谁管得了我?"
莲若看着他,忽而就笑了。一双眼睛弯弯的水波潋滟,说不出的光华流转。
这时候艄公却在船尾大声说道:"公子,小姐,前面便是压着白娘子的雷峰塔了。"抬头看时,果然在岸边立着一座宝塔,映在山岭的绿树荫荫中。莲若顾不得计较"小姐"是哪里来的,转过头问十九:"压着白娘子',是什么意思?"
十九笑道:"这里面有个故事,说是有条蛇妖叫白娘子的,为了报个叫许仙的书生救命之恩,化了人形和他结为夫妻。偏偏后来来了个法海和尚,认定了白娘子是妖怪,把她抓了起来,压在了那雷峰塔下。那书生发现自己的娘子是条蛇妖,万念俱灰,就出了家,从此不问世事。"
莲若听着听着就垂了眼,看不出表情,寂寂地应了一声。
十九便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说:"民间的传说就到这里。不过你可想知道,白娘子最后到底如何了?"见莲若抬了眼,狡黠地一笑,又说:"后来过了十多年,白娘子和许仙的儿子中了状元,把母亲从塔下面救了出来,又接回了父亲。一家人就团团圆圆地一起了。所以现在那塔下面,什么都没有。"
莲若只道他在安慰自己,笑笑说:"民间都不知道,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十九眨眨眼,小声说:"你忘了?--我姓许'啊。"说罢得意地低笑起来。
这时候那艄公又大声地叫了起来:"公子,小姐,前面那桥就是断桥了,当年白娘子就是在那桥上撑着伞等许仙官人的--"
十九抬眼看看,苦了脸道:"可惜可惜,难得来一趟断桥,却没有下雨。"
莲若瞧着那桥渐渐的近了,突然朝十九笑了一笑说:"我也有个故事,你听不听?"
不等十九说话,就自己从脖子上摘下一样东西,却是两百年来没有离过身的那块玉佩。攥在手里,看着十九笑道:"我以前住在山上的时候,有一日也救了一条蛇妖。那妖怪感恩,给我留了这块玉佩,说上头有他的气味。若是将来化了人形前来报恩,我认不出了,便把这玉佩按在他胸前。不管再好的天气,都会即刻下起雨来。"说着把玉佩放到十九手里,笑着说:"你按在胸口看看。"
十九没反应过来,接了玉佩按在自己胸口。莲若把手藏在袖子里悄悄使了个小法术,笑着看十九道:"果然是你这蛇妖,看这不下起雨来了?"
十九惊讶地抬头,就见天上仍是艳阳高照,却有点点滴滴的水飘落下来。断桥上站着的人也纷纷停了脚抬头,一片声地惊叫:"太阳雨!落太阳雨了!"
十九愣了许久,方才大叫:"好啊,你说我是蛇妖?"
笑声里,太阳雨丝丝缕缕地飘飞。那一只小船,从盛开的莲花丛中慢慢地摇了过去。
进杭州城没住上几天,十九接了一封飞鸽传信。他展开信,一边看,一边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莲若在旁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十九转了身,犹豫片刻,方开口说:"阿若,我想请你……给个人看病可好?"
莲若定了睛看他,淡淡一笑:"若是你想要我去,我就去。"
十九的朋友,就是自己的朋友。十九的事情,就是自己的事情。莲若的确是这么想的。他只是没有想到,这次要救的人,在少林寺里。
佛门圣地的净气,对尚未得道的妖怪来说的确过于沉重了一点。一路上山,莲若已是渐渐地精神不济。只道救完了人立即就走,见十九担心,推说是路途劳累,到了寺中休息一下便不碍事了。
患病的是掌门慧空大师的师弟慧苦大师,病状和先前的赵少庄主一模一样。赵少庄主闻听了,飞鸽去找浪迹江湖的十九,一边又派人上雪峰山去找莲若。上山的自然是什么也没找着,幸好莲若正和十九在一起。
两人匆匆上了山,莲若恐日久生变,不敢拖沓,即刻便进了慧苦大师的房间。他精神劳累,也没有注意到一旁站立的慧空大师,看他的眼神带了一点思索。
救人救了大半天,傍晚莲若出了门,只来得及对十九说了一句"下山",便栽倒在他怀里沉沉睡了过去。慧空大师进屋去察看师弟的病情,回头不经意看见十九担心不已地抱着莲若出去,摇了摇头,低声念了一句佛号。
第二天清晨,莲若昏昏沉沉地被摇醒。勉强睁开眼,就看见十九由担心转为安心的脸。见他醒了,笑笑说:"天亮了,阿若你不是要下山的么?起来了。"一边伸手取了什么东西。莲若还没清醒,就觉嘴里被放进了什么东西,接着一口茶哺过来,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去。
他抬了眼看十九:"是什么?"
十九笑笑,带了一丝狡黠:"安神补气的药丸。看你耗力太多,特地去向管药房的和尚讨的--听说你是治了慧苦大师的人,二话不说给了一整瓶呢。"说着抬起一只手,邀功似的摇摇握着的白色小瓶子。
莲若不由地也笑了一笑。方要安下心来,突觉腹中火热,好像有一把火从五脏六腑蔓延开来,疼痛非常。他一下白了脸色,颤声问:"那药……配方是什么?"
十九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急急问:"阿若你怎么了?明明是安神的补药啊,我还自己先尝了一颗……"
安神……安神的补药……莲若一下明白过来:"是火珠草!"
火珠草有安神祛邪的效用,自然让妖怪避之犹恐不及;莲若是水,又恰好和它属性相克。再加上寺庙中的药丸也都是用净水所配,以莲若现在几乎无法动弹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了一颗药丸的力量。
莲若一把推开了十九:"出去!"
十九不明所以,慌得一把抱住了莲若:"怎么了?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像是无数的蚂蚁在身上啮咬,像是有一把锉刀在身体里,要把脏腑都细细地扬成灰。莲若几乎已经无法维持人形,但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喊:"不行!"
不能在十九面前现了原形!
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妖怪!
什么都可以,怎么样也好,不要让他害怕自己,不要让他远离自己!
他一咬牙,猛地推开十九,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去。十九愣了一愣,随即也追了出来。莲若只想找个十九看不见的地方现了原形逃走,见他追来,忙忍痛提神,径直往后山跑去。十九心中焦急,脚下加了轻功,飞也似地跟在后面。
一个跑,一个追。跑的人心头慌乱,追的人也不好到哪里去。仓仓惶惶,一时间竟然忘了为什么在追、为什么在跑,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一定要逃走!-- 一定要追上!
莲若咬一咬牙,下定决心,猛然提起全身仅有的真气,一时身旁白光缭绕,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他一口气跑到后山的溪涧旁,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就已经耗完了全身气力。颓然倒下,刹那间白雾蒸腾,化作一汪流水,涓涓地汇到了那溪涧之中。十九赶到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了一摊水迹,中间躺着一件东西,是莲若贴身带着的、龙形玉佩。
第三章
莲若这次,伤得极重。
虽则回到山上之后,莲妖和鱼妖都尽了力帮他,可等他恢复了真气,也已经过去了一甲子有余。一甲子的时间,人间早已物是人非。莲若去人间走了一遭,结果是怅然若失地回来。就连那块遗落在人间的玉佩,也已经不知所踪。
他自己坐在山里,一个人呆了三天三夜。三天之后他回到池里,像是想通了,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眼神亮亮的,说不出的清澈。
他对莲妖说:"这一世,我去找他。"
十九的生辰八字,莲若都还记得。掐指一算,便可知他大概什么时候、去什么地方投了胎。莲若仍旧日日修行,可不管他怎么掐算,却始终没有十九转世的消息。
直到又过了两百年。
东方紫鸾星动,子时,客星过太白。莲若去见了莲妖。
"他转世了,我要去寻他。"
那时候,鱼妖已经去了人世修行。莲妖担忧地看他:"莲若,你可知你的天劫,就在这一两年内。"莲妖已经经了天劫,当时险些五雷轰顶,至今记忆犹新。
莲若不经意地一笑:"天打雷劈又如何?我是水,难不成还能烧焦了我?"
莲妖于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再不多言,只说:"我近日便要得道,此后这池子里,便没有人陪你了。"
依依惜别一晚。天明,莲若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山下却早已不是当年他熟悉的模样。虽然也有所耳闻,可真看见了还是吓了一跳。高到看不见顶的楼,会自己跑的铁匣子汽车,到了夜晚比夜明珠还亮的电灯,全都是比妖术还神奇的东西。莲若变了自己的装束,长发截短了,素色的袍子换成了白色的衣裤。在嘈杂的城市里,他的妖术不是很方便施展。
所以要找十九,也花了他很多时间。
他遇到十九的那天下着雪。那时莲若正站在街道的一角看纷纷扬扬的雪花,恍惚间几百年前,他也曾经这样站在一个院子里,看雪花安静地落在腊梅上。然后,便有一双手自背后伸过来,给他披上厚厚的外衣。
于是真的有一双手从背后伸了过来,把一件大衣轻轻地披在他肩上。莲若讶然地转过头,就看见身后站着一个十多岁的少年。还带着一丝青涩的味道,但已能看出日后必定出落成光彩夺目的英俊青年。莲若的眼光落在他眼角的三生痣上,便再也移不开。
那少年也不说话,只看着莲若微微笑着。他的笑容很温暖,像是从前常常在十九脸上看到的那样。他的眼睛却看不到底,仿佛经过了大喜大悲之后的平静。那不像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应该有的眼神。
少年轻轻地说:"天太冷了,别在这儿站着。"
他们是今生的第一次相逢,但却好像从几百年前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一样。于是谁也没有说话。莲若牵着他的手走的时候,甚至没有想到要去质疑究竟是要去谁的"家"。
少年还在念书,一个人住在学校附近租来的公寓里。房间小小的,整齐朴素。少年领莲若进了门,推他去浴室洗了个热水澡。莲若换上松松垮垮的大T恤出来的时候,少年正坐在沙发上想着什么。抬头看见他,立刻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不好意思啊,什么也没问就把你拉到我住的地方来了。"他习惯性地挠了挠头发,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加像十九了,"那个,你住在什么地方?"
莲若犹豫了,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自己居无定所--那听起来很奇怪。他不想和他分开。
不过少年很快地又问:"你以前是不是住在……呃……山上之类的地方?"
"--我看你不太像城市里的人,你是到这里来找人的么?"他又补充了一句。
莲若点点头:"嗯。我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
少年说:"要是不着急,就先住在我这里吧。"
莲若愣了一愣。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念头有了很多,但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你……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这句话,他在前两世一直没有机会问。
"邢宇。我叫邢宇。"
莲若便在邢宇的公寓住下了。床很大,够睡两个人。至于吃饭--莲若本就是不怎么吃东西的人。
白天邢宇去上课的时候,莲若有时候隐了身形,坐在教室外面的那棵树上。透过窗户,看见邢宇一手托腮,一手拿笔,有时候微微蹙眉用手里的笔挠挠头,小动作像极了十九。有时候却有意无意地往外看一眼,常常就看到莲若藏身的那棵树。
开始的时候吓了一跳,后来却发现邢宇并不在看他坐着的那棵树枝,这才安下心来。邢宇看着窗外的时候常常带着淡淡的笑容,像是初遇的那天,把大衣披在莲若肩头时脸上的表情。莲若觉得,那个微笑很像很久之前,在腊梅树下把轻裘披在他肩头的人。
有一天莲若无事在公寓里整理东西。他打扫房间,一半自己动手,一半用妖法。正看空中一堆东西自己飞来飞去,却突然听到门口一串钥匙丁丁咚咚地响,接着是邢宇的声音:"我回来了--"
急急收了法术,最后一只盒子在半空摇晃了两下,扑地一声掉到了床上,啪地开了。莲若忙去收拾,刚把盒子捧在手里,却突然一动也不动了。
那盒子不大,里头垫着红色丝绒。莲若知道它是邢宇小心收藏的东西,里面必定是对邢宇很重要的物品。他没有想到会是这个。
一块玉佩,很老了,淡淡的温润绿色。不知是什么朝代的能工巧匠,将它刻成了一条龙的形状,栩栩如生。
有几百年的时间,它曾经是挂在莲若的胸口,满满的,带着那个人的气息。
莲若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邢宇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阿若?阿若你在干什么?"
声音在看到他的时候戛然而止。莲若转过头,轻声说:"这个……"
说了两个字,又犹豫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邢宇。他不是皇上,也不是十九。他什么也不会知道。那些回忆,那些温暖的爱和铭心的痛,他统统都不记得。
邢宇若有所思地看着莲若和他手里的玉佩。他的双眼像初遇那天一样,包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那个……是我十岁时父母给的生日礼物。好像是古董……"他抬起头来看莲若,"你要是喜欢,就给你好了。"
莲若有些手足无措起来:"这个……不太好吧……"
邢宇一笑:"就这么着了。"不等他回答,自己转了身,一边走一边大声说:"我饿了--啊,晚饭吃什么?……"
莲若愣了一愣,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回答他,只是把那块许久不见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珍重得好像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邢宇和莲若之间,保持着一种奇怪的、若远若近的距离。
不过是街头偶然相遇的陌生人,却可以带回家中,睡在一张床上,送他当作珍宝的玉佩。莲若觉得邢宇常常在看他,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很久之前的皇上,也像很久之前的十九。但是每次莲若也转了眼去看他时,邢宇便不着声色地移开了眼睛,仿佛仍是那个十多岁的、什么都不记得的少年。
邢宇也从不问他的身世,他要找的"那个人"究竟找到没有。他若不是对莲若毫不关心,那一定是对莲若已经无比了解,无需再问。莲若同他一起去见过同学和父母。对旁人,邢宇只说莲若是个很好的朋友。
朋友也好。只要能留在他身边,晚上惊醒时,一转头便可以看到他的容颜,那么,怎样都行。
夏天的时候下起了暴雨。每日每夜,无休无尽。莲若一个人窝在小公寓里看新闻,都是哪里哪里洪水、哪里哪里决堤的消息。他有些担心起自己的本体来。雪峰山上的树,近年来被砍了不少;原先住在那里的妖怪也都纷纷下山另觅住处。只有像莲若这样本体不便移动的,还留在山上。可是现在下着暴雨,连山上的水也不太安分了。
水太多了,满满溢溢。不决堤,也容易出事。
莲若决定回山上去,等过了这个夏天再说。天劫迫在眉睫,他不想再和邢宇不告而别。一直等到邢宇夏考结束,莲若跟他说了。邢宇点点头,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