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乖顺小孩

宋茗喆要结婚了。

唐元是从别人那知道的这个消息,不算太吃惊也没有多震撼。

他只捧着一杯温水,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手机努力挤出一抹笑容,让自己乏善可陈的脸色不至于太过难看。

直到过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淡淡道了句:“那好像也还不错。”

没人听到他的话,自然也没人回答。屋子里的水烧开了,老式水壶中汩汩的水蒸气顶着壶盖的动静出现在本就空荡的公寓里。

唐元蓦地回神,迈开步子去扒插头,可到底还是脚步太急,手莽的去拉插线板,水壶便被连贯地碰倒在地。

“哐当”一声,氤氲的热气陡然在他脚边炸开,分明只溅到了裤脚,却还是让人背脊出了一点冷汗。

唐元盯着被碰倒的水壶,愣了好一阵,几声叹息轻而又轻,配上窗外的暖阳和外面热热闹闹的汽笛,只让人感觉静默。

“算了。”

唐元掏出手机,蹲在残迹附近,看着手机聊天界面上不断蹦出来的语音消息,一条一条点来,只听个开头就掐了。

是刘浩发来的。

他知道那人会说什么,刘浩作为他十几年来的发小,除了不带重复的问候宋茗喆八辈祖宗不会说其他的,他没那个心情去听,把手机搁到一旁没,就转身起来去找抹布。

厕所没有、客厅没有、厨房也没有,唐元把能找的位置翻了个遍,最终才在阳台上找到抹布的影子。

好像是很久之前跟宋茗喆吵架后随手扔的,毕竟他也很久没有打扫卫生了,电视柜上面都积了一层薄灰尘,而且有些东西也确实要整理。

譬如门口同样不同色的拖鞋、橱窗柜里放着的合照、衣柜里的衣物,还有……还有刚同居的时候,他缠着宋茗喆买的情侣牙刷和漱口杯。

唐元想到这,蹲下身走到水渍的位置,把烧水壶扶起来准备擦地。

可水温还是太高,抹布一下覆盖上去的时候水渍浸过来,烫得人不免瑟缩了下。

沉寂了一阵的手机消息通知再度响起来,唐元扫了一眼,还是刘浩发来的,只是这次不是语音,那人难得打字的问他:[汤圆,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吗?唐元眼神混沌着,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最终发语音回复过去的是一句没有。

哪怕对面人看不见,但他还是努力露出笑容,接着道:“我自己一个人过也挺好的。”

对面很快回了条消息,是条语音,只有几秒。

刘浩的声音通过手机音质的处理后显得有些沙哑,但唐元能听清那人在说什么,那人问他:“汤圆,你他妈怎么变得这么逆来顺受了?这要搁以前,你能忍着不把人骨灰给扬了?!”

唐元听完,在按下录音键准备回复的那一刻,脑子里已然想好的措辞。他想解释自己没有舍不得,没有逆来顺受,甚至压根不在乎宋茗喆结不结婚,毕竟那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可他拒绝的语气,却像是承接了刘浩的评价一样,显得那么孱弱而又无力。

他说:“没有,我挺好的。”

大概是赶巧,和刘浩说完话的隔天晚上,唐元就收到了宋茗喆发来的电子请柬。

请柬的封面是张的新婚照,俊男靓女的标准模板,两人搂在一起看上去羡煞旁人。

唐元举着手机倒在自己的床上,木纳的盯着请柬里的照片。

他突然没来由的想到了以前,想到了摆在床头柜上的两张大头贴,想到放在客厅里的拍立得,想到他们曾经出去旅游,他单方面的吵嚷着问宋茗喆,他们以后到底要不要结婚。

而那人是怎么回答他的?

唐元的思绪停在这儿,没来由的笑了,盯着手机呆了半晌才拉黑联系人,只当没收到消息。

但夜里梦中的人和事还是扰得他心烦意乱。

他梦见宋茗喆说喜欢他,说爱他,带着过分狰狞与虚情假意的脸庞掐着他的脖子,凑过来骂他。

破碎与假象虚伪并存着炸开唐元的脑子,浑身上下哪都不舒服,都是疼的。

唐元在太阳都尚未探出头的时候从睡梦中醒来,他摸了摸自己的枕头,湿了一片。

是汗。

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在屏幕亮起的一瞬间因为不适眯了眯眼。

踌躇半晌,还是点进了联系人名单,将宋茗喆从黑名单里移了出来,又小心翼翼的窥视那人的朋友圈。

宋茗喆的朋友圈一如既往,没有什么仅三天可见、半年可见的奇怪设定,唐元一下翻了到底。

最早的那条朋友圈发自三年前的五月二号。配图是某家KTV的包房里,文案是好久不见。

唐元隐约记得那天是宋茗喆的朋友聚会,也是他第一次因为宋茗喆不把自己介绍给他的朋友而闹分手。

晚上宋茗喆醉了酒,是他的朋友将他送了回来。

唐元对那个男人印象始终停留在那人一身淡淡的檀木香上。

好像是叫章阙邱,唐元回想着。

他记得那晚自己将醉得糊涂的宋茗喆从那人手里接过,道了谢,却只得了章阙邱的一个白眼,以及一声不屑的唏嘘。

唐元没心思在意那些嘲讽,他忙着照顾了宋茗喆一整晚。大抵早就在那个时候被宋茗喆给吃得死死的。

卑躬屈膝又委屈求全。

唐元一阵无言,转手退出聊天界面时却不小心点到了宋茗喆的头像,拍一拍的通知消息跳出来。

然后他就看见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断断续续隔了十分钟,可消息界面里始终新信息。

唐元坐在床上,垂眸看着屏幕,很想知道那人会对自己说什么。

曾经宋茗喆愿意做做样子骗他的时候,他们就算隔了一张屏幕都能无话不说、看上去亲密无间。可现在隔着的一张屏幕,像是隔着一张残破不堪的蜘蛛网,白色的丝线在风中摇曳的飘着,一碰就塌了。

唐元把手机重新放回床头,阖上眼睛假寐,但在微信提醒音响起的下一秒,他就一把抓住手机,打开解锁。

不过宋茗喆并没有向他想象中的说起过往或是道歉。

泛着白光的屏幕上,只有系统字体。

[我让你考虑的事情怎么样了?]

唐元嗤笑了声,重新窝进被子里,把自己蜷成一团,没再回他。

唐元到底还是选择出席了宋茗喆的订婚仪式,毕竟他需要一个妥帖的收场。

出门时他自认为把自己收拾得当,可到了会场才发现因为着急,自己穿的是宋茗喆没收拾拿走的衣服。

若早些时候宋茗喆可能还会笑话他,可现在宋茗喆的眼神只是简单在他身上滑过,两人握了个手,道句“恭喜”再无其他语言。

唐元入席坐在位置上看着门口迎宾的一对新人发笑。

以前他仗着年轻、好看、有钱、有资本,还会趾高气扬的逼宋茗喆说只爱自己一个。

可现在他走到会场仅仅只弯了个腰,跟那人说了句恭喜就好像用尽了半辈子的傲气。

唐元浑浑噩噩的入了席,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两下,拿出来一看是宋茗喆发来的消息,话里话外都是威胁的意思。

[不要搞砸我的婚礼,你不跟我,别后悔。]

唐元坐在台下,目光扫过站在迎宾口将手机拾到口袋里的宋茗喆。

那人今天打扮的还可以,如果是刚在一起时,唐元一定会企图冲上去吻他。可现在如果细瞧只觉得这人这身打扮不顺眼得厉害,裤子太长了,西装不合体,头发发胶喷得太多……

哪哪都有问题。

唐元垂眸看着手里的聊天界面,伸手打字。

[不会的,看不上。]

宋茗喆没回,那人正忙着准备入场仪式。

背景音乐中放着1990弹给的帕多万的那首《playing love》,舞台上布置的是白玫瑰,后面巨大的屏幕里闪过新婚两人的恩爱片段。

唐元这桌席位陆陆续续有人坐下,他淡淡扫了一眼。

在座的那些人他都认识,可说到底没几个认识他的。就连跟身旁章阙邱的相识,也不过是因为那次那人送过宋茗喆回家。

他看见过自己和宋茗喆的相处,大概也知晓他同宋茗喆的真正关系。

不过说来也是可笑,跟宋茗喆在一起时,不知道是因为他太见不得人还是宋茗喆压根没跟他想过以后,自己鲜少出现在那人的社交圈里,就连微信备注都是简简单单的两字姓名——“唐元”。

现如今,那些过往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唐元已然没力气再去深究。

造成这样的局面大概谁都不想,说到底只能怪唐元自己认人不清,怪不了任何人让自己变成这般模样。

唐元坐在台下笑着,听着宋茗喆说那句“嫁给我吧”的时候,鼓掌拍得自己手都红了依旧不自知,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宋茗喆。

“别拍了。”身旁的人猛地一下拉住了他的手,“拍了也不会是你的。”

唐元闻言,转身抬眸,淡淡的檀香味闯入他鼻腔。唐元朝章阙邱莞尔一笑,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谢谢。”

章阙邱眉头微蹙的看着眼前人,他看着他的肩膀在抖,细微的颤着,也听到方才唐元回话时带着的浓重鼻音。

章阙邱看着唐元那副样子,心底里泛起了些东西,是酸的。

他又忍不住扫了唐元一眼,淡淡道:“你不该来的。”

恰逢司仪开口说话,声音正好盖过章阙邱的话语,唐元没注意也没听到,只在位置上坐好,再没给台上的人一个眼神。

章阙邱在一旁吃着菜,时不时用余光看着身边人。

唐元就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吃,手里拿着白酒一杯一杯的往嘴里灌。

台上的新人还在做活动,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谁做家务谁洗碗,谁管钱谁卖力。一句两句的场面话听着唐元边笑着边把酒喝了个干净。

坐他对面的一位看不下去他这般喝法说了几句,被章阙邱打断了。

“别劝他,让他喝。”

唐元朝着他回了个笑,算是谢谢。

不过诚然对现在的他来说,那些话都无所谓的,他今天来这一场不过是来做一场简单无畏的道别仪式。

算是祭奠他识人不清的那些年,也算是嘲讽自己付出了五年感情,好不容易等来同性婚姻合法化,却换来那人转头结婚,仿佛避他如蛇蝎猛兽。

他唐元以前要什么没有,没必要守着一棵树吊死,更没必要答应去成为一个即将已婚男人的婚内性伴侣。毕竟挨过一阵知道疼就好了,谁还会那么傻逼。

唐元又要了杯白酒,迷迷糊糊看着宋茗喆牵着他的妻子过来敬酒。

他都忘了还有这一茬,霎时间整个人愣在椅子上。

唐元心里苦笑,坐在那儿一时间不知道要露出什么表情。

而一旁的章阙邱垂眸,在看了他一眼后,起身拉了他一把,让他站起来。

唐元不知道宋茗喆说了些什么客套话,他没什么心思听,反正都无所谓。

但当宋茗喆的未婚妻,那个看上去幸福得要命的女人问了一句话的时候,唐元的心又陡然提了起来。

那女人挽着宋茗喆的手,看着唐元问:“你看着有点眼生,我都没怎么见过,你是茗喆的朋友吧?”

唐元想开口,但话在嘴边说不出去。

他已经不敢大吵大闹,不敢去跟眼前的女人指明自己的身份,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旁人当做疯子,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

他害怕又恐惧,憋屈且愤懑。

猝然似是无意,唐元看了一眼站在女人旁边的宋茗喆。

只见那人的目光略过他,带着轻蔑又嘲讽的意味,仿佛捏准了他的命脉,知道他是什么德性。他只是站在那儿,无声的看着他。

就这片刻的一瞬,唐元对上了宋茗喆的视线,手中的酒杯不免一顿,记忆在倏然间变得恍惚,雨水的滴落声和汽车的鸣笛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唐元想起来了他同宋茗喆狼狈分手的那天,想起来了那天那人掐着自己脖子,哑着嗓子对自己的警告。宋茗喆对他说过,宋茗喆说:“唐元,我都因为你弯过了,你不能再毁了我一辈子。”

于是他控制不住的嘴角咧开抹笑,刚想开口应承那女人的话,却被一边的章阙邱猛地一下搂住了肩膀。

随后,唐元只听那人用低沉的声音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章阙邱说:“这我男朋友,唐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