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大哥怎么会破戒
金陵沉氏祖坟冒青烟,只是这烟劈了叉。
祖上随太祖南征北战,混到如今,长房沉远年纪轻轻就官拜兵部尚书,次子沉和却整日泡在秦淮河的脂粉堆里,气得族中长老们天天在祠堂鬼哭狼嚎。
可惜啊——
长老们哭得再响,也拦不住沉二少往画舫上蹿的腿。
沉远前脚刚踩着官靴迈进兵部衙门,沉和后脚就歪在戏楼雅间的软榻上。
他手里捏着嫩柳枝,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拨蜷在膝头的墨玉似的猫儿。
柳叶扫过猫耳时,黑绒团子就跟着扑腾起来,肉垫在空中乱挥,却总也够不着那抹翠色。
“沉二爷,”男旦云青刚吊完嗓,将头饰往妆台一扣,斜眼睨去,“您上回说好要打副金铃铛给墨团儿,怎的今日倒空着手来。”
沉和握着猫尾尖往自己掌心挠,嗔道:“这小祖宗眼界高得很,金的嫌俗、银的嫌冷,就爱叼着我哥的腰牌满院子撒欢。”
又坐直了身子,笑嘻嘻地抛去个青瓷小瓶,“不过云大哥的事我可记着呢。昨儿听你咳了两声,特意去药房顺了罐雪梨膏。”
云青伸指轻巧地弹开瓶塞,凑近一闻,当即笑骂:“呸!这分明是珍芳阁的蔷薇露。”
满屋乐工顿时笑得花枝乱颤。正笑闹间,珠帘哗啦作响,一个锦衣玉带的公子冒冒失失闯了进来。
不是别人,正是宗正寺李少卿家的混世魔王李虞。
这位爷跟沉和堪称金陵城两大祸害。一个良心被狗啃得稀碎,一个脑子漏风漏雨又进水。
俩人打小穿同条开裆裤长大的交情,五岁合伙往夫子茶壶里尿尿,八岁联手偷摸西街王财主家的芦花鸡,十二岁就能把学堂搅得鸡飞狗跳。如今虽说都长成了人模狗样的公子哥儿,可凑在一块儿,照样能把老祖宗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李虞急吼吼地囔道:“沉二爷,不好了。”
沉和懒洋洋往枕上一靠:“不好就不好呗,咱俩又没好过。”
云青悠悠补刀:“是哪家的头牌花娘要赎身,把我们李三爷急成这副狗样。”
“哎呦喂,我要说的是你们沉家那尊玉菩萨大公子养了只公狐狸。”
沉和手一抖,柳枝戳中了墨团儿的屁股眼。猫儿嗷地一声炸了毛,蹿下榻。
不可能!大哥连他养的墨团儿都嫌碍眼,怎么可能养狐狸?
除非……
见他神色骤变,李虞立即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昨儿酉时,我亲眼瞧见沉尚书的轿子停在了南风馆后门。”
云青压住沉和肩头,急声道:“李三爷怕是黄汤灌多了,满嘴胡话呢。咱们大公子最是端方守礼的人,平日里连勾栏瓦舍都不曾踏足半步,怎会去那等腌臜地方?”说着往沉和嘴里塞了颗蜜枣,“二爷快别听这醉汉胡吣。仔细被他的混账话气着。”
李虞一拍大腿,信誓旦旦:“千真万确。我亲眼瞧见大公子轿子里藏着个雪堆似的美人。”
沉和浑身一个激灵,脑海里竟止不住地蹦出香 艳画面:大哥斜倚在软烟罗帐里,怀里窝着只公狐狸精。美人妖妖调调,就着大哥的手啜茶,眼波媚得能滴出水来。
“嘶!”他猛地甩头,赶紧把这荒唐场景从脑子里赶出去。转眼又想象出另一幅画面:大哥怒掀茶盏,狐狸精顶着满头茶叶末子,哭哭啼啼地往外逃了。
沉和舒坦了,摸着下巴直点头。这才对嘛!他大哥合该是这副活阎王的做派。
李虞说得起劲,伸手拽住走神的沉和衣袖,喷着酒气道:“我说沉大公子怎么对满城闺秀视若无睹,原来是不爱佳人爱才子。你是没瞧见狐狸精抛媚眼的劲儿,怕是赶明儿你就要喊他声嫂嫂喽。”
沉和回过神,抓着他的两肩摇动:“好你个李虞,编排我大哥也不怕折了舌头了。不行!我、我现在就去捉奸。”
李虞被晃得翻白眼,鲤鱼差点成死鱼,蹲在后头直喘气。
沉和顾不上揍他,捞起墨团儿,就往门口冲。
云青笑吟吟补道:“二爷,慢点走。改日带新嫂子来听曲儿。”
*
沉府 思贤轩
柳荫蔽院,垂下丝缕碧玉。
藤影攀檐,织就满架翠帘。
两名守门的侍卫见他们的二少爷风风火火闯来,向前横跨一步:“二爷,大公子有令,谁都不能进去。”
沉和气得跳脚:“连我也不行?”
“大公子说了,防的就是您。”
沉和:“……”
他眯起眼,低头对怀里的墨团儿阴森森道:“墨团儿,咬他们!”
侍卫的剑滑出鞘:“……”
墨团儿:“……喵?”
沉和干笑两声,目光往门边一斜,瞥见拴在树下的大黄狗瘫在日头底下打盹。他抄起怀里的墨团儿,抡圆了胳膊就往狗窝方向一掷——
墨团儿炸毛:“喵嗷?!!”
大黄狗呲牙:“汪呜?!!”
沉和扯着嗓子嚎得比狗还响:“猫要挠人,狗要咬猫啦。你们快按住它们呀。”
侍卫们慌忙扑上去,这个捉猫,那个拦狗,乱作一团。
趁着这档口,沉和哧溜蹿到墙边,抓着垂落的绿藤三两下就骑上了墙头。
狗毛猫毛满天飞中,他遥遥瞧见立在檐下的白弱美人。
一身氅衣胜雪,乌发松松挽着,腰间玉笛碧澄水莹。凤眼微弯,下巴尖俏,活脱脱的祸水皮相。
腰身极是纤细,偏又韧得紧。绿缎带子束上去,便显出两弯惊心动魄的弧。风一吹就要折了似的,倒叫人生出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来。
这就是……那个狐狸精?
啧,大白天穿这么素给谁看?奔丧呢?
该不会是在咒小爷早死,好独占沉府家产吧。
沉和手里掂量着一块碎瓦片,琢磨着往狐狸精脚边扔,给他来个天降惊喜。
谁知刚抬起胳膊,脚底青苔突然一滑,他整个人跌进墙根的荷花缸。
“哎哟我——”
“扑通!”
荷花缸里水花四溅,锦鲤吓得到处逃窜。他在缸里扑腾得欢实,嘴里还叼着半片被啃烂的荷叶,呸呸地往外吐。
“救、救命啊……咕嘟……小爷的裤带要被鱼叼走了。”
待小厮七手八脚把他捞上来时,这位爷已经成了个水陆两栖的稀罕物,头顶荷叶,身披水草。挂在鬓发的水珠滴进半敞的领口,在锁骨处打了个转儿,又悄悄溜向更深处。
丫鬟们笑着围簇上去,其中一个道:“快看,二少爷到荷花缸里泡汤浴去了。”
另一个小丫鬟抹着笑出的眼泪接话:“奴婢瞧着倒像是癞蛤蟆跳水,噗通一声就没了影。”
“再笑,”沉和佯怒道,“就告诉嬷嬷你们偷藏话本子啦。”
随即慌忙去拢衣襟,湿透的里衫却蹦出一尾细鱼,在脸上拍打出水花。
他来不及逮鱼,面前便横来一支玉笛。
沉和喉结滚动,竟忘了躲开。
笛身就顺着他脖颈往下,挑开他黏在颈侧的湿发。
他陡然抬头,迎上了白衣美人噙笑的眸子。
“沉弟弟,快些更衣吧,若是着凉了,大公子又要分心照顾,耽误了正事可不好。”说罢,白衣美人便解下自己的大氅,作势要披在沉和肩上。
沉和一把拍开他的衣物,怒道:“谁稀罕你的衣服。”
“沉弟弟不愿便罢了,这料子原是大公子昨日新赐的云锦,”白衣美人瞧着氅衣上的水渍,忽而轻笑,“倒不想先沾了沉弟弟的水气。”
他忙梗着脖子道:“够了,别一口一个沉弟弟,少在我这攀亲戚,小爷我不吃这套。”
“噢?我听大公子讲,你大后年及冠,而我长你七岁,唤你一句沉弟弟应是使得。”
嗯,狐狸精不仅丑,还老得很。
他没好气道:“不要脸,连小爷的大哥都敢勾搭。”
白衣美人微微歪头,单薄肩胛簌簌颤抖:“沉弟弟方才说我勾搭你大哥?”
沉和耳根一热,声音弱了下去:“少装蒜!我大哥从不带人回府,你若不是使了什么手段,他怎会留你在此。”
“二爷怎知是我使手段,而不是沉大公子强带我回府。”
白衣美人见沉和呆住,眼底闪过狡黠神色,低声道:“沉尚书待我极好,日日亲自煎药,夜里还……”
“还什么?”沉和猛地逼近。
四目相接时,一道清棱嗓音在后头响起:“阿和,你们在做什么?”
沉远刚散衙归府,来不及换下紫绫圆领官袍。
只见他左腋下夹着张牙舞爪的墨团儿,右手拎着蔫头耷脑的大黄狗。
这一路走来,猫毛与狗毛齐飞,把这位三品大员的肃穆官威搅得七零八落。
沉和讪笑:“大哥,好巧啊,我、我就是路过。”
沉远腾出手来,替他整了整凌乱的衣领,脸色稍霁:“多大的人了,还这么胡闹。初春水凉,仔细寒气入体。”语气虽严厉,手上动作却轻柔。
他正暗自得意兄长关心,却见沉远转身,对着白衣公子拱手一礼:“苏先生,舍弟顽劣,让你见笑了。”
苏溪以拳抵唇闷咳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血色,抬眼时眉眼清亮:“沉尚书言重了。令弟赤子心性,倒让在下想起年少时的模样,甚是亲切。”
沉远拽住想要溜走的沉和,单手扣住他的肩膀往前一推,道:“阿和,你躲什么?这位是苏溪先生,暂居咱们府上养病。苏先生身子骨弱,你那些顽劣性子,最好都给我收敛起来。”
沉和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险些一头栽进苏溪怀里。他堪堪刹住脚步,扭头就要瞪兄长,却见沉远已经摆出那副“敢造次就打断你的腿”的架势,只得嘴里嚼黄连似的,草草抱拳:“苏、先、生、好。”
苏溪端端正正地还他一礼。
沉和瞳孔剧缩,后槽牙登时咬得咯咯作响。
装,你就装。
姓苏的,我管你是溪还是河,小爷迟早要搅浑你那点水,看你还怎么装模作样地上善若水。
总有一日,你会灰头土脸地滚出我们沉府大门。
沉远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罕见的严肃:“阿和,苏先生是客。刚才的事,是不是你莽撞了?”
“二少爷只是无心之失……”苏溪柔声替他解释,身形微微摇晃,大有晕厥之势。
沉和眼皮一跳,戏文话本,他可读了不少,他还能不晓得有哪些扮柔弱、博同情的勾当吗?
姓苏的,我也会晕。
“啊,我要晕了!”
言毕,他两眼一翻,人便直挺挺往后倒去。
沉远:“……”
苏溪:“……”
墨团儿蹲在脚边,嫌弃地舔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