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五点多,沈川终于从那种昏沉的躺卧中挣脱出来。
他背上塞了些面包和水的简单行囊,决定去城郊的鹤鸣山走走。
夕阳将山道染成一片暖金色,空气里混合着暮色将至的微凉,和植物蒸腾了一天的余温。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那股盘踞多日的,令人窒息的滞重感,似乎被这傍晚的风吹散了些许。
周遭很静,这个平日热闹的登山点,在晚餐时分竟杳无人声,只有归巢的鸟雀在林间发出零星的啼鸣。
正当他调整背包肩带,准备拾级而上时,目光瞥见了不远处另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包裹得极为严实的男人。
傍晚气温适中,对方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直抵下巴,帽子也严实实地扣在头上。
脸上还遮着一副宽大的墨镜,几乎辨不清任何容貌特征,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似乎也与沈川一样,是这傍晚山道的唯二访客。
两人的视线在昏黄的光线中短暂交汇。
沈川下意识地,几乎是出于礼貌地,朝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男人没有任何言语回应,墨镜的方向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足一秒,像是确认了某种无关紧要的存在,随即漠然地转了回去。
男人迈开步子,速度稳定而迅速,踏在石阶上的脚步声轻捷却有力,很快融入了上方渐暗的树影里。
沈川并不急于赶路,他走走停停,时而看看被落日拉得长长的影子,时而望望天际漫卷的晚霞。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感受着汗水慢慢渗出皮肤,带走一些沉重的东西。
没过多久,那个灰色的,沉默的背影便超过了他,距离越拉越远。
那身影在蜿蜒的山道上方快速移动,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前方拐角处深沉的暮色之中。
山道上,很快只剩下沈川一个人,以及四周悄然合围的夜色。
沈川在半山腰一处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口,又撕开包装袋小口地吃着面包。
夕阳已经完全沉入远山,只剩下天边一抹深紫色的余晖,山林间的夜色正迅速变得浓重。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而迅速的脚步声从他来的方向传来,是下山的步伐。
沈川下意识地回头,竟是那个包裹严实的男人。
他已经走到了沈川近前,灰色的身影在昏暗中几乎像一道静止的剪影。
男人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或许是这暮色削弱了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沈川下意识地将手里那包还没开封的饼干朝对方递了递,客气地问:“吃点吗?”
男人没有接。
墨镜和帽檐的遮挡,让人完全看不清他的表情。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了几秒,沈川以为他会像上次一样漠然离开时,他却出乎意料地走上前,一言不发地在沈川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沈川略微尴尬地收回手,自己默默吃完了东西,又将包装纸和空水瓶仔细收进背包的侧袋。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准备就此下山。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那个沉默的男人突然开口了。
“你不上去吗?”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非常好听。
但这声音落入沈川耳中,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这嗓音,竟像极了他最喜欢的那个,如今红透半边天的明星,顾言清。
熟悉到让他心头猛地一颤,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
沈川收敛起心头那阵异样的颤动,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性:
“兴起而至,兴尽而归。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男人并未移动,他的声音透过渐浓的夜色传来,平静而肯定:“上面的风景很好。”
他说话的方式很特别,每个字都清晰而舒缓。
沈川望向脚下蜿蜒隐入幽暗的来路,应道:“路途的风景也不错。”
“山顶能看到最后的落日,和刚刚出现的繁星。”男人继续说道,他的话语像是一种温柔的诱惑。
沈川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一路也有好看的花木,有趣的虫鸟,我都看到了。”
“但山顶是终点。”男人的声音低沉下来,仿佛带着某种重量。
这句话轻轻触动了沈川。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裹挟着连日来的沉重与迷茫:“说实话…我没想过非要到达哪个终点。”
短暂的沉默笼罩了两人,只有晚风掠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男人站起身,他的动作从容而稳定。
他面向沈川,尽管墨镜遮挡了他的目光,却仍能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专注。
“没关系,”他开口,那副极富磁性的嗓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我陪你去。”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平静的,近乎自然的决定。
沈川稍稍迟疑,然后将手搭在男人伸出的手上。
男人的手很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好。”他借力站起身。
夜色已浓,山路在微弱的天光下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这一次,沈川没有再流连途中的风景,事实上,也几乎看不见什么了。
他们一前一后,步伐比之前快了许多,目标明确地向着山顶前行。
偶尔,男人会简短地提示一句“当心脚下”或“这边”,那好听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他们踏上了最后一级石阶,山顶平坦的观景台豁然开朗。
天幕笼罩着四野,远比在城市里看到的更加辽阔和深邃。
繁星仿佛被打碎的钻石,密密麻麻地洒满了整个天空,闪烁着清晰而冰冷的光芒。
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与头顶的星河遥相呼应,却显得无比遥远。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
两人并肩站着,沉默地仰望这片浩瀚的星空。
过了一会儿,男人低沉悦耳的声音轻轻响起:“好看吗?”
沈川仰着头,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轻松而真切的笑意,简单答道:“好看。”
山顶的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顾言清侧过头,墨镜完全摘下,拉链也拉低至锁骨,露出清晰俊朗的眉眼和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嘴角。
他看着沈川,那双在荧幕上引得无数人尖叫的眼睛,在星光下格外深邃。
“你好,我叫顾言清。”他正式地自我介绍,语气却像在陈述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事实。
沈川感觉自己的耳根有点热,但强作镇定:“我知道。”
“27岁,单身。”顾言清继续,像在念一份格式奇特的简历。
沈川望着远处的星光,点头:“我知道。”
“身高189,体重70公斤。”
“我知道。”
“爱好登山,攀岩,赛车,街舞,魔方。”
沈川几乎能背出他粉丝站上的资料:“我知道。”
顾言清顿了顿,声音里掺入一点不易察觉的挑衅,压低了些:“十八厘米。”
沈川猛地被口水呛到,偏过头轻咳一声,脸颊发烫:“……听过传闻。”
顾言清像是终于被对方这“无所不知”的态度挑起了胜负欲。
目光紧锁着他,语速平稳却扔出更惊人的信息:“谈过三个对象,有男有女。”
沈川深吸一口冰凉的夜空气,试图降温:“……有爆料。”
下一刻,顾言清微微倾身,靠得更近,星光落在他优越的鼻梁上投下浅浅阴影。
他用那副被无数人誉为“神赐”的好嗓子,清晰而缓慢地吐出下一句:
“我喜欢……面对面抱坐体位。”
沈川的脸“刷”地一下彻底红透,连脖颈都漫上一层绯色。
他猛地转回头,对上顾言清含着笑意的探究目光,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个我不知道!”
顾言清低笑出声,气息拂过沈川微烫的耳廓。
他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地落在沈川抿紧的嘴唇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砂砾般的质感:
“接吻的时候……喜欢咬这里。”
沈川猛地偏过头,后颈线条绷紧,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盯着远处模糊的山影,声音有点发颤:“……我不知道。”
顾言清的视线却顺着他的侧脸缓缓下移,掠过泛红的脖颈,最终停留在衬衫领口下方那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布料上。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秘密,用气声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做的时候……更喜欢咬胸口。”
山风骤然拂过,却吹不散沈川脸上滚烫的热意。
他僵在原地,连指尖都蜷缩起来,这一次,彻底失了声。
顾言清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沈川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微热体温。
背后的护栏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退无可退。
“还喜欢……”顾言清的目光沉沉的,像带着实质的重量,掠过沈川微微绷紧的脖颈和锁骨,“留下很多咬痕。”
沈川下意识地又向后缩了缩,脊背紧紧抵着冰冷的金属栏杆。
顾言清却再次逼近,几乎将他困在了自己和栏杆之间。
他微微低下头,那双星光照耀下的眼睛深不见底,用一种近乎叹息,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侵略性的气声,补上了最后一句:
“尤其……喜欢把人弄哭。”
夜风似乎都绕开了这一小片令人窒息的空间。
沈川屏住了呼吸,脸颊滚烫,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惊世骇俗的低语。
沈川的脊背彻底抵死在冰凉的护栏上,山巅的夜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周身滚烫的空气。
顾言清的阴影完全笼罩下来,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他微微倾身,唇几乎要贴上沈川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沉而磁性的气声,缓慢地吐出:
“喜欢……无套内射。”
沈川猛地抬手,掌心抵在顾言清的胸膛上,试图推开这令人心悸的距离。
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侧开脸紧紧盯着旁边的地面,连耳根都红得透彻,声音带着一丝慌乱的气音:
“……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顾言清的膝盖不容拒绝地抵入沈川腿间,将他牢牢困在护栏与自己之间。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蹭到沈川发烫的皮肤,声音低沉而确信:
“不,你想。”
沈川呼吸急促,试图反驳:“是因为你…一直说些奇怪的…我才……”
顾言清的手却已探入他的衣摆,微凉的掌心直接贴上了他腰侧敏感的肌肤,缓慢而带有暗示性地摩挲着。
他故意压低声音反问,热气拂过沈川的耳廓:
“我说什么了?嗯?”
沈川张了张嘴,那些露骨的字眼堵在喉咙口,羞于重复。7O灸泗流衫期姗灵
顾言清的手顺势向上游移,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胸前一侧的凸起。
“唔!”沈川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握拳捂住了自己的嘴。
将差点溢出的呻吟堵了回去,声音发软,“别…别乱摸…”
顾言清轻易地拉下他挡在嘴前的手腕,俯身逼近。
沈川看着那张在星光下过分俊美也过分危险的脸庞不断靠近,急忙偏头想躲:“等等…!”
抗议的尾音消失在被突然封住的唇间。
顾言清将所有未尽的言语和慌乱都吞没,深入而不容抗拒的亲吻沈川。
“唔…嗯……”
顾言清稍稍退开半寸,两人唇间牵出一道细微的银丝,在星光下若隐若现。
灼热的气息紧密交缠,沈川被亲得眼睫湿润,眸光涣散。
大脑里像塞满了温热的棉花,连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都显得有些模糊。
他抬起微微发颤的手,抵在顾言清肩头,试图推开一点距离,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喘:
“你…离我远点……感觉心脏要、要爆炸了……”
顾言清低笑一声,非但没退,反而更贴近了些。
滚烫的吐息拂过沈川发红的耳廓,嗓音里浸满了恶劣的玩味:
“要爆掉的……只有心脏吗?”
顾言清松开了钳制,向后退了半步,留给他一丝喘息的空间。
夜风趁机涌入,却吹不散沈川周身燥热的空气。
“给我你的联系方式。”顾言清的语气不容置疑,已经拿出了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
他操作了几下,将二维码界面转向沈川:“你扫我。”
沈川下意识摸向口袋,却摸了个空。
他这才恍然记起,自己出门时心神恍惚,根本忘了带手机。
他抬眼,对上顾言清等待的目光,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没带手机。”
顾言清挑了挑眉,似乎觉得这情况有点意思。
他收起手机,两手随意一摊:“那报个电话号码。”
几乎没经过太多思考,沈川下意识报了自己的号码。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住了,怎么他一要,自己就这么毫无抵抗地给了,这点骨气都没有了吗?
顾言清熟练地将号码存入通讯录,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随即收起手机。
转身就朝着下山的路走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留恋。
沈川还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地回放着刚才发生的一切,脸上热度未消,心跳依旧失序。
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混乱和那点莫名的……失落?
才走了两步,顾言清却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还愣在原地的沈川,眉头微挑,星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点不易察觉的耐心。
“不回去吗?”他开口,声音被夜色浸染得比之前柔和了些,却依旧清晰地传入沈川耳中。
沈川望着山下遥远模糊的城市光带,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我不打算回去。”
山顶的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脸上的调侃神色淡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
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
“打算死在这儿?”
沈川没有回答。
他的侧脸在微弱的星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一种无声的,沉重的东西笼罩着他,与他刚才脸红心跳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种沉默本身,就像一种沉重的答案。
沈川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阵熟悉的,拖着他不断下坠的虚无感再次缠住了他。
顾言清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确实是这样打算的。
精心挑选了这里,护栏断开的那处断崖,足够偏僻,足够高,摔下去绝不会影响任何人,连清理都省事。
他连这个都考虑了,真是周到得可悲。
本来在半山腰,累得喘不上气,双腿像灌了铅的时候,他就想算了。
太麻烦了,连死都这么费力。
他就是这样的人,做什么都半途而废,连结束生命都能临时退缩。
可现在,阴差阳错,他还是被推到了山顶,站到了他最初选定的终点面前。
夜风冰冷,吹得他皮肤发麻,心底那片死寂的灰烬里,竟然挣扎着冒出一丝可笑的庆幸。
幸好,终于还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