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穿袜
从轿子跳下来,鞋袜早已湿透了,薛昭恩闷得不舒服,不等走进殿内就一脚踢开。
“小殿下哎,仔细受凉。”一道尖细嗓音说。
抬眼一看,身着绛紫色刺绣监衣的老太监立在柱子旁,脸笑成一团皱纸。
“陈公公?你怎么来了?”薛昭恩先是一愣,继而不管不顾地跑上前。
陈高是当今的太监总管,自幼侍奉皇帝,从小看着薛昭恩长大。这么些年来来往往,两人早已相当熟络。
二人之间有一道铁律,陈公公一来东宫,无非就是替父皇传话。多年过去,连外人都知晓了,皇帝从来不让别的太监给太子传话。
“陛下口谕,请太子殿下和雪妃娘娘明日一道用晚膳。”给人行了礼,陈高表明来意。
“好!我明日一定去!”薛昭恩咧嘴一笑,很欣喜的模样。
陈高心里明白,太子虽然任性好玩,却是全然没心计的。自幼被养在如狼似虎的宫里,偏偏揣着一颗稚子之心。
不知是好还是坏。
说话间,陈高的视线往后看去,瞧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太监。他心里有疑虑,但不好多问。一抬头,又瞧见一道白影,浑浊的眼珠子提溜一转,便作揖告辞了。
“陈公公慢走呀。”薛昭恩侧过身,正好发现魏忠站在身后。
“哎呀,身子都湿透了,很冷吧?带他去洗漱再换身干净衣裳,可不能病了,还要给本太子解闷呢……”
说罢,薛昭恩赤足跑进殿内,地上冒着一层湿气,被踩出了一连串的脚印。
越走越近,才看清是四皇子。
“四皇子殿下。”陈高停在几步开外。
薛青堂点头,并不开口。
“那老奴先走一步,陛下还在等着,四皇子想必也是来找太子殿下的,老奴就不叨扰了。”
弯着腰送人走进雨幕,陈高眯着眼瞧了那身影一阵。
“师傅,你在看甚?”小太监有样学样地张望。
陈高叹了口气,“看不清啊。”
谁都看不透这位四皇子。
薛青堂走上楼梯,头一低瞧见什么,身形一顿。
是两条浸润的罗袜。
大概是奴仆忘了收的。
“公子,奴才来拿吧……免得脏手。”一旁的桑吉忍不住出声。他家公子的手是用来写诗作画的,怎能干这般脏污之事。
“无碍。”薛青堂淡淡道。
待二人被传进殿时,薛昭恩刚沐浴完不久,身上松垮套着一件长绸衣,头发半湿地搭着。他并未淋到多少雨,顶多鞋子和衣裳边角打湿了些。
他素来爱干净,尤其将地牢里的日子记得清清楚楚,不愿再忍受半分污秽。
“四皇兄可有要事?若没有就请回吧,我已经困了,待会儿便要入睡了。”
薛昭恩坐在椅子上,也没说让薛青堂坐,奴仆在后边给他擦头发,他就翘着两条腿,对着蜡烛摆弄着几根细嫩的手指。
他的头发一打湿就愈发漆黑,衬得一张小脸白得不像话。
迟迟没有人应答,薛昭恩拧着眉毛,斜着眼往薛青堂和书童的方向一看,不耐道:“四皇兄为何不说话呀?”
方才听到通报,薛昭恩着实有点惊讶,今日他都那般对薛青堂发脾气了,竟然还冒雨上门找他,真是阴魂不散。
为了获取他的信任,日后好将他摔进泥里,真是一点脸皮都不要,一直以来忍着厌恶讨好他,应该非常辛苦吧?
不过,下人还说,薛青堂在远处站了许久。估计看到他和陈公公说话,知道了父皇又要见他。
肯定嫉妒得要命。毕竟父皇只把他当作空气,管他在太学的功课好上天,不是照样不闻不问,哪能和自己相比?
薛昭恩想着,有点臭屁地笑了笑,心里把这个小人痛骂一遍,随即冷哼一声,脚步哒哒地跑开了。
薛青堂盯着地上踩出的水印子。
还是没有穿鞋袜。
“殿下,头发尚未干……”奴仆想要挽留,却瞧见主子一溜烟钻进床榻。
“烦死了,不擦了。”接下来他是不会再搭理薛青堂的,看这伪君子脸皮究竟有多厚,就不信能站一晚上。
谁料没躺一会儿,一道极轻的声音响起。
很近,不知是何时凑近的。
然后帷幔就被拉开。
“殿下的鞋袜湿了,我带了干净的来。”
薛青堂就这般坐到榻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清清冷冷的眉眼,被烛光灼出一点人气。
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没有脚步声?
薛昭恩吓得瞪大眼睛。
魏忠被带着去换洗了一遍,本来以为会遭一顿下马威,让他洗冷水之类,结果并没有人为难他。
再次进到殿里的时候,地上跪着一堆奴仆。
领着魏忠的奴仆一瞧,赶紧扯着他一道跪地,他便只能用余光偷偷往前看。
此时薛昭恩在床里哭,拿脚踹着一位男子。
“疯子!给我松手!我不、不要你给我穿!你听不懂人话么?我东宫难道没有鞋袜和下人,非要你来做这些!给本太子滚!”
薛昭恩哭闹也没用,他的劲小,足腕被捏得死紧,胡踢乱踹也挣不开,气得眼泪直流。
那只手抓住他不放,慢慢地给他套上绸袜。
足心的皮肤很热,或许是薛昭恩这段时日养得气血好,哪都温温烫烫的,还发着一点粉。
手指摸过足心、脚踝和脚背,两只脚的全都摸到了。
整个过程中,薛青堂一直保持面无表情,似乎是无心之举,本来薛昭恩有点怀疑,又被那淡然的脸色给打消了。
看见薛青堂这样,其实他有点害怕,说不清怕什么,只能一边瞪人家,一边浑身抖了一下。
很久没说话的薛青堂,忽地伸手靠近薛昭恩,快要碰到脸时,立刻被一巴掌挥开。
“恩恩,听话。”像是叹气一样。
“滚!我不听话!我凭什么听你的话!”
薛昭恩连滚带爬躲到床里边,和薛青堂拉开很长一段距离。
“地上湿气重,若是不穿袜。”话停了一下,嗓音更轻了,哄孩子一样的,“会着凉发热的。”
薛昭恩不理他,拿手摸了一下脚心,不知为何总有点麻酥酥的痒,都是薛青堂害的。
他感觉有一股力气要发泄,狠狠砸了几下枕头,心里很慌张,喘气都变急促了。
刚才那种不能挣脱的感受让他恐惧,好像他无论做任何事,对于别人来说都像笑话一样。
薛青堂不费气力就能对付他,甚至可以捉弄他。
今天难道是特意来挑衅他的?
正这样想着,又被话给打断思绪。
“你近来似乎一直生我的气,我做了何事让你不高兴?”
“恩恩,你说与我,我才能明了。”
薛昭恩听到耳朵里,有一瞬间愣神,不过很快又在心里冷笑,明了个屁,巴不得他赶紧去死才好吧。
这话说完,薛青堂便不再开口,他仍旧坐在榻边,等了很久,见薛昭恩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轻微抿了一下唇。
然后用手掌抚平被褥的一角,带着书童离开了。
等人走远,薛昭恩终于大声哭起来。哭着,他迷迷糊糊地想,薛青堂为何知道自己的鞋袜湿了,还专程带袜子来呢?
没哭一会儿,就睡熟了,连奴仆打热水给他擦脸擦手都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