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到山上也并没有什么差别。雨仍然下个不停,天昏地暗。落在山上的雨水没有树木的阻挡,挟着泥沙哗哗地往下流。莲若顾着自己的本体,又用法力引导雨水融入沟涧。他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向来平静的脸上也禁不住流露出担心的神情。
远远地从雨里似乎传来了什么声音,莲若转过头去,便见一个人影自雨幕中影影绰绰地走来。那人撑着一把伞,不过在这样的天气里显然不管什么用,于是从头发到脚跟都是湿漉漉的。莲若只愣了一会,便飞步迎上去。
竟然是邢宇。
莲若跟他面对面站在雨里,稍长了些的头发垂在白色的衣衫上。雨珠落下来,就好像他身上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一样,一颗一颗自动跳了开去,化成烟雾。他太过惊讶,以至于忘了收起避水的法术。
"……你……怎么来了?"
邢宇笑笑,一身的狼狈并不影响这个笑容的温度。他回答的内容,十分奇怪:
"因为这次我不想再后悔。"
他的眼神仍如初见时一样,深深的看不见底,带着不属于少年的忧伤。莲若不自觉地避开眼睛,转移话题:"那时我说要来,你怎么不一起……"
"怕耽误你办事情。"
远处不知是雷声还是什么轰轰地响着。邢宇的狼狈看在莲若眼里,不由得勾起了一丝心疼。转了身说:"这附近有个山洞,先进去避雨吧。"刚迈开两步,邢宇从身后一把抓住了他手,攥得紧紧的再不肯放开。莲若稍稍挣了两下,也就随他去了。暗地里就着那只手,也给邢宇施了个避雨的法术。
雨里,纷纷扰扰前尘往事,都随着紧握的那只手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他还记得前一世,就是因为不想让十九知道他是妖怪,因而耗尽妖力、现形遁走。他也还记得上上世,是因为不想看见皇上娶了别人,自己逃回山上。当时觉得一定要坚持的事情,在这么久的别离这么久的思念之后,都变成了仿佛小孩子一样的固执。再多的坚持,抵不过那人与自己交叠的一只手。
--所以这次,我不想再后悔。
一阵风鼓起了邢宇手中的伞,挣脱了他的手,飘飘地落在几步远的地方。邢宇朝莲若笑了一笑,松开手,转身去拣。莲若便也笑着看他,从涌流的雨水中小心地走了过去,弯下腰,伸手将那伞柄握住。
远处轰轰的声音愈发地响了。
邢宇站起身子。莲若的神情却变了。
他突然发现,那轰轰的声音并不是雷声。
--在邢宇的时代,新闻里对这个有一个专有称呼,叫做"泥石流"。
而现在,他们就正在一股巨大的泥石流下方。从声音听,泥石流涌到这里的时间,不会超过二十秒。
二十秒的时间足以做很多事情,也不足以做太多事情。而莲若首先做的事情,却是苦笑。
笑世事无常。笑造化弄人。笑每一世每一世,幸福的时间总是太短。
原来幸福对于妖怪,永远是奢望。如果不是自己亲手斩断,便总有天意来斩。
原来那一个眉梢有三生痣的男子,真的,是他这一辈子的劫。
莲若深吸一口气。下一秒,他已经飘到邢宇身边。邢宇抬起头,略显惊讶的神情印在眼里。张开了双臂,有银色的光华冉冉升起,雾一般地笼在了四周。像是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包围住两个人。什么也不解释。不需要,也再没有必要了。莲若收了手臂,将邢宇紧紧拥在怀里。下一刻,夹杂着无数泥沙和石块的洪流,咆哮而下,瞬间没顶。
一直,一直,是你在追寻我。一直,一直,是我从你身边逃开。终于这一世,换我来找你,换我的臂膀来拥住你。终于这一世,是我先开口对你说。
莲若将头放在邢宇肩上。在似乎永无止境地撞击着妖术屏障的洪流里,轻声地呢喃:
"我爱你。"
轰轰的声音,渐渐地小了,渐渐地远去了。自残留的泥石之上,银色的光华丝丝缕缕聚集又丝丝缕缕消散,现出其中笼罩着的沉睡的少年。身上虽然沾满了泥沙,却是毫发无伤。
他躺着的地方,现在已经是乱石泥潭,可在半个时辰之前,这里还是一泓池水,清可见底。晴天的时候,水波潋滟;雨天的时候,烟笼雾绕。
凡是修行的妖怪,在得道之前一旦失了本体,便是魂飞魄散。所以妖怪的天劫,常是五雷轰顶。可对于莲若这样的水妖,若要灭了本体,只有用泥土掩埋。
莲若不想离开。他的手臂已经透明,抓不住任何东西,可他仍徒劳地伸出手去,想再抚摸一下邢宇的脸庞,和他眉梢那颗困了他五百年的三生痣。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他想告诉邢宇他不后悔,他想对邢宇说对不起这次又是我任性地离开了,可是所有的话,在他消散之前,只来得及凝成一句若有似无的叹息。
第四章 结局
什么都不在了,什么也感觉不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与黑暗。朦朦胧胧中,前方似乎有一盏隐隐约约的灯火。莲若不自觉地被它吸引,飘了过去。到了近前,却发现是个提着引魂灯的鬼差,见他来了咧嘴一笑,转身在前方引路。莲若跟着他,心中说不出的疑惑。
我,不是妖怪么?方才,我的本体不是被泥石掩埋了么?我不是应该已经,魂飞魄散了么?
为什么我还在这儿?为什么我能遇上地府来的鬼差?为什么,我会被引魂灯所吸引?
鬼差引莲若进了一间灯火辉煌的大厅。厅上坐着一个人,皂衣皂帽,面容漆黑,留着一把长髯。莲若情知是传说中的阎王,便在阶下站定候着。
阎王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眼中一闪而过一丝笑意:"……原来是你。"
莲若更加疑惑,他不记得曾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人,可对方却好像对他无比熟悉。
那引他前来的鬼差在一旁说:"大人,要去领投胎案牒么?"
阎王道:"不急。"挥手遣退了鬼差,指着一旁的椅子对莲若笑道:"你先坐下。"见莲若落了座,也停下手中的文书,往后倚在椅背上笑着说:"你活了这么久,投胎也不急于这一时。不如,先听我讲个故事?"
莲若淡淡地点了点头。
阎王便道:"你可知,你为什么会来这儿投胎?"知道莲若不明白,便接着说,"--你先低头看胸前。"
莲若低了头,胸前挂着一块玉佩,是这三生三世陪在他身边的那块碧绿龙玉。
阎王笑道:"就是那个--他怕你躲不过天劫魂飞魄散,因而在里头注了自己的一魂三魄。只要那玉佩在你身边,你就能和他共用一个灵魂。"
莲若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
阎王点点头,又说:"你可曾恨他?第一世他娶别人负了你,第二世他让你救人以致耗尽法力,第三世你更为了救他形神俱灭……"他看莲若的神情,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于是也不等回答,又笑笑问:"你可知你离开他之后,他又如何?"
"第一世你投了池之后,他从洞房冲到池边,不顾别人阻拦自己跳下去找你。数九寒冬,落了风寒,加之心病难医,之后不到半年,便驾崩了。"
"他来了地府,执意要找你的魂魄,整整过了一甲子、翻遍了生死簿,才肯再去投胎。临行前立了誓,只要那一生能再与你相逢,他宁可不要荣华富贵,也不要子孙后嗣。"
"第二世你化了原形遁走,是少林寺的方丈告诉他你本是妖怪,他给你的那颗药丸害死了你。他万念俱灰,一年后武林围攻魔教,最后一战他使了同归于尽的打法。"
"那一世他来了地府,不肯喝孟婆汤。无论如何劝说,他已经对人世了无生趣,宁愿守着你的回忆,在地底一直做个孤魂野鬼。后来我实在无法,不得已向他泄了天机。"
阎王说到这里,喝了一口茶,又抬头看着莲若:"你可知道,他是你命中注定、三生三世的劫数?"
莲若胸口一紧,接着说:"所以你让他保留了前世的记忆,转世投胎;他又求你分了他一半的魂魄在玉佩里,好让我度过天劫?"
一切都明了了。
那一世他去城市里找邢宇,邢宇也去雪峰山上找他。两相错开,结果是直到十多年后,才再次重逢。
所以他会在街头遇到莲若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带他回家,让他住下。所以他会随便找个机会,把那块珍贵的玉佩交给莲若。
所以邢宇看他的眼神深不见底。他笑起来像十九,凝视着他的时候,像皇上。
所以他会担心莲若的天劫而到雪峰山去找他。所以那时候他对莲若说:"因为这次我不想再后悔。"
他不能泄露天机,因此他什么也不对莲若说。只是默默地守在他身边,一直紧紧地攥着他的手,等那注定会来的劫数。
莲若微微弓起背。他胸口疼得好像要裂开,仿佛心脏要从那个地方跳出来一样。五指痉挛地攥住胸口的衣服,因为太过用力,指关节都泛出白色。
他一直以为这五百年来,是他伤得很重,却从没有想过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那人默默地为他做了这么多、承受了这么多。他不知道那人的爱,是如此轰轰烈烈让人窒息,逃不开,挣不脱。
阎王一直坐在上面,不去打扰莲若纷纷扰扰的思绪。这时候却突然抬起头看向门口,笑着说:"总算来了,等你好一会儿了。"
莲若蓦然抬头望去。一盏摇曳的引魂灯飘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人。那人的气息,再熟悉不过,几百年来,那气息一直陪伴在身边,萦绕在胸口。
莲若呆呆地看着那人眉梢的三生痣,看他朝着自己扬起眼角,自唇边泛开柔柔的笑意:
"--是我。"
我来找你了。
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把我们分开。
在你的身体里,有我一半的灵魂。上穷碧落下黄泉,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就算是再次投胎转世,也要和你手牵着手喝了孟婆汤。然后呱呱坠地,然后再相逢,然后再相爱。
所有的痛苦和劫数,都只到这一世终止。所以在将来,会有无数世的时间来铺陈我们的爱情,亦会有无数世的时间,可以与你携手看日升日落,直到白头。
引魂灯无声无息地飘了下去。他微微笑着,朝莲若伸出一只手来,展开了手掌等他回应,--那是直到天荒地老的承诺。
有一颗水珠,从莲若潋滟的眼睛里轻轻流出,顺着脸颊缓缓地滑下。五百年来,水做的妖精,那是他的第一滴眼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