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
沈川捏着那杯冰凉的奶茶,感觉指尖都在发烫。
他悻悻地瞥了一眼袋子里那瓶碍眼的东西,声音干巴巴地:
“不会……真的要做吧?”
顾言清立刻看向他,那双刚刚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里面毫不掩饰地盛满了期待,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轻声反问,尾音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可以吗?”
“不可以!”沈川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带着点后怕的激动。
“这要是被逮到,你他妈就彻底塌房了!而我也别想好好做人了,直接社会性死亡,我还怎么混?!”
顾言清眼里的光瞬间黯淡下去,他失落地低下头。
默默吸着奶茶,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连发梢都透着委屈。
沈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我的小礼物呢?不是说有独家小礼物吗?”
顾言清抬起头,看着沈川,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下,然后提出条件:
“你先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沈川心里“咯噔”一下。
他下意识摸出手机,装模作样地划拉着屏幕,内心早已慌成一团。
他回去就把那条申请删了!现在上哪儿去同意?!
直接说删了会不会显得太刻意?好尴尬啊!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让他再发一条过来?
他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顾言清,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无意义地滑动,试图编造一个合理的借口。
顾言清看着沈川那副眼神闪躲,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拉,明显在绞尽脑汁编借口的模样。
和他梦境里害羞,又嘴硬的样子瞬间重叠。
和梦里完全没区别,他在心底无声轻笑,可爱。
他没再多说什么,直接拿出自己的手机,找到沈川的账号,再次发送了一条好友申请。
手机轻微震动,沈川低头看到弹出的新申请提示,心里哼了一声:算你识趣。
他指尖飞快地点了“同意”,生怕慢一秒对方又会反悔似的。
好友关系刚建立,聊天界面立刻弹出一条崭新的转账消息。
金额:50,000.00。
附言:小礼物。
沈川盯着屏幕上那一长串零,眼睛猛地睁大,整个人彻底呆住了,大脑仿佛当机了一样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
一出手就是五万?!这叫什么小礼物?!这他妈是年终奖吧!
今天真该去买张彩票的……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这运气也太邪门了!
顾言清看着沈川盯着转账记录目瞪口呆的样子,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尖,低声解释道:
“本来是准备了同款香水,还有特制签名小卡的……但感觉,你大概不会喜欢那种东西。”
话音未落,沈川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扑了过来。
几乎整个人挂到顾言清身上,声音急切得差点破音:
“我要!我要啊!我喜欢!我特别喜欢!”
他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快给我”的渴望。
和刚才那副“视金钱如粪土”的别扭样子判若两人,虽然五万块确实很香。
顾言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扑得微微后仰,下意识抬手扶住他的腰,以免两人一起栽倒。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写满急切和兴奋的脸庞,心里微微一动。
眼前的沈川,好像又和他梦境里那个总是带着点忧郁,时常沉默,甚至最终走向绝望的身影不太一样。
更直接,更鲜活,甚至会为了签名小卡和香水就眼睛发亮,生动得有点……可爱。
会不会是因为一些细微的改变,就像蝴蝶扇动了翅膀?
那些他无意中做出的,与“既定轨迹”不同的选择,正在让事情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这个念头让顾言清的心脏轻轻抽动了一下,一种混合着希望,和不确定的微妙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顾言清从旁边拿过一个包装极其精美的礼盒,丝带系得一丝不苟,光是看着就知道价值不菲。
沈川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接。
顾言清却突然将手臂高高举起,礼盒瞬间脱离了沈川能够到的范围。
他低头看着沈川瞬间垮下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故意放缓了声音,带着点诱哄的调子:漆淋九寺留山欺伞灵
“你亲我一下…我就给你。”
沈川猛地睁大了眼睛,内心疯狂刷屏:我去!还有这种好事?双份奖励吗?
顾言清看着他愣住的样子,那双圆睁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一丝不易察觉的跃跃欲试。
心里又有点打鼓:是不是逗得太过了?会不会吓到他?
还没等他后悔,沈川已经踮起脚尖,飞快地凑上前,柔软的嘴唇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沈川落回原地,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期待,仿佛在说“我亲了,快给我!”
顾言清感受着颊边那转瞬即逝的温软触感,看着眼前这人毫不扭捏。
甚至带着点“快夸我”意味的直白表情。
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软的情绪缓缓蔓延开来。
休息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隐约的喧嚣。
也带走了那个鲜活,为了一点小礼物就眼睛发亮的身影。
顾言清独自躺在柔软的沙发上,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刚才被亲过的脸颊。
那触感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热。
但这丝暖意很快被更沉重的东西覆盖。
他闭上眼,那些混乱的,令人心悸的梦境碎片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刺耳的刹车声,冰冷浴室里漫开的血色,沈川苍白失温的脸……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被一种冰冷的恐惧紧紧攥住。
为什么?
究竟是什么,最终将他推向了那样的毁灭?
梦境里,他没有坚持登上山顶,沈川在下山途中遭遇了车祸。
他记得自己疯了一样冲过去,颤抖着手拨打120,看着救护车将浑身是血,失去意识的人带走……
那之后呢?之后发生了什么?
另一个梦境里,他们在山顶缠绵,沈川回去后便生了一场蹊跷又严重的大病,高烧反复,缠绵病榻。
后来他问起,沈川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不在意了”……
那场病,是不是带走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还有那些数不清的,细碎的痛苦神情,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绝望的结局。
顾言清用力按着发胀的太阳穴,试图从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找出被忽略的关键线索。
每一个选择,每一个细节,都像是通往不同终点的岔路。
他之前以为避免车祸,阻止山顶的亲密就能改变一切。
可现在,沈川因为他临时起意的五万转账,和一份小礼物,露出的鲜活笑容,却让他更加困惑和不安。
改变的节点,究竟在哪里?那根最终压垮骆驼的稻草,到底是什么?
沈川回到租住的小屋,将那份昂贵的礼物,和顾言清亲手签名的特制小卡仔细放好。
心情颇好地哼着歌出门觅食。
他跨上那辆有些年头的自行车,慢悠悠地晃出了小区,汇入傍晚的车流,身影在拐过一个路口后消失不见。
另一边,顾言清收到了新车送达的消息。
或许是傍晚的风太舒服,或许是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无处安放,他鬼使神差地决定亲自开出去兜一圈。
临出发前,他不知为何,特意叫上了助理和司机,让他们开着另一辆车跟在后面。
崭新的跑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流畅地驶入大道。
起初一切正常,然而几个路口后,顾言清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刹车的反馈变得软绵迟钝!
他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按下车载电话联系后车的助理,声音竭力保持冷静:
“刹车有问题!快报警,叫救护车!我试着慢慢降速……”
话未说完,一阵强烈的心悸毫无预兆地袭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四肢发冷。
就在这时,前方路口绿灯亮起。
一辆自行车毫无征兆地从侧方路口冲出,骑车的青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车头歪歪扭扭地径直插到了他的正前方!
是沈川!
“不——!”顾言清瞳孔骤缩,脚下猛踩刹车,却只感受到一片令人绝望的空软!
性能极佳的跑车带着无法遏制的惯性,狠狠地撞上了那辆脆弱的自行车和它上面的人影!
剧烈的撞击声,刺耳的金属扭曲声猛地炸开!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顾言清的身体被安全带死死勒在驾驶座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头晕目眩。
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狼藉,视野里只剩下沈川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思维:
是我…是我撞了他……
刺耳的撞击声余韵还在耳边嗡鸣,顾言清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解开安全带,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冲向那片刺目的狼藉。
沈川倒在冰冷的路面上,身下蜿蜒开一片令人心惊的血色。
自行车扭曲地倒在一边,零件散落。
“沈川!”顾言清扑跪在他身边,手指颤抖着,甚至不敢轻易触碰,眼泪瞬间决堤,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是我撞了你…”
沈川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似乎有些涣散,但竟然还保持着清醒。
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让人哭笑不得的执拗:
“你…你得赔我钱…”
跟车的助理此时也已赶到,正强作镇定地快速拨打着急救电话,语速飞快地报告着地点和情况。
顾言清的泪水砸落在沈川染血的衣襟上,他紧紧握住沈川冰凉的手,泣不成声:
“赔!赔给你!我的钱都给你!我的一切都给你!求求你…不要死…不要有事…求你了…”
他语无伦次,只会重复着哀求,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宁愿承受千百次梦魇的折磨,也绝不愿亲眼看到眼前这一幕成真。
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傍晚的喧嚣。
车门猛地打开,医护人员动作迅速地将沈川固定在担架上,抬入车内。
顾言清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跟着冲了上去,膝盖磕碰到车门槛发出一声闷响,他却浑然不觉。
他自己也在撞击中受了伤,额角有擦伤渗出血丝,手臂传来阵阵钝痛。
但这些物理上的疼痛,完全被另一种巨大而尖锐的恐慌淹没了。
他的大脑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蜂在颅内振翅。
所有的感官和注意力,死死黏在眼前那个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身上沾着血迹的人身上。
救护车内部空间逼仄,灯光冷白。
医护人员围着沈川紧急处理,监测生命体征,建立静脉通道。
顾言清蜷缩在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川,眼泪不受控制地不停滚落。
他听不清医护人员快速交流的专业术语,只看得到那些仪器上闪烁的指示灯,和沈川毫无生气的脸。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
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地,徒劳地追问,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他怎么样…?求你们告诉我他怎么样?”
“他会不会死…?求求你们…不能让他死…”
“救他…求你们一定要救他…他不能死…”
他的声音破碎,充满了无助和绝望,手指死死抠着自己的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
整个世界在他眼中收缩,只有沈川微弱起伏的胸膛,医护人员凝重的面色。
其他一切,包括他自己身上的伤痛,都变得无关紧要。
救护车内空间有限,气氛紧张而高效。
一名医护人员注意到顾言清额角还在渗血,手臂也有不自然的弯曲,试图先为他进行简单的检查和止血。
“别碰我!”
顾言清猛地挥开对方的手,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哽咽而嘶哑变形,眼泪混着额角的血滑落。
“别管我!救他!先去救他!一定要救他!”
他的情绪几乎崩溃,声音越来越大,肢体动作也带着失控的倾向,严重干扰了本就紧张的救援空间。
正在给沈川戴氧气面罩的另一位资深医护人员猛地抬起头,严厉地呵斥道:
“冷静点,回到你的位置坐好,保持安静,你想害死他吗?”
这句“你想害死他吗”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顾言清所有失控的火焰。
他猛地僵住,所有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
他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不再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用那双被泪水彻底模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绝望地盯着沈川的方向。
不能影响救援…不能…沈川…别死…
这个念头成了他脑海中唯一残存的意识,巨大的精神冲击和身体本身的伤痛叠加。
紧绷的神经一旦被迫强行压抑,反而瞬间断裂。
他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歪倒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顾言清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消毒水的味道率先涌入鼻腔,头顶是医院特有的苍白天花板。
意识逐渐回笼,他感到左臂被妥善固定着,传来隐隐的钝痛,额角和身上几处也贴着纱布。
几乎是在清醒的瞬间,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凶猛回溯。
刺耳的刹车声,飞溅的血色,沈川苍白的脸……
“沈川!”他猛地从病床上坐起,也顾不得手臂的疼痛和一阵眩晕,焦急的目光慌乱地扫过病房。
下一秒,他的动作顿住了。
就在他旁边的病床上,沈川正安静地躺着,脸色依旧缺乏血色。
手臂上打着点滴,胸口贴着监测电极,但呼吸平稳,并没有被送入重症监护室。
劫后余生般的庆幸猛地冲上心头,冲得他鼻尖发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跌下床,几步扑到沈川的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指尖冰凉。
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大颗滚落,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哽咽得破碎不堪,反复呢喃着同一句祈祷:
“千万不要有事…求你了…千万不要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