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就让往事随风都随风

初简四岁的时候就跟在韩竞之屁股后面到处跑了。

那时韩竞之五岁,是大院新一代里的孩子王,大人们评价他很有领导力,倘若当时初简知道所谓“领导力”其实就是碎嘴子爱念叨的话,他一定不会小小年纪就把偶像和超级英雄的桂冠从蜘蛛侠头顶薅下来给韩竞之带上。

他是院里所有小孩中最小的,长得也最白净,最开始或许是朴素的尊老爱幼思想作祟,到后来基本上可以确定韩竞之那会儿就是武侠电影看多了,救世主情结严重得药石无医,非得以貌取人,觉得初简是颗柔弱不能自理的翡翠小白菜,就这样自作主张开始罩他。

“吃。”韩竞之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他碗里,初简夹起来嘎吱嘎吱吃了。

“吃。”他又掏出个鸡蛋,初简哭丧着脸说:“我吃不下了。”

“这才多少就吃不下了?”

韩竞之把他拉到门框前站好,看着那道离他头顶还有点距离的划痕唉声叹气。

“你的身高甚至还没到平均标准,知道这是一件多严重的事吗?”

初简不知道,但他每天都会被叫到韩竞之家加餐,吃东西本来是件很幸福的事,最后硬生生被整成了一件必须完成的间谍任务。

等到下一次量身高的时候,初简偷偷踮脚,终于够上了那条线,韩竞之得意地拍拍手,初简这才结束跟养殖场里的鹅一样天天被塞饭的生活。

不过就算现在想起来,初简依旧觉得那是自己一生中很快乐的一段时光,每天跟着韩竞之爬高上低,拿竹竿打桑葚吃,溜进别人的果园偷桃子被韩竞之拽着跑,沿着小道骑自行车……

这不是他第一次骑车摔这么惨。

小时候大院门口有个台阶,一群淘气包骑着自行车不知道怎么就能在台阶上先翘一下再“嘎噔”一声下来,可初简怎么也学不会,平日里遇到这台子,他总是小心翼翼下车,再把车慢慢推下去。

但那一次韩竞之实在骑太快了,初简生怕他不等自己,一着急顺着台阶就往前冲,乒哩乓啷摔了个结实的大跟头。

初简被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听见动静的韩竞之回头一看,把车哐嚓扔半道跑回来,估计他也是第一次被吓成这样,半扛半拖的把初简弄起来。

“初简,你别死啊。”韩竞之摇着他,初简还没缓过来,就听见韩竞之在他耳朵边扯着嗓子喊:“爸——妈——赶紧过来,初简出车祸了!”

谢婉蓉和韩竞之他爹也被他嚎这一嗓子吓得不轻,跑出来一看,初简浑身是土的坐在地上哭,自行车阵亡倒在一边,韩竞之的嘴快速张张合合,围着他团团转。

谢婉蓉不用瞧就知道自己儿子又干坏事,平日里她就没少因为韩竞之带坏初简骂他,这下更是和他爹一道儿,当着初简的面给韩竞之揍了一顿。

谁知初简哭得更厉害了,跑过去抱住谢婉蓉的大腿。

“叔叔阿姨你们不要打他了。”

整个大院的大人都喜欢初简,小孩儿水灵灵白生生,谢婉蓉被他哭得母爱泛滥柔情似水,抱起他哄着往家走的同时还没忘往韩竞之的屁股蛋上再来一脚,韩竞之皮实惯了,焉头耷脑的跟在他们后面回家,也不说再骑着车到处乱窜。

后来,韩竞之的压岁钱变成了台阶中间那个水泥砌的小小的坡,从那以后直到今天,初简再也没有因为骑车摔倒过。

回忆水波一样把他的态度冲刷得柔和了一些,但初简依旧没忘记自己的目的。

“现在能把平安符还我了吧。”

那枚平安符是高二那年韩竞之爬了好久的山给他求来的,那段时间初简在外面集训,不知道是压力大还是水土不服,整天不是没精打采就是感冒发烧,韩竞之知道了,瞒着所有人一声不吭坐了八个小时火车,又赶了一晚上山路跑到寺庙请到一枚开过光的平安符。

或许是冥冥中真有神力,自从初简贴身带着平安符之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见过倒霉事,一路顺风顺水,后来他们恋爱,然后同居,初简就把平安符挂到车上,这样平安符就可以保佑他们两个人了。

可现在他霉运不断,一定是没带走平安符的缘故。

“先别管那个,我之前是不是天天说不管做什么都要慢,慢工出细活这句话为什么能够流传至今,这完全证明了它是真理,俗话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可是老祖宗说的话,你想想其中的含金量。”

擦着药擦着药韩竞之又开始了,初简脑海中关于他的一切美好回忆顿时烟消云散,有根神经突突地鼓着,周围的一切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在初简的眼前——沙发角落堆着三只颜色不同的袜子,毛巾放在电视柜上,牙线藏在果盘里,桌子上还残余着一盘不知道多久之前的黑褐色不明物体……

“不仅如此,我也早说过你要学着做饭吧,你觉得吃外卖好还是吃健康食品好?就连原始人他也能自己凑合对付两口吃吃,你说你是不是比原始人还原始,像这种技能就总有用上的时候。”

“滚,我不学也饿不死。”

这个房子里依旧像以前一样,到处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氛围,那根神经眼一闭腿一蹬死了,初简条件反射地扒开韩竞之跑了出去。

“你跑什么,我又没说不还你了,喂。”

韩竞之跟着他跑下楼,赶紧把车上的平安符解下来,再回头的时候,初简已经不见了。

“小时候怎么看不出来脾气臭成这样。”他把那枚平安符捏在手里掂了掂,找补似的抱怨:“除了我谁能受得了你?幸好分手了,这要是过一辈子我迟早折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