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舔鞋
转眼过去小半月,薛昭恩养在东宫里闭门不出,整日就是吃吃喝喝,受的皮外伤差不多好全了。
今日他有邀在身,要和去几位皇兄皇弟相聚。这件事是薛驭跟他说的,他随口答应就抛到脑后,还是午睡的时候奴仆提醒才记起来。
相聚的地方在皇宫内一处园中,名为凉慈园,原是先帝修给宠妃的,后来宠妃被打了冷宫,园子就荒凉下来,去年又重新收拾出来,和东宫隔得有些远。
薛昭恩一路上打着哈欠,从石子路绕过假山,眼前出现一座亭子。许多人围在一起说话,听到太监喊太子来了,一个个慌忙行礼。
一张张脸看过去,薛驭不在,薛青堂站在一处角落,和往日一样穿着素净,宛如画中仙。
薛昭恩看见他就恨得牙痒痒,当然要暗戳戳使坏,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故意把每个皇兄都喊了一遍,最后才去喊薛青堂四皇兄。对此薛青堂只是颔首示意,并未有不快。
一拳打在棉花上,薛昭恩气得眼前发黑,恨不得对着薛青堂一顿拳打脚踢。
就会装清高!不知道装给谁看!
“小九这是怎么了?瞧着今日心情格外不好。”三皇子薛世桐站在假山后,透过一个小洞观察着薛昭恩。
他虽是当兄长的,却是从小被这位太子殿下欺负到大,一贯怕这个混世小魔王,声音不敢放大了说。
薛世桐看了一会儿把脸收回来,摇着纸扇想了想,踹了一脚自家书童的屁股,“去问问东宫的下人。”
园子里闹哄哄的,并未有人注意书童行踪。他很快回来禀报说:“主子,说是太子殿下被扰了午睡,来之前还发了脾气,气还没消呢。”
薛世桐一阵无奈,叹了口气。
如今朝堂动荡,面上瞧着平静,暗地里不知多少人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按照薛昭恩这般不成器下去,太子之位定是保不住的。
说不定连性命都要受到波及。
那边。
薛昭恩坐在人堆中间的石椅上,穿着一身雪青色长袍,稍微一抬手,露出戴着白玉镯和细金镯的手腕。
他向来顽劣惯了,在场的人几乎都受过他的气。
有的人对薛昭恩置之不理,但也有的对他嘘寒问暖,“九弟,祝贺你大病初愈。不知是否过几日就要回太学了?夫子很是记挂你,皇兄们也都盼着你早点回去。”
简直胡说八道。
薛昭恩嘴角抽了抽,他平日里不学无术,是太学里功课最差的学生,夫子能记挂他?
“滚。”他对着那人说,头一偏就不搭理了。
一行人自觉尴尬,不过对此见怪不怪了,依旧热脸贴冷屁股。
薛昭恩抱着胳膊不理会,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这些人的话提醒他了。
他借病躲在东宫懒了这么些时日,虽然并非虚度光阴,而是在复盘上一世的种种大事。但他迟早要去太学的,何况现在他的伤好了,恐怕就在不久了。
上一世在太学发生了许多事,一旦去了,他身边不能没有值得信任的人帮衬。
想到这些,薛昭恩有点发难,眉头往中间折了一下。虽说他只是苦恼,不过瞧着像在生气。
于是没人再敢和他说话。
片刻,一位皇子提议写诗练字,顺便多嘴去了邀薛昭恩,见他黑着一张脸,赶忙又改口说算了。
“算什么算!你的意思是本太子的字丑,必定比不过你们吗?”薛昭恩几步站到七皇子跟前,吓得人家连连后退。
七皇子讪讪一笑,拿过木盘上的毛笔递过去,“九弟说笑了,皇兄绝无此意,请。”
薛昭恩很快写完,他写的纸被摆到木架子上,和许多副摆在一起,旁边挨着的是一副极为端正漂亮的,仔细一看落款,居然是薛青堂。
如此一比较,薛昭恩写的简直是鬼画符。
众人一时间无话。
薛昭恩正死死地盯着那副字,忽地感觉一阵风吹来。
有人站到他身后,挟着一股清冷的檀香和一点儿书卷气。
这气味让他颤了一下。
薛昭恩当然知道是谁的味道。上一世,他将此人视作胞兄,总是整日地贴着黏着,他们曾经一起读书习字,一起同榻而眠,怎会嗅不出对方身上的体香。
这还是薛昭恩重生以后,第一次和薛青堂离得如此近。毕竟他做不到心无芥蒂,暂时不想装模作样地和薛青堂亲近。
“殿下,此处可以这样写…”
很轻缓的声音,像是在安慰一般。
接着,薛昭恩的手被牵起来,那只手很凉,没什么温度似的,修长的指节覆上他的手背。
薛昭恩难以忍受地挣脱开,后退一步,一巴掌打翻石台上的笔墨纸砚。
“你就是故意的,其实你心里偷偷地和这些人一起笑话我,少在这里假惺惺的,给我滚!”薛昭恩用力推一推,险些将薛青堂推倒。
年纪小点的皇子关切地上前,“四哥当心,没事吧?”
“不碍事。”薛青堂站定,捡起滚落地上的毛笔,墨水弄脏了他洁净的袖口。
他理了理衣物,重新站好,面色一如往常,仿佛早已习惯了薛昭恩这般作弄。
“小九这是怎么了,往日不是最和老四亲近么…”
“唉,谁知道呢,你们有点眼色的别再去招惹他就行。”
皇子们忧心忡忡,聚是聚不下去了,不多时就各回各宫了。
愁云惨淡的天,响起一道隆隆的雷声。
薛昭恩支着下巴坐在墙头,眼前的竹林被风吹得发晃。
他倒是悠闲自在,全然不顾下人们提心吊胆地在底下看守。
“殿下,瞧着天要下雨了,咱们赶紧回宫吧。”
“是啊殿下,城墙高,您可千万当心些。”
“雪妃娘娘该催了…”
薛昭恩听得心烦,他又不是小孩子,不知道这些奴仆瞎操心什么。
他本来就被薛青堂搞得烦,现在更是被烦得没了兴致,跳下城墙,被围着上了轿子。
行至半路,远远地看见道上有两个太监,一个在打另一个的耳光。不等轿子走近,天下起雨来,打人的太监急匆匆跑走,留下挨打的跪在原地。
“停。”薛昭恩叫停轿子,掀开一截珠帐想看看是何人。
奴仆踹了一脚那人,“臭阉奴,见到太子殿下还不快行礼!”
那人回神了似的趴在地上,从嗓子眼挤出一丝沙哑的动静。
薛昭恩被搀扶着下轿,这才发现,人坐在轿子上的时候,看另一个人很低,下来了才瞧出这个太监身量很高。
雨下大了,四周一片雨气蒙蒙。
薛昭恩往前走了几步,被奴仆小心地护在伞下,越发显得他身材娇小。
自从刺客一事过后,父皇就将他宫里的下人全换成了身强体壮的男丁,只留几个宫女伺候洗漱。
一双白云纹锦靴踏进水洼里,很快被雨给飘湿一些。
薛昭恩看着这太监,不知怎么起了坏心眼,很坏地一笑,轻轻挪了一下脚,故意踩到人家的手上。
下一秒,那靴子抬起来,抵住那太监的下颌往上一勾。
挺好一张脸,年纪不大的模样,眉毛和眼睛生得漆黑,前一秒眼皮还虚虚地吊着,一看见薛昭恩的脸就猛地睁大了。
“你叫什么名字?”薛昭恩一边坏笑,一边用沾湿的靴面去磨这人的脸。
“奴才贱名魏忠。”魏忠说着,脸上的靴子往下一挪,稳稳地踩住他的嘴。
他来不及躲避,也不敢轻易乱动,嗅到一股湿冷的泥土味,和一丝熏香。
“赏你这贱奴的,给本太子舔。”
话音像雨水一样贴着耳廓落下,让人听得清清楚楚。魏忠不由得愣了愣,不过只愣住了小会儿,压在嘴唇上的鞋底就挪动一下,像是等得不耐。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在鞋底上舔了起来。
薛昭恩仿佛是见到有意思的事,笑得肩头颤抖,收回了靴子,弯腰去问,“本太子的鞋底好吃么?”
魏忠并未答话,一动不动的,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地发抖。
他是在八皇子宫里当差的,因入宫比较晚,又不愿意讨好老太监,所以很容易遭受欺侮。挨打和饿肚子对于他来说是常事,可是今日竟然遇到了太子。
现在同样是受辱,却不知为何一点都提不起气。
魏忠抬头去看太子,眼睛被雨水糊得睁不开,用手抹了一下。薛昭恩垂着眼,看他低眉顺眼得可怜,就像一只狗。
“本太子和你说一个故事,你愿意听吗?”
魏忠点头,又把头低低垂下去,眼帘里还是那双靴。
想到方才所做之事,他喉头一滚,吞咽了一下。
“以前有家猎户养过一只狐狸,主人待它很好,它却偏不愿意认主,还咬主人一口,于是主人家便弃了它。”薛昭恩说及此处,提起衣摆缓慢地蹲下身。
奴才是不能正视主子的,魏忠全然忘了,直勾勾地看着薛昭恩的脸。
太子殿下离他太近了。
太子对他弯了弯眼睛,又对着他伸手,像是要打他,结果那只手没有落到他的身上,只是捻着他头上太监帽的一撮红流苏玩。
袖子很宽大,往他脸上拂了一下。
一股浓郁的、湿腻腻的香气。
魏忠头脑发昏,这时,耳边的话音继续响起。
“后来有一日,主人要去一个阴险之地打猎,正发愁没了狐狸探路,偶然又在路边捡到一条狗。”
“你说,主人要不要带这条狗走呢?”
薛昭恩站起来,看着被扯得乱七八糟的红流苏,也盯着这太监。
“奴才以为,狗最认主。”
“好啊。”
听到轻笑,魏忠浑身一僵,心里隐隐猜出了太子的意图。
“反正,我如今已经不喜欢狐狸了,想来狗也不错。”
薛昭恩接过手帕擦了擦手指,擦完了丢到魏忠脸上,对着他阴测测一笑,“来人,将此人带回我宫里。”
“从今日起,他就是我薛昭恩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