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艳气
薛昭恩睁开眼,视线里出现了一片帷幔,随后逐渐清晰。
他稍微一动就有人发觉,扶着他从榻上坐起身。
看着周遭熟悉的摆设,薛昭恩知道自己回到了东宫。
他吞咽一下,发觉喉咙干得难受,急急地喝了杯茶。茶水沉重地流过喉腔,叫他打出一个冷颤,然后浑身失了力气,俯在床头喘气。
奴仆要扶他,却被一把挥开。
“我睡了多久。”
“回禀殿下,您昏睡了一天一夜。”
一天一夜?竟然有如此久?薛昭恩翻了身去看窗外,外边一片漆黑,让他分不清究竟是不是夜里。
“现在是什么时辰?”
“禀殿下,快到寅时。”
薛昭恩躺回床上,手臂不慎被压住,针刺一样疼。他低头一看,忽然发现身上的脏衣服换了,一下子慌张起来,却又不敢太过表露,只能低声问:“谁给我换的衣物?”
要是外人换的,肯定已经知晓他身体的异样。万一此人不怀好意,定会给他带来大麻烦。
薛昭恩急得浑身发冷,一把扯开帷幔,阴狠狠地质问:“说!是谁换的?”
奴仆吓坏了,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殿下息怒。殿下回宫时神志尚且清醒,是自行洗漱换衣的,并未准许下人伺候。”
居然是这回事?
薛昭恩发了一会儿呆,怎么也想不起来此事,大概是太累的缘故。
他心里松动了些,旋即重新躺回床榻上。眼睛闭着睡不着,索性不睡了,看着缠满绷带的手臂,又张开手看掌心被掐出的血痕,掐得太深,还没有愈合。
没多久,两位太医来给他诊脉查看伤势。瞧清楚来的人,薛昭恩眉毛轻微动了动。自从他十六岁以后,原本给他诊脉养身的许太医突然暴毙,莫名换成这两位。仔细想想,实在来历可疑。
不过眼下他才刚回来,许多事情需要仔细谋划。
“殿下,该换药了。”
薛昭恩看着二人跪地行礼,并未多说,伸出两只手臂。
解开纱布之后,青紫开裂的伤口露出来,结着一层薄薄的血痂,十分触目惊心。换药的时候疼了几下,薛昭恩忍不住发脾气,将一殿的奴仆吓得面如土色。
好不容易换完药和纱布,薛昭恩的背后汗得湿透了,几缕头发黏在面颊上,看着湿漉漉的,仿佛是淋了点小雨。
早知道不弄这么多伤了。
都怪薛青堂,都怪苦符那只蠢畜生。
薛昭恩越想越气,气得头顶几欲冒烟,用力踢了几脚帷幔。他脾气向来不好,上一世更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至极。上敢骂大臣夫子,下敢打兄弟亲友,有时心情不好了,谁路过都要挨两下。所以他不论如何发作,旁人都不会看出不对劲。
因为他就是薛昭恩。
不过,若是从前那位娇生惯养的薛昭恩,定不能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谁能猜到,这些伤是他为了编造谎话亲自弄的?
太子的皮没变,芯却换了一个。
太医一走,殿外又有动静,薛昭恩抬头看去。
一个满戴珠翠的女人走进来,一看见薛昭恩,立刻哭喊着扑过去。
薛昭恩见到她,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这人便是他的生母雪妃。
这么多年以来,雪妃只有薛昭恩一个孩子。她向来体弱多病,这是她在深宫里十月怀胎,不知经受多少阴谋诡计生下来的独子。
两人抱着痛哭了一顿,薛昭恩哭着哭着笑起来,用袖口去给雪妃擦泪。
“恩恩不疼,娘亲…恩恩什么都不怕…”
雪妃前脚刚来,皇帝后脚也跟过来。不知是不是走得急,跨门槛还绊了一下,气得使劲一甩袖子。
跟在皇帝身后的太监吃了一惊,把拂尘一挥,对着东宫的奴仆尖声道:“快给咱家换掉这破门槛!”
薛昭恩哭着喊父皇,又哭着喊娘亲,哭了好一阵,脸都哭粉了,忽地一口气没上来,竟然晕厥过去。
传太医来诊治,说是伤心过度,开了安神解郁的汤药。
皇帝坐在塌边,揽着雪妃的肩头轻轻拍着,神色毫无波澜。
可正是如此,才叫人胆战心惊。
先帝死的早,皇帝即位时不到二十。如今也不过四十出头,历经二十年腥风血雨,有什么不快,从来不在面上显山露水。
天快亮了,皇帝要去上朝,理了一下龙袍走到殿外。
两个宦官提着灯笼站在后边,亮光照着皇帝的影子,那青黑色的影子一直拖得很长,遮住跪在石梯下的一众奴仆。
这些便是前日为太子守夜的人,因为太子失踪,如今全都落得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陈高。”皇帝抬了抬手,随后带着侍卫离开。
太监陈高眼珠子一转,跪在地上嗻了声,等送走皇帝,他起身上前几步。
“东宫下人玩忽职守,置太子殿下于险境,其罪当诛,赐杖毙——全部带走!”
一时间哭嚎四起。
今夜的皇城,注定是血腥的。
薛昭恩在东宫修养了几日,听说了父皇将他宫里的下人赐死之事,对此眉头也未曾皱一下。
他是活过一世的,这些下人虽说陪伴他多年,却并不算是忠心耿耿,更何况还有倒戈为薛青堂所用的走狗。
那是他入狱的当天,薛青堂带人来东宫,大概是想羞辱他,便询问有没有人愿意陪他一道下狱,自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薛昭恩想着又有点生气,随手拿起茶盏摔到地上。
新来的奴仆吓得低垂着头,薛昭恩没有理会他,揉了揉肚子感觉有点饿。
他这几日吃的都是清粥小菜,早就吃腻了,很想吃别的。
“太医说,殿下暂且还不能吃荤腥……”
“我要吃,你听不懂么?我偏要吃!”薛昭恩气坏了,一骨碌翻身下床。他伤的是手又不是腿,既然都不准他吃,那他就走去御膳房,他就不信有人敢拦。
薛昭恩刚要跨出门槛,迎面撞上一个人。
他鼻尖撞得发酸,晕乎乎地看见这人穿着玄色骑装,再一抬头,随即嚷着喊二皇兄。
“谁又招惹你了?”薛驭好笑得很,心想这人难得好性儿两日,如今又变回恶声恶气的。
也是,他的弟弟一直如此。
薛昭恩揉着鼻子,眼里酸出眼泪。薛驭哎呦一声,问他是不是撞疼了,用手掌捂着给他揉了揉。
等不疼了,薛昭恩把心里的不痛快一股脑泄出来,对着薛驭就是一通告状,拧着眉毛把太医院骂了个狗血淋头,说都是一群庸医,不给他补身子就算了还想饿死他。
薛驭听了哈哈大笑,吩咐下人去备糕点。薛昭恩撇撇嘴,罢了,吃糕点也行。
虽说薛昭恩有伤在身,但胃口却始终很好,加上这几日吃下汤药,气色尚有回转的迹象。
等薛昭恩吃够糕点,薛驭从怀里拿出手帕,“那只狐妖找到了,像是和贼子撕斗受了重伤,已经将他送去医治。”手帕在晕粉的唇上轻轻一蹭,又被塞回怀里放着。
薛昭恩没注意薛驭的动作,低着头咬糕点,心跳得有些乱。
为了不让外人发现他和苦符的事情,他故意一个人留在原地,再让苦符去找山上的盗匪缠斗,最后故意被兵马找到。
这样一来,外人就全然不知他是被苦符带出宫,还在马车里和他行腌臜之事。只当他和苦符是被贼子给绑架出宫,多亏苦符救了他一命。
呸,死狐狸。
薛昭恩真想翻白眼,这死狐狸上辈子分明在马车里就被一剑刺死,现在倒是阴差阳错地活下来了。
“你不是很珍爱这只狐狸,找回来了不高兴?”薛驭将茶盏推到薛昭恩的手边,“喝些水,别噎着。”
薛昭恩捧着茶盏喝了茶,嘴唇湿润润的,“二哥,那狐狸我不要了……”话未说完,有奴仆走进殿内通报。
“二殿下,太子殿下,四殿下来了。”
“哦?真是撞到一处了,快叫他进来。”
薛青堂果然还是来了。
薛昭恩捏紧手指,深深地吸一口气。
一只白锦靴踏进殿中。
薛青堂比薛昭恩的年岁大,今年已是弱冠之年。他身形瘦削,一身象牙白素罗锦衣,头上别一只黄木簪,瞧着清冷雅致,仿佛不食人间烟火气。
“二哥,太子殿下。”声音淡然,似流水般好听。
“来的正好,恩恩平日里一向最黏你,想必甚是思念。”薛驭招呼着薛青堂落座。
薛昭恩感到一股热气冲上头顶,他强忍着,尽量装作平常的口吻,“四哥好。”
“不知殿下伤势如何?我前几日在太学听讲学脱不开身,今日才有空闲。”
“多谢四哥挂怀,我只是走了霉运罢了,并无大碍。”
薛昭恩的手放在膝上,隔着布料狠掐了一下自己,“四哥来的真巧,我正好有事与四哥说。不知四哥可还记得赠予我的狐狸?”
“自然记得。”
“我想把它还给四哥。”
“为何?”薛青堂有了点反应,抬眼和薛昭恩对上。
“四哥有所不知,这狐狸救了我一命,但他毕竟是四哥养大的,当初我被横刀夺爱,一直不愿认我为主,想必在我这也不会顺心高兴……不如还给四哥,算是报答他救我的恩情。”
不只是狐狸,该还的,我日后定会一样样会还给你。
说罢,薛昭恩对薛青堂软软地一笑。
他生的极好,小小一张尖脸,黑濛濛的眼睛,弯曲长卷像水藻一般的头发。就算是披头散发,只穿一件素衣,仍然美艳得叫人心惊。
不知为何,总有些怪异。
薛昭恩身上那股艳气似乎变得更浓郁了。
薛青堂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但很快隐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