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点儿也不想上学

日头透过窗纱斜斜地爬进来,暖融融地照着床榻上蠕动的团花锦被。被卷里时不时传来闷闷的哼唧声。

墨团儿蹲在床尾,尾巴尖儿在床沿拍来拍去。

突然被团一鼓,骨碌碌滚出个面泛桃花的少年郎,听见外头的脚步声,又火急火燎把自己裹成个春卷。

小厮来福哪里肯再惯着他,一把掀开锦被,嚷道:“二爷,您装晕一宿够本了。再赖床,大公子的戒尺可在书房候着呢。”

沉和正梦见啃酱肘子啃到脆骨处,突然蹿进外头的凉风,激得腚沟儿一哆嗦,抄起软枕就往门口砸:“急什么?横竖迟到挨手板的又不是你。”

来福接住枕头直撇嘴:“怎么就不是我了?上回您逃学,大公子可是连着我一道打的。”

沉和闻言,爬起身来,边套外衫边嘟囔:“大哥也忒不讲理,我逃学与你何干?”

来福麻利地拧了热帕子递过去:“谁让奴才没拦住您呢。大公子说了,下回再这样,就要扣您的月钱了。”

沉和接过帕子往脸上囫囵一抹,水珠子顺着下巴直往下滴:“扣就扣呗,反正我的月钱早被大哥管得死死的,看得见摸不着,有跟没有一个样。 ”

帕子啪地甩回盆里,溅出一片水花,“昨儿我可瞧见大哥往书房暗格里藏钱袋子了。这么着,等小爷我偷到手,分你一半,咱们再去醉仙楼吃个痛快,什么酱肘子、水晶虾饺、荔枝肉……”

来福直接拽开房门,抄起书袋就往他怀里塞,赶鸭子似的把人往外轰:“我的二爷哎,您就别念叨您的醉仙楼了。您昨儿背的国策都记全了吗?先生布置的文章动笔了?”

沉和顿时瘪着嘴,不吭声了。

主仆两人路过大哥的思贤轩时,药香幽幽飘来。

沉和眼珠子滴溜地转,突然哎呦一声捂住芋沿。肚子:“要了命了,准是昨儿被狐狸精过了病气。”他颤巍巍指着腹部,“我现在肚子疼得慌,肠子都要绞断了,今日的早课怕是上不了。”

来福急得直跺脚:“二爷,您这装病的把戏昨儿个才用过。”

沉和见计谋败露,悻悻直起腰,踢飞脚边石子,啐道:“这狐狸精倒是金贵,一日三顿的熬药,比我喝水还勤快。”

来福忙不迭捂住自家主子不省心的嘴,连拖带拽把人架走。

说是去学堂,实则是几家权贵凑银子建的纨绔收容处。把这些不成器的二世祖们拘在此处,总好过放出去当恶犬祸害街坊。

学堂自然也收容了些寒门学子。这些聪明人早就认清门道,各自寻了靠山攀附,今日替张家公子代笔文章,明日为王家少爷捉刀应试,也算各得其所。

授课的孟轩先生本是二甲进士出身,原该入翰林院做个清贵翰林,却跑来这学堂教书,道是要报沉尚书当年知遇之恩。

每回听人这般说,沉和总要翻个大大的白眼。这位孟先生打起他手板时,戒尺抡得虎虎生风,哪有一星半点感念他大哥恩情的意思?

此刻学堂已坐了七七八八,他不情不愿地挪到前排落座。

幸而这位孟夫子生得白净俊秀,凑近了瞧,也不算碍眼。

转念一想,前排也好,离门近些,待会儿溜出去更方便。

书袋随手一扔,脑袋就往案上栽去。昨儿补了一宿的觉,眼皮子仍似有千斤重。

孟先生性子腼腆,哪里镇得住堂下那群泼猴。眼见课堂喧闹,只得将戒尺往案上重重一搁,绷着脸道:“今日课业,诸生需仿欧阳修《醉翁亭记》笔法,作游记一篇。”

什么?!嘴嗡听唧?

孟先生温声重复一遍文名。

噢,醉、翁、亭、记。

醉醺醺的老头儿,笔都拿不稳了还非要写,这不是存心折腾后人么?

人都醉得糊涂,哪还记得写了些什么胡话?

沉和抓着笔杆叹气。

要他写文章,那他得先会写。

他又不会写,还让他写什么。

他越想越不知如何写起,索性丢开笔。

管他呢。

反正沉家捐过学堂的屋顶,总不能因为写不出文章就把自己轰出去。

再抬头望去,李虞那厮竟写满两张纸了,还故意抖给自己看。

兄弟一场,他怎能突然就比自己厉害起来了?

抄的,抄的,绝对是抄的。

“沉二爷”,李虞低声坏笑,“昨日可瞧清你新嫂子的模样?”

“他算我哪门子嫂子。”沉和没好气答道,却蓦地想起苏溪那根碧澄的玉笛。通透的翠色映着苍白的指节,在日光下晃出粼粼波光,叫他耳根没来由一热。

他慌忙抓起茶盏猛灌,却呛得咳嗽连连,恰似那日苏溪握笛轻咳的模样,这个联想让他咳得更凶了。

“啪——”

孟先生行至二人桌边,高昂的戒尺落下,又拾起李虞案上文章细看,逐字念道:“环堂皆人也,其西南诸生,李子尤俊,望之秀然而清逸者。”

沉和嘴角直抽搐:果然,这小子文思如尿崩,连“李子尤俊”这种话都敢写,也不嫌臊得慌。

孟先生清朗的声音变了调:“能写出这等文章,你们俩且去后头站着思过。”

沉和指着自己鼻子跳脚:“凭什么我也要罚站?”

孟先生抖着他空白的纸张,温温柔柔地反问:“你说呢?”

“哦对,我交的是白卷。”

他慢吞吞地蹭到墙边,刚靠上去就困得跟滩烂泥似的。廊下的穿堂风一吹,他整个人直往下滑。

老实说,这也怨不得他。十七八岁正是抽条长个的年纪,却站着也能打瞌睡,还不是叫这学堂给折腾狠了。每天不亮就要爬起来背之乎者也,再生龙活虎的少年郎,也会熬成蔫茄子。

后排的紫衣公子,昂首挺胸,宛如斗鸡振羽,正是赵宰辅家侄儿。他踞坐席间,与几位姿容昳丽的同窗眉来眼去。见沉和又被罚站,立刻逮着机会取笑:“哟,沉二,你这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昨儿夜里是偷鸡还是摸狗去啦?”

沉和掀开眼皮,一本正经道:“小爷昨夜悬梁刺股、彻夜苦读,哪像某些人靠着祖上荫庇在这儿混吃等死。”

赵小公子嗤笑:“读书?就你?怕是梦里读的吧。”

“梦里能读书也是一种本事,总比某些人睁着眼还认不得几个字强。怎么,赵兄不信?不如考考我?”

赵小公子一噎,他俩半斤八两,平日里都只顾着斗鸡走狗,哪记得什么圣贤文章。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从鼻子里哼出气:“谁稀罕考你这些劳什子。”

沉和耸耸肩:“得,那就算了。”说罢,身子一歪又靠回墙上,手臂熟门熟路地搭上李虞的肩膀。

赵小公子身边的狗腿子立即踮着脚尖凑过去,拿袖子掩着嘴,嘀咕了几句。

赵小公子便扬长脖颈,阴阳怪气道:“沉二,你装什么清高。谁不知道你大哥夜夜与人快活,动静大得半个金陵城都听得见,你这个做弟弟的,自然睡得不安稳咯。”

沉和翻个白眼:“怎么?你夜里不钻自家小妾被窝,专蹲我家墙根听床脚啊?这么关心我大哥的私事,难道是想给他当暖床的?”

赵小公子被呛得面红耳赤,几个同窗连忙给他拍背顺气。他缓过劲来,阴恻恻地笑道:“呵,你大哥确实艳福不浅,得了位大美人。不过嘛,这位苏公子在南风馆挂牌时,装得跟个清倌人似的,吹支破曲子就敢要天价。可听说啊,只要银子给够了,他那管玉笛都能在榻上吹呢。”

旁边的狗腿子谄媚地接话:“就是,连你大哥都对他言听计从,谁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

沉和心头腾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是,他平日里没少嫌弃苏溪。可风月场里讨生活的人,哪一个不是被逼无奈?拿这个戳人心窝子,太下作了。

等他回过神来,赵公子已经被自己攥着领子掼在地上,狠狠扇了数个响亮的耳光。

赵小公子灰尘糊了满脸,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道:“你这么急眼,该不会也被浪蹄子伺候得找不着北了吧?啊?”

他话没说完,沉和攥紧五指,又是一拳狠的。

赵小公子瘫在地上直哼哼,像个开了瓢的烂西瓜,哗啦啦地淌着血。

孟先生和李虞慌忙上前拉架,却见场面已然失控。

同沉家交好的子弟与赵家一派趁机撕扯扭打,新仇旧怨尽数发泄,衣袍撕裂声与怒骂声交织不绝。

这个揪着对方发髻不撒手,那个抡起砚台就砸,连孟先生熬夜誊写的考卷都被撕得漫天飞,纸片飘了满屋。

混战间,不知哪个缺德的狠踹了沉和膝窝一脚,他踉跄着栽出去,手肘磕上石阶,刮掉好大一块皮肉,血珠子争先恐后地往外冒。